捞尸人 第1864节

因为,他知道,这场婚礼的举办,只有魏正道的死,才能触发。

虚影在金线反复牵扯中散开,最开始的瘦高呆滞模样和儒生模样都在快速消退,在它彻底消失前,李追远看见了一张纸。

这张深藏体内的纸,是那个瘦高年轻人、能成功不自量力地走到这里的原因。

而这,也让李追远想到了另一位体内同样有一张纸的人……小胖子王霖。

这位瘦高个,是王霖不知道多少代之前的前辈,有一个神秘势力,每一代都会安排一个人,抹去一切记忆,靠这张纸走江,以功德照亮纸上那浩如烟海的传承内容。

那个势力的建立者,就是这位书呆子。

饶是李追远,也不禁在此时疑惑:活在文字记载中,算不算是一种长生?

抛开这份疑惑,还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想:

明显比魏正道治病更早,好转也更早的自己,都在为自己和伙伴们的百年结束做安排了,那么最后终于治好病的魏正道,会不会去弥补自己当年的错误?

明凝霜受三代明家龙王的帮助,得以自长生中解脱;魏正道死在思源村,那里是清安自我镇磨的地方,清安你无需去帮他做什么,他自己就在默默等待死亡。

那么,另外两位呢。

活在纸上的这种方式,除开长生这一目的外,会不会也是一种躲藏?

……

“哼哼哼~哼哼哼~”

小胖子王霖哼着歌,将自己的厨具在溪水边依次摆开,洗锅洗碗洗菜。

这一浪虽然来得比较仓促,但过得也很顺利,主要是靠着上一浪帮那位的忙,事后得到了很多好处,功法秘籍材料器具……

这对一个只凭一张纸和一座破庙就开启走江的他而言,无异于鸟枪换炮,大大改善了基本面,让他形成了对当下阶段浪花强度的代差。

热爱生活的王师傅习惯每走完一浪,就做一顿好吃的来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拾掇干净后,他先开始煲汤,这需要挺长时间,得等等,等汤快煲好前再炒菜,这样三菜一汤端上来,最为美妙。

添好柴火,他就从竹篓里铺开被褥躺下,翘着腿,打算小憩,顺带用这一浪挣到的功德,再去纸上摘录些失传的菜方。

以前,他因好吃,拿功德换菜方、点心方时,多少还有点顾忌,不敢太过分,怕影响自己实力提升,死在下一浪,那以后就再也没办法吃了。

现在嘛,他只需用功德扫目录名,再把这些名字记录下来去南通进行比较兑换,互通有无之下,能以更少的功德换取自己所需的功法传承,也就有大把的“余钱”去看菜单了。

“这次,换点什么菜系好呢?”

王霖左手拿着纸,右手拿着笔,准备摘录,他本不需要这么做,纸上以功德照亮的区域就像刻在他脑子里,那位也不需要收藏什么菜单,但反正是要去南通的,这是王霖准备送给大白鼠的礼物。

几次接触下来,王霖和大白鼠建立了不错的关系,小胖子知道自己是异类,素来不信任他人,但大白鼠是个例外,不是因为大白鼠不是人,而是它真的很像个人。

然而,很快,悠哉悠哉的歌声停止了,王霖脸上青筋毕露,冷汗直流,拿笔的手在纸上用力疯狂书写,笔尖将本子上不停戳破,纸屑纷飞。

“啊!”

似从噩梦中惊醒,王霖猛地坐起身,身体颤栗,满脸惊恐,茫然无措。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过去他不知多少次以功德照亮纸张,从未见过此等情形。

王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拿起自己手中的本子,鼓起勇气才敢看上去。

刚才,无论他在心里,上上下下、正反两面怎么照,这本该包罗万象的纸上,竟密密麻麻地只写满了三个字,一如自己手里的本子所摘录: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第五百九十二章 (本卷完)

李追远走出明家禁地。

撑起席面的阵法,也就看起来高级,本质上和自家太爷在村里坐斋时搭建的大棚没什么区别。

此时,斋席范围,被一层淡淡的怨雾包裹。

来吃席的宾客随从以及组织这场席面的明家人,都在本体的手段下,献祭为赵毅蛟皮上新长出的血肉。

故意没吃干净。

一是怕量太多,赵毅压不住;二是得留点痕迹,方便后续到来者被误导。

他们惨死于内,怨念弥漫,像是未得到及时清理的厨余垃圾,腐败滋生。

李追远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在同情他们的遭遇,好不容易聚起的这点感情,禁不起滥用挥霍。

再者,能被邀请来参加“分赵大会”的,本就是秦柳的仇家,更是在望江楼埋伏自己的幕后势力,哪怕他们决定认怂了,可退一万步说,他李追远又没亲口答应。

奔着满门覆灭去的游戏,没道理你说开始就开始,说停就能停。

李追远联想到的,是魏正道走江时代之所以无迹可考的新解释,魏正道所吃的,真的只是邪祟么?

换言之,想抹去一个时代,让那个时代的龙王是谁都不知道,只靠吃邪祟,能办到么?

清安、明凝霜、书呆子、仙姑,这些是魏正道亲自挑选并收集起来的当代天骄,这里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如果已经点灯的话,是不能再拜他人为龙王的。

李追远以自己为例,从天赋和发展角度去进行筛选比对,能与那一代魏正道身边人相较衡的,最起码也得是赵毅、陈曦鸢、弥生这一档。

而只有赵毅,是李追远在遇到他时,他还没点灯,理论上存在以各种手段强压赵毅龙王心性、迫使他拜自己为龙王的可能。

至于陈曦鸢和弥生,接触到他们时,他们就已经在江上了,无法改弦易辙。

所以,魏正道是在新一代的江上角逐开始前,就做过筛查,提前把他们拉到自己身边,陪自己走江。

这像不像是一种提前筛选,怕被误伤?

当然,不可能筛得尽善尽美,有人会成长,有人会蜕变,有人前期不显,有人大器晚成……

故而,像陈云海那种有意思的人物,才能得到二次点灯、回去完善陈家本诀的机会,其余点灯者,则都被……

江上争龙,强者进、弱者亡,各凭本事,区别在于,过往时代的竞争者,输了是沉在江下,而那个时代,是沉在胃里。

把魏正道的形象,放在背后,倒是还好,可若是把魏正道放在对面,那真的是……相当恐怖了。

好的捧哏总能在领导沉默时,苏醒那只藏在领导肚子里的蛔虫,扛着石棺的损将军,见识到了一场高端到不明觉厉的职场竞争手段。

赵毅:“姓李的,用明家老太太生前那句话就是,你别老鸦嫌猪黑;把你放在对立面,也是很吓人的好不好?”

李追远:“要是我成年能练武,且在点灯前,还有十年准备时间呢?”

赵毅:“……”

少年的开慧,比笨笨更早,以病情类推,魏正道应该也是一样。

只是,李追远接触世界的另一面、步入玄门太晚,在他十岁之前,浪费了太多时间在少年班蹉跎。

不过,少年也有自己的优势,魏正道需要去抄书做原始积累,他不需要,太爷家地下室里就有。

李追远收回视线,走向停在外面的一座轿子前,伸手拍了拍轿杠,地上的傀儡站起身,将轿子抬起。

明家提供的轿子足够宽敞,可以放得下一口石棺。

李追远进轿后,损将军将赵毅摊放在对面坐垫上,就拆分为甲片,飞回少年背包外口袋。

曾经,祂与增将军的三套符甲,是被放在少年衣服口袋里的,现在增将军进步了,祂退步了,连锥处囊中的机会都没了。

轿子转向,驶出轿群,独自返程。

赵毅:“我们九江有座游乐园,里面有个娱乐项目,就是猪八戒孙悟空这类的抬轿转圈圈,前不久出了个事儿,全游乐园都停电了,就那个坐轿子的地方还能运营。

老板玩脱了,没注意这一茬,见自己被引起关注了,吓得连夜卷铺盖逃了。”

怀璧其罪,当你展露出家学手段却又没足够的实力自保时,就会引来江湖相对应层次的窥伺。

李追远:“那我太爷学不会地下室里的那些秘籍,还真是福运好。”

地下室里的藏品,随便往外丢出一些,都能引起龙王门庭的争夺。

太爷但凡能正儿八经地学了练了也在外头展露出来,纸也终究包不住火。

赵毅:“你现在是对你家地下室里的东西,有头绪了么?”

李追远摇摇头。

思源村,住着太爷,埋着清安,葬着正道……

更吊诡的是,出了李兰,有了自己,还都姓李。

毫无疑问,魏正道是这一切的源头。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石棺上。

魏正道曾经的强大,毋庸置疑,梦鬼那一浪里,牵扯出过魏正道残留于世间的一具分身,那还是魏正道刚寻死时的状态,却能在因果地位上,与大帝和大乌龟形成三足鼎立。

但当昔日的辉煌散去,最终的他,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无法亲自迁回,得靠自己来帮他完成合葬承诺。

正是亲眼目睹了他的遗憾,破掉了他神一样的光环,才让李追远隔着门槛,第一次与天意正式对弈。

他玩过、乐过、闹过、吃过……累了、悔了、憾了、死了。

因为他死了,所以这一切是他的布局,就不成立;他这种存在,但凡还想留下丁点布局,那他就死不了。

如此的话,在太爷家地下室留下藏书,将这个圆画起来的,就是另一只手。

那位书呆子,既然曾提前出现在婚礼现场,又是否也一样会出现在葬礼现场?

没办法,实在是“书呆子”这个绰号,和藏书……太贴切了。

李追远:“赵毅。”

“嗯哼?”

“如果让你活一千五百年,你觉得,一千五百年后的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千五百年后,我要是看见像你的小家伙,会狠狠用力地弹他的小雀雀。”

“润生、林书友、谭文彬……”

“阿友和大伴他们,还是早点死了吧,隔着一千五百年,我怕认不出他们了。

不,都不敢去见了,比如阿友,我更希望他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阿友模样。”

轿子里,陷入沉默。

微不可查的晃动,以及轿帘掀起时偶尔透进的一点路旁景象,代表着它还在移动。

李追远抬起手,轿子转向,驶入一座民宿。

原路返回的话,就是去明家那座别苑,李追远不打算去。

少年将手放下,轿子在民宿院中落轿。

李追远:“阿靖何时能回来?”

赵毅:“阿靖耿直,他应该会将梁艳他们送回庐山安顿好后,再折返回来,冒着生命危险来找寻我们,和我们一起死。”

这会儿,陈靖应该正处于载人快跑中,无法联络回应。

身边若没有足够分量的保镖存在,李追远不会走长途。

民宿内的阵法根基还在,李追远得以很轻松地把阵法重新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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