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婚书,乾坤中亦有乾坤。
所以,婚书上的名字虽是明凝霜和魏正道各自亲笔填写的,但婚书本身,却应当另有来历。
而且,魏正道不可能察觉不出婚书的问题,他是默认了它的存在,甚至,认为它理当存在。
李追远向前走去。
损将军在得到赵毅催促后,也举棺跟随。
李追远来到门槛内的那道身影前,身影很模糊,只有在距离拉近后,才能很勉强地瞧出点具体细节。
是一个年轻男子,瘦瘦高高,目光呆滞、七窍流血,这是顶着魂念压力强行走到这里后的痛苦状态。
如果硬要将他视为,一个能有资格被明凝霜与魏正道都认可的“神秘人物”,他显然有些不够格。
你最起码,得神色自如、以正常姿态走到这里吧,而不是如此狼狈。
可他既然也敢在这里留下精神痕迹,说明他觉得自己能有资格,在一众龙王面前……入席。
李追远伸出右手,指尖荡漾出缕缕金线,去尝试触摸这道身影。
甫一接触,身影扭曲,如水面荡起涟漪,这道身影变了模样,或者叫被李追远推演出了他的精神本质。
这是一位身穿儒服,手持一卷书,面带和煦微笑,恬淡自如得像是来参加老友婚礼的儒生。
李追远想起了明凝霜自言自语时说出的另外两个人名,仙姑、书呆子。
这个人的形象,肯定不是仙姑,那他,就是那位书呆子。
作为曾经追随过魏正道的四人之一,他也到过这里。
理一下时间线,先有明凝霜在这座小院里自我镇压长生等候,后有这位书呆子前来,最后来到这里的才是魏正道。
是这位书呆子,将这封婚书交给了明凝霜,可能也是这封婚书,让明凝霜决定结束长生,以死亡后干净的方式去等待。
内院门墙内的血色手印爪痕,说明明凝霜的长生时间绝不会短,那这位书呆子也是长生了么?
不,他若是也选择了长生,就该亲自前来,而不是借用这样一具躯体,这个躯体的原主人,明显不具备硬扛魂念威压走到这里的能力,是靠着另一种东西,强行撑着走来,完成了婚书递送。
李追远将自己的手,进一步向身影内探去,金线持续扩散,加速推演。
冥冥之中,少年有种预感,他将来大概率会和魏正道的追随者们都相遇接触。
他若成为龙王,那段尘封于历史的年代,也定然会向他展开。
当然,少年不会天真地认为,大家沾亲带故,见了面就注定一团和气,人,是会变的,就算人不变他们留下的传承也会变。
就比如明凝霜能想到,她留下的明家,发展壮大为龙王门庭后,会和魏正道的传承者站在对立面不死不休么?
相较而言,李追远宁可他们只是留下了传承,而不是长生存续至今,明凝霜倘若苦熬至今还活着,或许早已变质。
不是谁都能像清安那般,有着如此可怕的自控力,清安可是说过,赵毅像曾经的他,他可没说,林书友像他。
李追远自己都无法想像,要是让润生、林书友他们,多活个一千多年,他们会变成什么模样。
润生哥应该还会听自己的话,阿友和童子祂们估计也会……但假如自己已经死了呢?
同理,魏正道还活着时,他们是一番景象,魏正道若是死了,他们就不再受约束了。
这位书呆子,送婚书,此刻精神痕迹又在这里浮现,在李追远视角里,就如同一枚提前落下的暗子。
是为自己的伙伴大喜贺,可同时,当这枚暗子被揭开时,也代表着对魏正道的死去,盖棺定论。
因为,他知道,这场婚礼的举办,只有魏正道的死,才能触发。
虚影在金线反复牵扯中散开,最开始的瘦高呆滞模样和儒生模样都在快速消退,在它彻底消失前,李追远看见了一张纸。
这张深藏体内的纸,是那个瘦高年轻人、能成功不自量力地走到这里的原因。
而这,也让李追远想到了另一位体内同样有一张纸的人……小胖子王霖。
这位瘦高个,是王霖不知道多少代之前的前辈,有一个神秘势力,每一代都会安排一个人,抹去一切记忆,靠这张纸走江,以功德照亮纸上那浩如烟海的传承内容。
那个势力的建立者,就是这位书呆子。
饶是李追远,也不禁在此时疑惑:活在文字记载中,算不算是一种长生?
抛开这份疑惑,还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想:
明显比魏正道治病更早好转也更早的自己,都在为自己和伙伴们的百年结束做安排了,那么最后终于治好病的魏正道,会不会去弥补自己当年的错误?
明凝霜受三代明家龙王的帮助,得以自长生中解脱;魏正道死在思源村,那里是清安自我镇磨的地方,清安你无需去帮他做什么,他自己就在默默等待死亡。
那么,另外两位呢。
活在纸上的这种方式,除开长生这一目的外,会不会也是一种躲藏?
……
“哼哼哼~哼哼哼~”
小胖子王霖哼着歌,将自己的厨具在溪水边依次摆开,洗锅洗碗洗菜。
这一浪虽然来得比较仓促,但过得也很顺利,主要是靠着上一浪帮那位的忙,事后得到了很多好处,功法秘籍材料器具……
这对一个只凭一张纸和一座破庙就开启走江的他而言,无异于鸟枪换炮,大大改善了基本面,让他形成了对当下阶段浪花强度的代差。
热爱生活的王师傅习惯每走完一浪,就做一顿好吃的来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拾掇干净后,他先开始煲汤,这需要挺长时间,得等等,等汤快煲好前再炒菜,这样三菜一汤端上来,最为美妙。
添好柴火,他就从竹篓里铺开被褥躺下,翘着腿,打算小憩,顺带用这一浪挣到的功德,再去纸上摘录些失传的菜方。
以前,他因好吃,拿功德换菜方、点心方时,多少还有点顾忌,不敢太过分,怕影响自己实力提升,死在下一浪,那以后就再也没办法吃了。
现在嘛,他只需用功德扫目录名,再把这些名字记录下来去南通进行比较兑换,互通有无之下,能以更少的功德换取自己所需的功法传承,也就有大把的“余钱”去看菜单了。
“这次,换点什么菜系好呢?”
王霖左手拿着纸,右手拿着笔,准备摘录,他本不需要这么做,纸上以功德照亮的区域就像刻在他脑子里,那位也不需要收藏什么菜单,但反正是要去南通的,这是王霖准备送给大白鼠的礼物。
几次接触下来,王霖和大白鼠建立了不错的关系,小胖子知道自己是异类,素来不信任他人,但大白鼠是个例外,不是因为大白鼠不是人,而是它真的很像个人。
然而,很快,悠哉悠哉的歌声停止了,王霖脸上青筋毕露,冷汗直流,拿笔的手在纸上用力疯狂书写,笔尖将本子上不停戳破,纸屑纷飞。
“啊!”
似从噩梦中惊醒,王霖猛地坐起身,身体颤栗,满脸惊恐,茫然无措。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过去他不知多少次以功德照亮纸张,从未见过此等情形。
王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拿起自己手中的本子,鼓起勇气才敢看上去。
刚才,无论他在心里,上上下下、正反两面怎么照,这本该包罗万象的纸上,竟密密麻麻地只写满了三个字,一如自己手里的本子所摘录: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第五百九十二章 (本卷完)
李追远走出明家禁地。
撑起席面的阵法,也就看起来高级,本质上和自家太爷在村里坐斋时搭建的大棚没什么区别。
此时,斋席范围,被一层淡淡的怨雾包裹。
来吃席的宾客随从以及组织这场席面的明家人,都在本体的手段下,献祭为赵毅蛟皮上新长出的血肉。
故意没吃干净。
一是怕量太多,赵毅压不住;二是得留点痕迹,方便后续到来者被误导。
他们惨死于内,怨念弥漫,像是未得到及时清理的厨余垃圾,腐败滋生。
李追远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在同情他们的遭遇,好不容易聚起的这点感情,禁不起滥用挥霍。
再者,能被邀请来参加“分赵大会”的,本就是秦柳的仇家,更是在望江楼埋伏自己的幕后势力,哪怕他们决定认怂了,可退一万步说,他李追远又没亲口答应。
奔着满门覆灭去的游戏,没道理你说开始就开始,说停就能停。
李追远联想到的,是魏正道走江时代之所以无迹可考的新解释,魏正道所吃的,真的只是邪祟么?
换言之,想抹去一个时代,让那个时代的龙王是谁都不知道,只靠吃邪祟,能办到么?
清安、明凝霜、书呆子、仙姑,这些是魏正道亲自挑选并收集起来的当代天骄,这里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如果已经点灯的话,是不能再拜他人为龙王的。
李追远以自己为例,从天赋和发展角度去进行筛选比对,能与那一代魏正道身边人相较衡的,最起码也得是赵毅、陈曦鸢、弥生这一档。
而只有赵毅,是李追远在遇到他时,他还没点灯,理论上存在以各种手段强压赵毅龙王心性、迫使他拜自己为龙王的可能。
至于陈曦鸢和弥生,接触到他们时,他们就已经在江上了,无法改弦易辙。
所以,魏正道是在新一代的江上角逐开始前,就做过筛查,提前把他们拉到自己身边,陪自己走江。
这像不像是一种提前筛选,怕被误伤?
当然,不可能筛得尽善尽美,有人会成长,有人会蜕变,有人前期不显,有人大器晚成……
故而,像陈云海那种有意思的人物,才能得到二次点灯、回去完善陈家本诀的机会,其余点灯者,则都被……
江上争龙,强者进、弱者亡,各凭本事,区别在于,过往时代的竞争者,输了是沉在江下,而那个时代,是沉在胃里。
把魏正道的形象,放在背后,倒是还好,可若是把魏正道放在对面,那真的是……相当恐怖了。
好的捧哏总能在领导沉默时,苏醒那只藏在领导肚子里的蛔虫,扛着石棺的损将军,见识到了一场高端到不明觉厉的职场竞争手段。
赵毅:“姓李的,用明家老太太生前那句话就是,你别老鸦嫌猪黑;把你放在对立面,也是很吓人的好不好?”
李追远:“要是我成年能练武,且在点灯前,还有十年准备时间呢?”
赵毅:“……”
少年的开慧,比笨笨更早,以病情类推,魏正道应该也是一样。
只是,李追远接触世界的另一面、步入玄门太晚,在他十岁之前,浪费了太多时间在少年班蹉跎。
不过,少年也有自己的优势,魏正道需要去抄书做原始积累,他不需要,太爷家地下室里就有。
李追远收回视线,走向停在外面的一座轿子前,伸手拍了拍轿杠,地上的傀儡站起身,将轿子抬起。
明家提供的轿子足够宽敞,可以放得下一口石棺。
李追远进轿后,损将军将赵毅摊放在对面坐垫上,就拆分为甲片,飞回少年背包外口袋。
曾经,祂与增将军的三套符甲,是被放在少年衣服口袋里的,现在增将军进步了,祂退步了,连锥处囊中的机会都没了。
轿子转向,驶出轿群,独自返程。
赵毅:“我们九江有座游乐园,里面有个娱乐项目,就是猪八戒孙悟空这类的抬轿转圈圈,前不久出了个事儿,全游乐园都停电了,就那个坐轿子的地方还能运营。
老板玩脱了,没注意这一茬,见自己被引起关注了,吓得连夜卷铺盖逃了。”
怀璧其罪,当你展露出家学手段却又没足够的实力自保时,就会引来江湖相对应层次的窥伺。
李追远:“那我太爷学不会地下室里的那些秘籍,还真是福运好。”
地下室里的藏品,随便往外丢出一些,都能引起龙王门庭的争夺。
太爷但凡能正儿八经地学了练了也在外头展露出来,纸也终究包不住火。
赵毅:“你现在是对你家地下室里的东西,有头绪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