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850节

  当然,这种忽然脱落的巧合,也没那么凑巧,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最关键时刻伸出手,轻轻一拨。

  毕竟,世人很喜欢把这种只差最后一步的功败垂成,称之为天意。

  李追远眼下唯一的活命机会,就是从这具即将烧毁的身躯里离开,回到自己身体里去,然后……逃跑。

  少年没这么做。

  这是一场试验,一场试练,自己最害怕的也是最忌惮的,也是必然要去面对的,就是这天意。

  诚然,现在的自己还不够资格去正式挑战它,所谓的警告更像是小孩子在泥塘里打滚后,再去抱你,拼一个你不想把自己也弄脏。

  但有一位,曾经成功过,虽然他的成功有些畸形,可他确实让天道在处理自己时……动作变形。

  当你面对一道超纲难题时,最佳的选择,就是去看学长的笔记。

  而在这里,唯一与他有关系的事物就是……

  李追远目光下移,看向了掉落在门槛内侧,就在自己脚边躺着的——婚书。

  婚书上除了明凝霜外,还清晰写着“魏正道”的名字。

  李追远并不会天真地认为,魏正道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天道不行,魏正道自然也不行。

  假如魏正道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算无遗策,他就不会后悔于治病晚了,也不会留下如此多的遗憾,更不会最后恰好指望着自家太爷的一碗药,才被成功送走死成。

  他以秘术让明凝霜短暂苏醒,留下了那道灵念,绝不是什么刻意为之、另有安排,他就是单纯地没把那个小小魂念当一回事,可能觉得把它留在这里陪着明凝霜的遗体,还挺好的。

  就像李追远一开始打算对那道灵念的安排,是把它看押在思源村里,守陵。

  想要与它斗,就得先破除掉既定论、阴谋论、宿命论。

  否则,你就永远都无法脱离它的掌心,只能不停地在它的审美中转圈。

  血葫芦似的赵毅,发现自己用来包裹李追远身体的黑雾中,投射出一道强烈的金光,是姓李的眉心代表菩萨果位的莲花印记正在闪烁。

  在赵毅无法看见的地方,金线密密麻麻,攀附在少年全身这是竭尽全力的因果推演,对这场测验的最后一道大题,进行博弈。

  小院内,李追远抬起脚,将它踩在那封婚书上。

  他蛟躯上的火焰还未熄灭,仍在燃烧,这一举动,让这火光将脚下的婚书一并点燃。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头顶,目光似乎穿透穹顶的阻隔,与那更高的存在主动寻求对视。

  魏正道没有对此做出过安排,但有一位做了安排。

  明凝霜在这里自我镇压了这么久,目的是什么?等待有朝一日,魏正道能回来,接她离开。

  历史上的明家人为何拆掉了周围一切,唯独留下了这座小院不敢动,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姑奶奶,为自己准备好的……出嫁之所!

  你对我的惩罚,是让明凝霜的本能复苏得更高,那我就帮你,再让她复苏得高一点。

  随着婚书的燃烧,门与墙壁内的鲜血疯狂涌出,它们迅速浸染了四周砖瓦以及院内的一切陈设,将灯笼、窗纸尽数染红,整个小院,转瞬间换了一种风格,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

  魏正道站在门槛外,看着被自己唤醒、送自己出来,此刻站在门槛内的明凝霜:

  “凝霜啊,你先回去,再等我一阵子,等我确定好自己死在哪里,再来接你去合葬。”

  ……

  李追远站在门槛内,对着门槛外站着的即将彻底失控的明凝霜开口道:

  “明凝霜,你先进来,我已经找到他死的地方了,我会把你运回去,用同一张草席,与他合葬。”

  明凝霜抬脚,迈过门槛。

  封印完成!

第五百九十一章

  赵毅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一块大夏天被丢在滚烫水泥地上的红豆沙老冰棍。

  倘若把断断续续升腾出的黑雾渲染成白的,那真是和半融半化的自己,形成绝配。

  血哒哒的脑袋转动,后脑勺拒绝地面挽留的同时,又将眼睛尽可能睁大,包住那想要离家出走的眼球。

  姓李的眉心莲花印记已敛去,脸上神情亦不复痛苦,像是又睡回了午觉。

  在明凝霜迈步回小院的那一刻,标志着这一浪的顺利结束。

  如果参与目睹的是其他人,其他外队,此刻应该内心如释重负,要么清点战利品,要么规划下一浪,要么干脆享受大脑的放空。

  可赵毅不一样,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工作以及最大的休闲,就是点起一根烟,把姓李的当做一本书,放在膝上翻阅。

  他察觉到,这本书,又出新版了。

  最早的也是他看过的《走江行为规范》,是习题集,由一位优秀学生做的整理归纳。

  这一浪开始前他就提前预定好,即将到手的《追远密卷》,是优秀教师的预测押题。

  但在刚才,少年抬头望天的同时与明凝霜隔着门槛对弈,代表着姓李的进了命题组。

  得,自己辛辛苦苦争取到的《追远密卷》,还未来得及拆封呢,就他妈的成了老版。

  可惜时光无法逆流,否则赵毅真想回到先祖写笔记的时候,去和先祖赵无恙好好探讨一下:见山登高没错,但那种自己能不断长个的山,先祖你见过没有?

  这山就跟未成年的孩子一样,隔一段时间不见,它就能窜起个头。

  完成封印后,李追远从小院走出,来到赵毅面前。

  明凝霜被他暂时拆分封印回各个分屋了,余下的步骤,得先暂停一下,换回自己的身体。

  倒不是李追远刻意追求想用自己的形象去将明凝霜“迎娶出门”,而是现在这具身体,快不中用了。

  赵毅看着身前的李追远,其实也是看着“他自己”。

  原来,烧成灰都认得你,就是一句屁话。

  赵毅眼下连快烧成灰的自己,都认不出了。

  开口的寒暄不是千篇一律的“辛苦了”,而是:

  “玩高兴了?”

  李追远点了点头。

  随即,李追远闭上眼,断开金线,结束操控,蛟灵也一并飞出,回归熟睡中的少年。

  赵毅,收回了自己这具,已经被糟蹋摧残得不像样的身体。

  快速自查后,

  好消息是:配置高度还在。

  只要能把伤养好,他赵毅的实力比在庐山出发前,结结实实地提了两个档次,而且是最直白最显用的体魄提升。

  其它方面的提升你还得考虑运用场景,体魄的提升是能利用在方方面面。

  坏消息是:伤重得超乎想象。

  最离谱的是,这并非是养一点恢复一点就能用一点的模式,而是前期有一个大无底洞,你不把这洞先填满……你就只能跟个废人一样,一直躺担架。

  哪怕那些家养的散养的外队,都愿意把功德借给自己,自己不缺功德去疗伤,花钱……也是需要时间的,你疗伤机缘就算排着队一个一个来敲门,在这明显缩短的走江间隙里,自己也来不及恢复到生活自理。

  正常情况下,赵毅的这种伤势,早就可以宣布二次点灯认输了,他已经成为理论上的废人。

  意识回归后,李追远先进入自己的精神意识深处。

  一进来,李追远就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房尖尖上。

  对面房尖尖上站着的,是本体。

  水面下,一条条大阴影在游动,没鲸鱼那么大,但普通的鱼也完全比不了。

  本体的那些雕刻作品,被洪水从地下室内卷出,有的在水面上漂浮,有的被大鱼反复吞下又吐出。

  一条小船,飘了过来。

  船头摆着一张小书桌,船尾是一堆陶泥和雕刻工具。

  体内的怨念被蓄到风险水位,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本体将在这条小船上开展工作和学习。

  李追远和本体对视。

  没人说话。

  这一浪,是李追远赢了,换本体来,它绝对赢不了。

  但这并非意味着本体会输,因为它会规避风险,保证不输。

  无声的会议,开始、交流、完成。

  理性与智慧过高,造成了这种荒诞的场景,尽管是自己与自己对话,直面自我内心的交流……居然也能选择跳步。

  如果说,以前是受天道重点针对打压,迫使心魔与本体不得不搁置矛盾、一致对外;

  那么,自这一浪起,双方的路线,发生了分歧。

  作为心魔的李追远,将负责追求去赢,赢一个秦柳复兴、自己和伙伴们的正常百年;

  而本体,将负责兜底,去保证一个最基础的下限,也就是当需要时能掀桌子的能力。

  双方都对自己的新路线定位很满意,而且哪怕彼此路线不同,却亦可辩证统一。

  于现实中,李追远睁开眼,结束了午睡。

  有一点点的透支,但休息过的身体弥补了疲惫,总的来看,状态还不错。

  少年身前,躺着的是赵毅。

  破破烂烂的蛟皮,包裹着破破烂烂的血肉,拾荒者扒拉出他,都会皱眉骂一句什么破烂玩意。

  赵毅举着自己的一根手指,看着上面向四周开卷撑开的皮,问道:

  “姓李的,你饿不饿,要不要来一块炸鸡皮?”

  李追远摇摇头。

  “嗯,鸡皮就得炸老一点,脆香脆香的,蘸点甜辣酱味道还可以。”

  伤再重,被注入过生灵的体魄,负面影响依旧存在,且只会更强。

  赵毅不是在单纯开玩笑,他是在以这种方式告诉少年,这个副作用,他赵毅压得住。

  指尖放嘴里一吮后,赵毅发出感慨:

  “原来,桃林下那位,过得那么不容易。”

  他体会到了这种痛苦,可他的痛苦尚属可控,没过临界点,而清安,早就过了临界点千倍万倍。

  就这,人家都只是记忆缺失,而且,他居然还能喝茶弹琴,没自尽是怕没把自己彻底镇磨死,死后会由自己诞生出浩劫。

  李追远:“这句话,你不该对我说。”

  赵毅:“嗯,我是打算回南通后,去跟他说的,他不是说过我和他很像么,让他看看我又和他更像了一步。

  兴许,人家一共情一开心,就能从指缝间再漏下点好处给我。”

  李追远:“有些人,照镜子时,很不喜欢镜子中另一个自己。”

  赵毅:“多谢提醒,差点又要被吊起来抽一顿了,哎呀,还是姓李的你擅长哄老东西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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