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追远向她走来。
囡女吓得手脚并用往后挪,近乎凄厉地哭喊道:
“不,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求求你不要过来,啊啊啊!”
此时的囡女,一点都不可笑,毕竟,连在神话传说中有一席之地的白虎,在见到李追远时,也是被吓得蜷缩在桌脚。
一世吃人吃妖吃邪吃一切的她,就在刚刚,体验到了那种将被人吃的真实惊骇。
李追远没故意吓她,而是她将自己含在嘴里的那一刻,某种本能,就在少年身上复苏了。
本能不是凭空出现,而是少年练出来的,他时刻都在预备着最坏情况发生。
李追远走到阿璃身边,停下脚步。
说好要保护好阿璃的囡女,在地上挪出很长一段距离,她不是食言,而是骨子里的恐惧实在是无法抑制。
李追远牵起女孩的手,对远处地上的囡女道:
“我答应你,我会保护好阿璃,虽然现在大部分时候,都是阿璃在保护我。”
囡女还在颤栗,没做长辈回应。
李追远再次对她开口道:
“把这个秘密,吃进去,永远都不要吐出来。”
囡女继续发抖。
李追远神情一肃,沉声道:“听懂了么!”
“啊!!!!”
尖叫过后,囡女终于恢复了一点清明,她朝着李追远跪伏下来,不停磕头道:
“谨遵家主令,谨遵家主令!”
李追远看向阿璃,指了指囡女。
阿璃点了点头。
李追远转身,和谭文彬走出别苑,只把笨笨留在了里头。
阿璃走到囡女身边,陪着她一起坐下。
让女孩去安慰人,确实是强人所难了。
不过,这种陪伴,也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囡女的心神,渐渐得到表面平复。
囡女握住了阿璃的手,阿璃能感受到其心底的剧烈恐惧。
“秦璃……他……他不是人。”
能顶着刚刚差点被吃的大恐怖,还能对阿璃说出这句话,这是真拿自己当家人了。
阿璃对囡女露出笑容。
囡女“看懂”了阿璃的意思:您也不是人,但奶奶也拿您当家人。
别苑外。
谭文彬拍了拍狗头,小黑没丝毫苏醒的迹象,醉得在打呼噜。
“小远哥,它吃了不少好东西。”
寻常妖兽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去苦寻的机缘,在柳家祖宅里,可以论缸喝。
今日小黑喝下去的生机,可比它自幼以来所吃的所有补药加起来,都要多得多。
这也就意味着,小黑距离普通“土狗”的层次,越来越远。
李追远:“是笨笨喂它喝的,那笨笨心里就有数。”
谭文彬笑道:“如果这样的话,我还挺期待的。”
家里养的宠物,未来有一天,会变得人模狗样。
李追远:“等回去后,我会抽时间修改一下虞家功法,看看能不能将这伴生妖兽,绑定主人生死。”
这样,就能避免主人对妖兽伙伴赐死时的道德负罪,可以同生共死,携手离开人世。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必须是笨笨做出赐死决定之后。
否则,以笨笨的天赋,一开始就给他修改过的功法,他也有机会把自己的修改,给破掉。
李追远:“带孩子,真麻烦。”
谭文彬抓了抓下巴,不知该怎么接小远哥这句话了,要是连带笨笨这样的孩子都觉得麻烦,那天底下的普通父母们,过的得叫啥日子?
阿璃和阴萌从竹门里走出,后头跟着的是笨笨,笨笨怀里抱着一只一动不动的黑狗。
在走到李追远面前时,笨笨先低下头,然后,小男孩深吸一口气,勇敢地抬头与李追远对视。
只是一瞬的对视后,笨笨又立刻害怕的再次将头低下。
李追远嘴角露出微笑。
天赋固然重要,但敢做选择、敢承担选择的代价,更为重要。
与润生和阿友汇合后,准备离开。
四道伟岸阴影,携一众祖宅邪祟,在宅门内目送。
当少年一只脚迈出门槛时,长河出声道:
“请家主勿忘我们,秦家那边能做到的事,我柳家,亦能做到!”
显然,秦家那边是将曾被家主带出祖宅去琼崖的事,告知了这边,柳家邪祟的意思是,下次再有需要,可以带它们出去。
李追远点了点头。
当少年完全走出祖宅大门时,后方传来魂念与嘶吼的齐响:
“吾等恭送家主,静候家主成就龙王!”
“吱呀……”
在邪祟声浪中,祖宅大门缓缓关闭,彻底闭合的刹那,动静全无,连原本溢出祖宅之外的云海,也全都收拢了回去,丁点不再外泄。
家里这帮躁动的穷亲戚,算是安抚好了。
而且,秦家和柳家,各自都有一个怕被自己“吃”的存在,也算来了个平等对称。
李追远踩上木筏,挥动钥匙,木筏逆流而上后,浮出湖面,原先是怎么漂进来的,现在就怎么漂回去。
靠岸后,其余人上车,林书友拿着油桶给黄色小皮卡加油。
小黑悠然转醒,看着身前拉货的车厢里,蹲着一头“黑狗”,吓得瞪大眼的同时,委屈地:“汪汪汪!”
笨笨伸手把“黑狗”推倒。
小黑这才意识到是假狗,马上开心地扑到笨笨身上,开心地舔笨笨的脸。
紧接着,小黑像是嗅到了什么,转而去扒拉笨笨的登山包。
笨笨给它打开了包,从里头将一根“骨头”取出,递给了小黑。
小黑把它叼住,趴在车厢里,前狗腿固定住骨头,侧着狗头专注啃咬,磨牙。
盖上油盖,阿友坐进驾驶位,边发动车子边问道:
“小远哥,我们是回去还是……”
原本的计划里,视情况而定,如果柳家这一趟顺利,那就顺便把祁龙王道场也去了,哪怕明知道调查不出什么线索,也要把那个流程走完。
李追远:“回南通。”
笨笨手里的东西需要安置,润生也得休养恢复,除此之外,也是因为李追远在柳家祠堂里得到了一个重要线索。
祁龙王如果真还活着,那就大概率和西域秘境脱不开关系,如若自己现在去他的道场,有概率提前被浪花湿身。
之前考虑着,先湿一点,方便提前窥视到更多线索,采取个谨慎积极的姿态。
眼下,这个“积极”暂时得去掉,切换为保守观望,方案重拟。
因为,
魏正道很可能就死在那里。
第五百七十四章
李三江低头,把最后一块核桃酥放入嘴里,再仰头将手里的残渣吸入。
他倒不怎么饿,就是隔着车窗被这日头晒了一路,很想来根烟。
只是这辆长途车除了中途短暂停一下接客外,也没正儿八经地停哪个休息区,给李三江憋得眼泪花儿都出来了。
山大爷把自己脑袋靠在李三江胳膊上,闭着眼张着嘴,鼾声很有节奏。
有挣钱的买卖,老哥俩加上刘金霞都会互相照应拉个活儿,当然,山大爷基本都是被拉的那一个。
三人在长途车站集合,李三江跟山大爷要来时城乡大巴车发票时,山大爷说自己忘要了,被李三江骂了一顿。
弥生坐在李三江前面,隔壁坐着的是售票员,快四十的年纪,嘴角有颗痣,嗓门大得很,一开口就震得李三江脑瓜子嗡嗡的,也就山炮不受影响。
除了收钱,其余时候售票员大姐都坐在弥生身侧,不管干的湿的,就是找话唠。
过了那个年纪,男的女的都一样,瞧见年轻好看的,都喜欢凑近点洒些腻腥子。
弥生的陪伴,也算换来了些方便,事先说了要到的地方,售票大姐就选了个路口提前让他们下车,省得进车站后再折腾。
站在路边,小凉风一吹,就着长途车驶离的尾气,李三江美美地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再来一声干呕,对着旁边草丛吐了口痰,可算缓过劲儿来。
“山炮啊,瞧瞧你这衣服给你睡得褶了吧唧的,快扯扯,像什么样子!”
过年时,李三江特意给山大爷做了套新衣服,黑衣蓝裤,加顶帽子,再给山大爷胸前口袋里别上一支钢笔帽,这半个村支书的派头也算勉强搭起来了。
李三江的理论是,人花那么多钱请自己等人过来,你好歹看起来让人觉得这钱花得值当,别整得跟喊了个村里老二遛子似的。
训完山炮,李三江又看向弥生,见弥生身上袈裟服帖板正,有些心疼道:
“我说你在车上坐那么笔挺的干嘛,不累得慌,多睡睡才是。”
山大爷不满道:“喂喂喂!”
李三江:“喂你个头,不晓得这趟买卖靠谁接的啊,搁以前,咱能接到这么贵的活儿?”
山大爷嘀咕道:“中看不中用的假把式罢了,要真有什么事,不还得靠我?”
李三江:“呸呸呸,闭上你这乌鸦嘴。”
山大爷从李三江手里接过烟,点燃后对弥生道:
“弥侯,在外头不比家里,这江湖跑远了难免出什么事儿,你就记着,但凡有事儿,你就跟这三江侯一样,往我身后躲就是!”
弥生:“小僧多谢陆前辈庇护。”
山大爷咧嘴对李三江笑道:“这小词儿绉的,三江侯,确实哦,贵有贵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