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尽自己所能,却还是没找到,那位年轻人,仿佛从狼山里凭空消失一般。
无奈之下,谭文彬只得收起幻象,关闭感知外扩。
山门外的阿友能瞧见山顶变化,也跟着结束起乩。
二人一个下山一个上山,重新在店铺门口汇合。
谭文彬将装有姻缘锁的信封收起,拿出大哥大,拨通电话。
“喂,是我。”
“小远哥,苏亦舟?”
“我父亲。”
“我刚才好像,见到他了。”
……
李追远拿着大哥大,听完了谭文彬既完整又简短的讲述。
因为谭文彬没与他产生直接交集,事后搜索也未见其人。
唯二真正留下的人证物证,一个是与他面对面说过话的杨半仙,另一个是那对姻缘锁。
“把林书友留下看店,你带杨半仙回村。”
“明白!”
李追远放下大哥大,走到脸盆架前,往里倒入热水,将毛巾打湿后,慢慢擦脸。
少年没火急火燎地去狼山,是因为他相信谭文彬的能力,人既已不在那儿,那自己就算去了,也没什么意义。
哪怕狼山再矮,那么短的时间内,也不够一个正常人先登顶再出景区。
况且,那位也不是一个正常人。
毕竟,如果来南通订婚的苏亦舟是正常人,那现在的自己,又是什么?
面对这种诡异的事情,想贪多求全,本就不现实。
最具性价比的方式,就是摒除杂念,一刀切。
只有这样,兴许才能切下点什么东西。
李追远怀疑,苏亦舟能出现在店门口,与店里人产生交集,是因为被自己加持过的那尊菩萨像,就立在店中。
当苏亦舟离开店铺,往上走,脱离一定范围后,他也就随之消失了,至少,是在外人的视角中,他不存在了。
将毛巾挂起,李追远回头看向书桌侧面摆着的那份石头礼物。
礼物中附带一封信,信中父亲询问李兰:我们的小远会走路了么?
上次是自己已出生时的父亲,这次是还没和李兰结婚时的父亲。
李兰曾与自己说过,这件事她会去处理。
可目前看来,无论是她,还是她背后的那只大乌龟,似乎都无法做到将那座秘境给按住。
当三大江水目录摆在自己面前时,李追远还推测过,这是否是选择题?
在青龙寺看见镇魔塔内封印的旱魃后,两个目录衔接到了一起,但假如父亲的出现,是因自己菩萨果位而触发,那就说明,这三大目录,本就是一体!
李追远重新拿起大哥大,拨了亮亮哥的号码,无人接听。
亮亮哥应该在开会,或者在忙其它的事。
西域目录是当初亮亮哥坐上出租车告诉自己的,也是从他那里,自己看到了那份关于西域勘探队的绝密文件。
只是,薛亮亮自己也说了,这个项目很难拿下来,且他后来好像遇到了工作岗位变动,因此,这条线能否成功续上去,还犹未可知。
而倘若西域目录与祁龙王目录是绑在一起的话,是否意味着,祁龙王当下的状态,和自己父亲当下的状态一样?
某种程度上,这也印证了旱魃说的那句:祁星瀚还活着!
李追远走出房间。
露台上,阿璃在教翠翠画画。
翠翠是个聪明的女孩,经过名师教导后,她的画技进步明显,频繁拿奖。
楼下,正在打牌的刘金霞半是炫耀半是忧虑的说,翠翠学校的老师建议她走艺术生。
王莲:“这是啥意思?”
她家有俩孙辈,也已入学,想了解得多些。
花婆子:“那得花老多钱了吧?”
听到花钱,王莲立刻熄了心思,她家这困难条件,也就靠柳家姐姐每个月给自己输钱才能维系。
这揣着明白装糊涂已经够让她害臊的了,要是再求柳家姐姐出钱帮自家俩孙辈搞这个,她得羞得一头撞死。
刘金霞:“钱倒是还好说。”
花婆子:“也是,你这做奶奶的,有钱哩。”
刘金霞:“我倒不是关心钱的事,只是关心伢儿的前途,只要是真的为伢儿好,我砸锅卖铁也不眨眼。”
花婆子:“搞艺术也好啊,那词儿叫什么来着,对了,呵呵,以后你们家翠翠啊,就是文化工作者了。”
刘金霞啐了花婆子一口。
李菊香的声音自楼下响起:“就是愁这事儿呢,不知道哪条好。”
菊香阿姨一般不会陪着刘金霞来打牌,她今儿来,是有事的。
刘金霞会意,往柳玉梅身边靠了靠,问道:“柳家姐姐,你觉得呢?”
在李三江眼里,柳玉梅永远是那个市侩的老太太。
但老姊妹仨都晓得,柳家姐姐不是普通人,过年时住这儿的那位姜秀芝,也同样不一般,光是那一手待人接物本事,就不是普通人家老婆子能使出来的。
柳玉梅:“翠翠学习不是挺好的么,还跳级过?”
刘金霞:“嗯,伢儿命好,有她远侯哥哥和阿璃姐姐做榜样。”
柳玉梅:“那就不急,让伢儿继续上学呗,文化工作者也要有文化嘛。”
刘金霞:“行,我晓得了。”
说着,刘金霞侧身看了一眼自己女儿,李菊香也点了点头。
拿到答案,李菊香就准备起身离开了。
“菊香阿姨。”
“哎,小远?”
“我妈妈昨晚和我打电话了。”
“哦,是嘛,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她过得挺好的,还问了你过得怎么样。”
“我不也挺好的么,呵呵。”
“菊香阿姨,你见过我爸爸么?”
“见过啊,不过,就只见过那一次,嗯,你爸爸也就和你妈在结婚前,回过来那一次。”
其实,如果不是大乌龟上岸要弄死自己,李兰也就只回来过那一次。
“阿姨,能和我具体说说么?”
李菊香似乎顾忌到旁边有一桌打牌的长辈,欲言又止,但很快又大大方方道:
“过了那么多年我也不太记得你爸爸模样了,我只记得……你爸爸长得真好看。”
顿了顿,李菊香又道:
“你回南通,我第一次看到你时,我心里就想,真的,你遗传了你爸爸的好模样,你妈妈可真会选。”
刘金霞听到这话,打趣儿道:
“那可不,母子俩都会选,都选长得好看的。”
花婆子和王莲都笑了。
柳玉梅也合群地笑了笑。
当然,她不会想当然认为,自家龙王门庭的家主,忽然柔弱到想爸爸了。
李追远又向李菊香询问了一遍那日的细节,李菊香也都在回忆后,做了回答。
时下农村是没“订婚”这种洋派说法的,一般叫碰日子,就是新人父母双方凑到一起,把婚事章程谈一谈,正式敲定。
嗯,在苏亦舟眼里,这就是“订婚”。
那一日上午,是李兰一个人先回来的,父亲午饭后才到,然后用李菊香的说法是,当时村里很多人都挤着去看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和带回来的对象。
李追远知道,李兰之所以这样安排,是为了提升效率,把自己回家探亲与婚事,在一天之内把流程走完,他们当晚都没留宿在家里,说单位里有事,得赶回京里。
所以,上午时,谭文彬他们才能见到苏亦舟。
他和李兰分开了,李兰没带他一起回家,他得等到午饭点过去才能来村里,那上午他就只能在景区里溜达,一个人爬狼山。
这亦是李追远没急着去狼山的原因,与其做那无用功,不如守株待兔。
你想按照十多年前苏亦舟走过的路线摸索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莫说没有他当时准确的时间表,就连当年的道路也发生了变化,村道口的那条马路,那会儿还没修起来呢。
如果自己留在店里的那尊菩萨像能“照”出苏亦舟的话,那自己这位菩萨本尊,也可以。
李菊香骑着三轮走了,她要去镇上买菜。
花婆子感慨道:“你们说,多好的一对人,又有多好的一个伢儿,怎么就日子不能好好过呢?”
刘金霞:“是啊,这年头多少人家,不就是为了一个伢儿凑合着把日子过下去的么。”
王莲:“就是就是,咱们小远侯,那边家里怎么舍得离了后连孩子都不要的,我是真想不通。”
柳玉梅:“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的吧。”
李追远背对着她们,听到了,但没做回应。
前期,自己父亲在李兰那里绝对享受到了爱情的甜蜜,而曾经有多甜蜜,后来就有多受伤。
有一种家庭挺常见,就是夫妻俩中的一方,在外人面前是绝好丈夫或贤妻良母,可在家里与你生活时,却能给予你精神上的持续重创与压迫。
作为受害的一方,你甚至无法去对外诉说,只要一开这个头,亲戚朋友都会对你说,你的另一半到底多么好多么优秀,甚至连你自己都是这么觉得,你连那种想分开的想法生出时,都会感到自己是在大逆不道。
然后,在外人眼里你很幸福圆满,但你本人,却似身处于一座牢笼中,持续遭受着倾轧。
这种的才只是最初级,李兰人皮维系不住后,给自己父亲带来的,是此间百倍千倍酷刑。
所以,李追远从未觉得父亲离婚后对自己不闻不问有什么不对,父亲还能坚持活下来就已很了不起,而且……当初没能长出人皮的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嘀嘀!”
谭文彬开着黄色小皮卡载着杨半仙回来了。
李追远带着他们上楼。
在露台上画板前,翠翠让开位置,阿璃坐下,谭文彬描述那位年轻人的样貌,让阿璃来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