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再犯困的刘昌平,终于放下心来。
“我觉得我的病好了,不,是休息好了!”
车里,没人回应他,都在看着车窗外,那越来越高的水位。
后头跟车的林书友,不得不将黄色小皮卡停下来,前面是一条河,河里应该是有两条老桥墩,他不敢贸然开进去。
不得已之下,他和润生背起登山包,肉身下水。
二人刚过河半,就看见前头出租车上了岸后,开始加速。
刘昌平:“这条路真好开,笔直的,路上连辆车都没有,是新修的路么?”
是老路,但已很久没人走了。
李追远看着车窗外因久疏打理而外溢散漫的花圃,刚刚,刘昌平从一处结界缺口里,把车开了进来。
这是一处宗门之地,但已破败。
可如若是遭遇江湖外敌入侵,不该破败得如此干净,那就很可能是内部爆发了某种问题。
一座石碑出现,石碑上写着“金沙宗”。
这个宗门名字,李追远记得。
当初自己刚住进太爷家时,太爷怕自己能继续看到脏东西,就给自己连续布置了好多晚的转运仪式,想把自己身上的脏运转到他身上去。
太爷觉得自个儿是捞尸人,又是个一辈子孤寡,无所谓再多承担点脏。
而太爷所布的那套转运阵式,就来自于一本古籍——《金沙罗文经》。
转运仪式,是真的有效的,哪怕太爷次次布得不一样,可效果实打实。
在李追远一步步深入玄门后,再回头看那本书,才能逐步认清楚其巨大可怕的价值。
巨大体现在,可以让太爷这种半吊子水平的人,依葫芦画瓢,也能鼓捣出作用;可怕在于,这东西布置起来太容易了,反而会因此成为某种禁忌。
现在,禁忌的结果,就呈现在少年面前。
这座钻研气运之法的宗门,早就湮灭于历史长河中,既然不是因外敌入侵,那就只能是来自……
李追远抬头,看了看这座结界内的天空。
换个角度,这一幕对自己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兔死狐悲?
当你向上冒犯到一定程度后,天罚就下来了。
而且这天罚的表现形式,还能让外人乃至当事人,都觉得是一场意外、一次事故,没有被刻意操控的痕迹,一如自己毁掉青龙寺那般。
整座江湖高层,只会觉得这是江上势力与秦柳崛起间的激烈碰撞,殊不知天道的江水早早就已锚定。
前方,出现了一座祭坛,祭坛入口处有台阶。
刘昌平将车停下,低头,又睡了。
李追远下了车,走上祭坛。
走上台阶后,方觉祭坛占地之大,像是一座广场,中央处有一平台,平台上矗立着一尊青铜鼎,鼎下盘膝坐着一具栩栩如生的尸体,尸体面容上魔纹密布这是走火入魔的表现。
当李追远等人上台阶时,外围就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响,一道道身影从四面八方走出,向这里汇聚。
他们都曾经是金沙宗的人,为那位入魔者所杀。
入魔者屠戮尽全宗后,自我了断。
李追远:“彬彬哥,你留在这里。”
“明白。”
谭文彬点起一根烟,吐出青雾,雾气形成屏障,将那些身影挡在外头。
他们不是鬼,也不是邪祟,更像是某种残留下来的精神羁绊,因为他们不恨那位屠杀了他们的入魔者。
或许,这是因为当年宗门决定继续向上探寻气运真谛时,就已为可能降下的代价,做好了心理准备。
朝闻道,夕死可矣,也就无怨无悔。
在距离丰都如此之近的地方,大帝让龙輦来到这里,意思很明确。
李追远准备向中央平台走去,这里花草经历不知多少年的盛开凋谢,形成了沼泽。
不臭,不脏,反而香气宜人。
少年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也就自己半截胳膊深度。
李追远看向女孩。
女孩走到少年身后,伸手搂住少年脖颈。
李追远将自己鞋子脱下,裤管卷起,女孩伸手接过鞋子,被少年背着,走入沼泽。
有危险的时候,阿璃站在自己面前,是应该的。
但在没危险时,李追远还是坚持为她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祭坛广场上自是不可能莫名出现什么深坑,一路沼泽深度就没起什么变化,李追远顺利来到中央平台。
入魔的尸体盘膝而坐,他早就死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丝痕迹连一点灵都没有,像是一口被咀嚼过不知多少遍的甘蔗渣。
然而,在他尸体前方,却留下了一行字,这是其自尽之前所写。
像是问他自己,像是问全宗上下,又像是问未来有缘来到此处的有缘人。
【你可曾后悔】
李追远:“我想后悔,但它,不给我机会。”
既然妥协换不来自己想要的结果,那就唯有做好斗争的准备。
天道越是不希望诞生出第二个魏正道,那自己为了活,就越得准备好成为新的魏正道。
这就是大帝想要看的东西。
自己想将阴萌接走,大帝就将失去这张未来牵制自己的牌,大帝还是那个大帝,祂的眼里只有长生。
阴萌这条线,大帝可以交出去,但得看少年是打算以何种身份来接。
债主?不行。
师徒?也不行。
唯一能让我放弃制约你的条件,就是你能和我站在同一条壕沟、同一个阵营里,共同面对那高高在上的它!
李追远摊开手,阿璃将三根香递了过来。
少年持香,对着眼前青铜鼎行全礼。
以他如今的身份,哪怕金沙宗鼎盛时期,都可平等视之;可他却受过金沙宗流露在外的恩泽,虽然这恩泽因太爷的手变得奇奇怪怪,可确实是强力推动了自己进入玄门。
随后,李追远将三根清香插入鼎中。
香火重燃之际,祭坛广场上的沼泽快速蒸腾,鼎旁的尸体逐步消散,一同消散的,还有被谭文彬拦截在外的一道道精神幻影。
他们真的不图靠这个为自己谋利,在见到后继有人,继续向着头顶探索时,也就彻底释然消失。
金沙宗结界外。
林书友睁着竖瞳,带着润生跑来跑去,却始终找不到入口。
“不应该啊,刚才那辆出租车就是从这里消失的,我们怎么就进不去?”
润生攥着手里的黄河铲,小远在里头,自己却被隔在外头,他很着急。
林书友:“别急别急我给彬哥打个电话。”
阿友拿出大哥大,拔出天线,没信号。
润生打开登山包,取出预制供桌,将其展开。
在小远成为菩萨后,有一个方式可以让小远心生感应,那就是烧纸。
润生拉下菩萨画像,往火盆里丢入点燃的黄纸。
就在这时,菩萨画像倒卷回去,酆都大帝画像落下,火盆中有一缕灰烬飘散而出,在前方凝成一行字:
“我还阳啦!”
第五百六十四章
来时泥沼消散,归去已是坦途。
李追远坐在台阶上,刚把鞋穿起,就看见祭坛广场缝隙间,以肉眼可见速度生长出来的鲜花绿茵。
它们似是早就迫不及待,很快就长到了半人高,清新的芬芳在此刻终于名副其实。
穿好鞋后,李追远没急着起身,而是身子前倾,女孩重新搂住少年脖颈,被背起。
倒不是刻意想营造什么,只是不想辜负这份盛情。
坐出租车进来时,就能感受到金沙宗内的清冷干净,这是因为在出事前,金沙宗就主动做过大扫除。
宗门内一切有价值的底蕴,提前尽数散落江湖。
可以说,这儿除了头顶那座已经漏风的结界,你很难再搜刮出什么好东西。
然而,就算是主动散发,那些传承之物也基本在各种意外中被销毁,物以稀为贵,没价值的古籍没资格出现在太爷家的地下室。
但他们的目的也是达成了。
这种提前做好一切准备的坦然赴难,让因走火入魔而屠戮全宗的悲剧,逻辑难以自洽。
他们硬生生地在天罚这座棺盖倾轧而下时,用指甲抓挠出痕迹,使天道审美出现遗憾。
幸运的是,在多年以后,他们的精心布置遇到了一个能完全看懂他们的人,恰挠痒处。
行进中,背上的女孩伸手,帮身下少年轻轻拨开前路。
这是一场对失败者的观摩,可你收获的不是气馁颓废,而是一路生花。
内心角落处还残留的回避、妥协、侥幸……都被彻底清理。
当少年背着女孩从花草烂漫处走出时,也褪去了所有烂漫。
这场因龙輦牵引而出的三段旅程,并非选择,也不是考核。
做师父的,实在是太懂这个弟子,只要你打算给他出卷子,那就直接落了下乘,因为他肯定能给你交出一份完美答卷。
大帝真正的意图是,想告诉自己:
朕想要长生,那就直面与它相斗,认认真真地长生;
你追求百年,亦要与它直面抗争,认认真真地百年。
什么“弟子”“债户”“后手”,在这种认真面前,都作了古。
新的更稳定利益共同体诞生:
帮朕长生,它才能容你百年!
走出花海,阿璃从少年身上下来,帮他细心摘去衣服上的花草。
李追远抬头,面朝西方丰都方向,发出一声带钦佩的由衷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