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云鹤扭头,看了一眼隔壁凉亭里的柳玉梅。
柳玉梅目光微凝。
陶云鹤吓得马上收回视线,糟了,鼻腔里的味道又重了,这下真是自己再敢靠前,又要有人来给自己打晕丢粪坑了。
最后,在一连串改变节奏的急促消散声中,有一批金莲快速消散,还有小部分金莲脱离了这里,但外围看戏的“金莲”冲了上去,绞杀在了一起。
最后,只余下寥寥零星几朵,得以离开。
结束了。
有宾客起身,准备离席,他们没向身为这里的主人空一告别,而是向坐在那里的柳玉梅行礼告辞。
这里发生的事,要迅速禀报回去,让家族或门派早做安排,也……处置自己。
空一双手合十,声如洪钟:
“诸位是否忘了,今日是观佛莲之礼,真正的佛莲,还未开呢,贫僧请诸位,稍安勿躁。”
这里是青龙寺,哪怕寺里的高僧都不在了,光是这里的禁制与阵法,也足够空一说出这种强硬留人的话。
众人见状,也就纷纷回座,继续等待。
时间,不断流逝,可这佛莲,却迟迟未开。
新一批小沙弥,端来茶水点心。
进入周怀仁凉亭里的小沙弥,对周怀仁默默念了声佛号。
这时,周怀仁忽然看向空一,问道:
“空一,那位青龙寺叛僧,为何不显?”
自己孙子周绪清不显,是靠着望江楼做了手脚,必须得在前期隐没掉望江楼这一关键存在,但那位青龙寺叛僧,没必要不显的。
这件事,在自己得到新的情报后,变得愈发古怪重要。
空一:“周施主忘了么,只有与之有因果纠缠者在场,才会在这池中呈现出金莲。”
周怀仁:“你不在场么?”
空一:“贫僧与这位叛僧,无因果。”
周怀仁:“就算那叛僧被你青龙寺逐出寺门,因果也不可能这么容易斩断。”
在场众人,家里不都和点灯者分过契了,刚刚不都也呈现了么?
空一:“贫僧当年二次点灯认输后,至今,未归寺还愿。”
周怀仁闻言,当即站起身,凉亭内,很多人也跟着站起,目光死死盯着坐在碧溪中的空一。
点灯前分家,二次点灯认输后归宗,这是江湖默认的规避因果手段,可这空一,竟然自那一代结束走江后,就没有再归这青龙寺!
这也就意味着,空一算是个,因果干净的孤家寡人。
倘若是提前退寺规避因果那也就罢了,但哪有提前几十年的,说明这青龙寺,根本就没被空一放在心上,那他参与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
空一转身,面朝柳玉梅所在的凉亭,诚声道:
“秦少爷当年,该把闭死关的贫僧,喊着一起去的,反正是死关,哪里不是关,哪里不是死?”
从周怀仁等人的反应里,柳玉梅品出了味道,她笑道:
“老狗当年连我都不带,怎可能还会记得去带你这个秃驴?”
空一摇头:“不一样的。”
柳玉梅:“哪里不一样?”
空一:“贫僧会煮面,柳小姐不会做饭。”
柳玉梅攥起了手,天上,风水气息倒灌而下,欲成剑式。
空一:“柳小姐息怒,这佛莲,快开了。”
柳玉梅五指松开,剑式消散:“哼,等此间事了,我要和你好好算刚才的账。”
空一:“这账,算不成了,江湖皆知,这佛莲,需以高僧献祭才能盛放。”
这时,有一道声音自山门外传来:
“秦柳家主李追远,携众江湖同道,赴青龙寺观礼!”
空一自碧溪中起身,朗声笑道:
“佛莲已至,请诸位与贫僧共观!”
第五百五十一章
青龙寺观的佛莲,就是李追远。
就如这满塘金莲近乎消散干净后,随即将绽放的,亦是新一代势头最盛的龙王竞争者。
正应了那句,我花开后百花杀。
凉亭内,众人看着空一的神情,恨不得饮其血、食其肉。
此刻,空一几乎明示了,他的立场。
青龙寺选空一出来主持此局,本该是最合适的。
一来青龙寺空字辈高僧接连圆寂,能撑得起这场面的人真的不多了;二来空一几十年前就分契脱寺,可最大程度减少干预江上的因果反噬。
可谁能料到,这位空一大师,座下蒲团竟然摆在另一边!
空一不仅骗了青龙寺,还骗过了在场所有人,以及所有跟在青龙寺这边一起下注的一座座势力。
集各家底蕴,赠此子立威;踩半座江湖,助乘风起势。
输的结果可以认,出的代价可以受,但内奸,不能忍!
面对这来自四周的灼炙目光,空一法师双手合十,淡然道:
“诸位误会贫僧了,贫僧其实没做什么,胜败输赢,也非贫僧一人能左右。
贫僧当年亦是江上竞争之失败者,又有何底气,敢去指定未来江上之龙王?
贫僧没这个能力,更没这种胆气,贫僧天资愚钝佛法粗浅,不如诸位远矣。”
凉亭内的一道道目光,或收回,或挪开。
非放下,非认命,非接受,一码归一码。
江上那位,目前来看,暂时是没什么办法了,但这位空一法师,得承担代价!
就算他们在座的背后势力不出手,光是青龙寺,都不可能饶过这位真正叛僧!
姜秀芝转身走到石桌边,端起冷去的茶水,一口气喝完,对柳玉梅笑道:
“柳姐姐,今儿个妹妹我可算是痛快了,仿佛找回到当年,站在姐姐身边狐假虎威的那个劲儿。”
打自家老头子发神经起,姜秀芝就一直活在忐忑之中,看着爷孙女俩交锋对抗,又经历了琼崖陈家的变故,这回,终算是得以一抒胸中积郁。
一代人情管一代,那位李家主要真成为龙王,以自家孙女和他的关系,琼崖陈家可得庇护,安稳度过传承转换的动荡期。
有一说一,自家这傻孙女,挑男人的眼光着实没得挑,可惜了,挑得小了些,也晚了些。
但看看坐在面前的柳家姐姐,姜秀芝倒也释然了,她爷她奶当年不也没挑得过么,哪有什么资格去置喙孙女。
柳玉梅对姜秀芝露出微笑,眼眸里流露出一抹担忧,却又稍纵即逝。
她觉得自家小远不该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可转而又觉得自己的担忧多余,自家小远拆的墙不是一座两座了。
小远既然来了,那自然有小远的计较与底气,自己这个蠢老婆子,搁旁边躺好听吩咐就行。
唉,这慵懒一旦真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脑子不想用了,心也不想操了,真一笃定,哪怕隔了几十年,也能无缝衔接。
柳玉梅自己都忍不住嘲笑自己一声:真是个天生懒胚命。
幸好当年拿个“不与夫争”的借口没点灯走江,全了份面子,要真走了,怕是得跟在家亲自下厨一样,破了馄饨馅儿。
溪边与凉亭里的宾客,纷纷起身,准备去迎见那位即将登门的李家主。
不同于望江楼里相会时那般了,大家先前对柳玉梅是何态度,接下来在那位面前只能摆得更低,毕竟那位才是正主。
就算奢望结果未开犹有变数,也只能埋在心底而非表于面上,甭管未来如何、是否还会伺机出手使绊子,至少眼下,得先做明面上的及时止损。
一时间,众人神情与姿势各异,彼此打量,连续两代龙王早陨,让这座江湖都生疏了面对龙王时的礼仪。
柳玉梅也在姜秀芝的虚扶下站起身。
在家,她是奶奶,在外面,她是长老,不可能继续坐在这儿等家主来向自己请安。
陶云鹤边整理着袖口边微微侧身,半遮于柳玉梅前方。
柳玉梅初至时,陶云鹤就做下姿态,会在此庇护于她。
他也知当下这局面,看似花团锦簇,实则烈火烹油,凉亭里的家大业大倒是不用担心,反倒是溪边的这些家主掌门长老这些,可能会出那种不惜将自家传承毁了以谋其它利益的神经病。
只是,因为自家孙子站去了那边,这会儿估计也跟着那位一起来到了青龙寺,弄得他这个做爷爷的,在这里无论做什么,都透着一股子功利气味。
罢了罢了,投机就投机吧。
总好过站到对面去,这会儿只能满面春风地吃屁。
山门外的那声吆喝声,已传来很久了。
大家伙儿起身预备着迎接,也很久了。
可迟迟,未见人进来。
青龙寺坐落于一山谷结界中,占地广袤,但众人如今所处之碧溪,采自然之景,位于青龙寺东南角,距正门很近。
这么长时间了,就算那位以及身边人全部重伤,挪也该挪到这儿了,更何况实在不行,那些小沙弥也能搀扶抬架。
所以,怎还未进来?
辛家长老:“那我等,出寺门相迎吧。”
那位不进来,那就只能自己这边出去。
在场的,没人提出异议。
当今的秦柳家主没这份面子,可未来的龙王,有这份礼遇。
反正都准备唾面自干了,也不在乎把脸放地上再多擦一擦。
不过,也没人先行,按规矩,得派人先去通禀,总不可能就这般乌央央地直接去。
这时候,就该这里名义上的主人来做事安排了。
空一法师招手,唤来一位小沙弥,对其耳语。
小沙弥点头,层层传达。
在场宾客就算普遍年纪大了却也绝非耳背之人,能“听”清楚,空一下达的指示是尽寺僧而出相迎。
小沙弥们全部离开碧溪,排着队向寺门走去,准备于外列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