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744节

  陶云鹤扭头,看了一眼隔壁凉亭里的柳玉梅。

  柳玉梅目光微凝。

  陶云鹤吓得马上收回视线,糟了,鼻腔里的味道又重了,这下真是自己再敢靠前,又要有人来给自己打晕丢粪坑了。

  最后,在一连串改变节奏的急促消散声中,有一批金莲快速消散,还有小部分金莲脱离了这里,但外围看戏的“金莲”冲了上去,绞杀在了一起。

  最后,只余下寥寥零星几朵,得以离开。

  结束了。

  有宾客起身,准备离席,他们没向身为这里的主人空一告别,而是向坐在那里的柳玉梅行礼告辞。

  这里发生的事,要迅速禀报回去,让家族或门派早做安排,也……处置自己。

  空一双手合十,声如洪钟:

  “诸位是否忘了,今日是观佛莲之礼,真正的佛莲,还未开呢,贫僧请诸位,稍安勿躁。”

  这里是青龙寺,哪怕寺里的高僧都不在了,光是这里的禁制与阵法,也足够空一说出这种强硬留人的话。

  众人见状,也就纷纷回座,继续等待。

  时间,不断流逝,可这佛莲,却迟迟未开。

  新一批小沙弥,端来茶水点心。

  进入周怀仁凉亭里的小沙弥,对周怀仁默默念了声佛号。

  这时,周怀仁忽然看向空一,问道:

  “空一,那位青龙寺叛僧,为何不显?”

  自己孙子周绪清不显,是靠着望江楼做了手脚,必须得在前期隐没掉望江楼这一关键存在,但那位青龙寺叛僧,没必要不显的。

  这件事,在自己得到新的情报后,变得愈发古怪重要。

  空一:“周施主忘了么,只有与之有因果纠缠者在场,才会在这池中呈现出金莲。”

  周怀仁:“你不在场么?”

  空一:“贫僧与这位叛僧,无因果。”

  周怀仁:“就算那叛僧被你青龙寺逐出寺门,因果也不可能这么容易斩断。”

  在场众人,家里不都和点灯者分过契了,刚刚不都也呈现了么?

  空一:“贫僧当年二次点灯认输后,至今,未归寺还愿。”

  周怀仁闻言,当即站起身,凉亭内,很多人也跟着站起,目光死死盯着坐在碧溪中的空一。

  点灯前分家,二次点灯认输后归宗,这是江湖默认的规避因果手段,可这空一,竟然自那一代结束走江后,就没有再归这青龙寺!

  这也就意味着,空一算是个,因果干净的孤家寡人。

  倘若是提前退寺规避因果那也就罢了,但哪有提前几十年的,说明这青龙寺,根本就没被空一放在心上,那他参与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

  空一转身,面朝柳玉梅所在的凉亭,诚声道:

  “秦少爷当年,该把闭死关的贫僧,喊着一起去的,反正是死关,哪里不是关,哪里不是死?”

  从周怀仁等人的反应里,柳玉梅品出了味道,她笑道:

  “老狗当年连我都不带,怎可能还会记得去带你这个秃驴?”

  空一摇头:“不一样的。”

  柳玉梅:“哪里不一样?”

  空一:“贫僧会煮面,柳小姐不会做饭。”

  柳玉梅攥起了手,天上,风水气息倒灌而下,欲成剑式。

  空一:“柳小姐息怒,这佛莲,快开了。”

  柳玉梅五指松开,剑式消散:“哼,等此间事了,我要和你好好算刚才的账。”

  空一:“这账,算不成了,江湖皆知,这佛莲,需以高僧献祭才能盛放。”

  这时,有一道声音自山门外传来:

  “秦柳家主李追远,携众江湖同道,赴青龙寺观礼!”

  空一自碧溪中起身,朗声笑道:

  “佛莲已至,请诸位与贫僧共观!”

第五百五十一章

  青龙寺观的佛莲,就是李追远。

  就如这满塘金莲近乎消散干净后,随即将绽放的,亦是新一代势头最盛的龙王竞争者。

  正应了那句,我花开后百花杀。

  凉亭内,众人看着空一的神情,恨不得饮其血、食其肉。

  此刻,空一几乎明示了,他的立场。

  青龙寺选空一出来主持此局,本该是最合适的。

  一来青龙寺空字辈高僧接连圆寂,能撑得起这场面的人真的不多了;二来空一几十年前就分契脱寺,可最大程度减少干预江上的因果反噬。

  可谁能料到,这位空一大师,座下蒲团竟然摆在另一边!

  空一不仅骗了青龙寺,还骗过了在场所有人,以及所有跟在青龙寺这边一起下注的一座座势力。

  集各家底蕴,赠此子立威;踩半座江湖,助乘风起势。

  输的结果可以认,出的代价可以受,但内奸,不能忍!

  面对这来自四周的灼炙目光,空一法师双手合十,淡然道:

  “诸位误会贫僧了,贫僧其实没做什么,胜败输赢,也非贫僧一人能左右。

  贫僧当年亦是江上竞争之失败者,又有何底气,敢去指定未来江上之龙王?

  贫僧没这个能力,更没这种胆气,贫僧天资愚钝佛法粗浅,不如诸位远矣。”

  凉亭内的一道道目光,或收回,或挪开。

  非放下,非认命,非接受,一码归一码。

  江上那位,目前来看,暂时是没什么办法了,但这位空一法师,得承担代价!

  就算他们在座的背后势力不出手,光是青龙寺,都不可能饶过这位真正叛僧!

  姜秀芝转身走到石桌边,端起冷去的茶水,一口气喝完,对柳玉梅笑道:

  “柳姐姐,今儿个妹妹我可算是痛快了,仿佛找回到当年,站在姐姐身边狐假虎威的那个劲儿。”

  打自家老头子发神经起,姜秀芝就一直活在忐忑之中,看着爷孙女俩交锋对抗,又经历了琼崖陈家的变故,这回,终算是得以一抒胸中积郁。

  一代人情管一代,那位李家主要真成为龙王,以自家孙女和他的关系,琼崖陈家可得庇护,安稳度过传承转换的动荡期。

  有一说一,自家这傻孙女,挑男人的眼光着实没得挑,可惜了,挑得小了些,也晚了些。

  但看看坐在面前的柳家姐姐,姜秀芝倒也释然了,她爷她奶当年不也没挑得过么,哪有什么资格去置喙孙女。

  柳玉梅对姜秀芝露出微笑,眼眸里流露出一抹担忧,却又稍纵即逝。

  她觉得自家小远不该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可转而又觉得自己的担忧多余,自家小远拆的墙不是一座两座了。

  小远既然来了,那自然有小远的计较与底气,自己这个蠢老婆子,搁旁边躺好听吩咐就行。

  唉,这慵懒一旦真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脑子不想用了,心也不想操了,真一笃定,哪怕隔了几十年,也能无缝衔接。

  柳玉梅自己都忍不住嘲笑自己一声:真是个天生懒胚命。

  幸好当年拿个“不与夫争”的借口没点灯走江,全了份面子,要真走了,怕是得跟在家亲自下厨一样,破了馄饨馅儿。

  溪边与凉亭里的宾客,纷纷起身,准备去迎见那位即将登门的李家主。

  不同于望江楼里相会时那般了,大家先前对柳玉梅是何态度,接下来在那位面前只能摆得更低,毕竟那位才是正主。

  就算奢望结果未开犹有变数,也只能埋在心底而非表于面上,甭管未来如何、是否还会伺机出手使绊子,至少眼下,得先做明面上的及时止损。

  一时间,众人神情与姿势各异,彼此打量,连续两代龙王早陨,让这座江湖都生疏了面对龙王时的礼仪。

  柳玉梅也在姜秀芝的虚扶下站起身。

  在家,她是奶奶,在外面,她是长老,不可能继续坐在这儿等家主来向自己请安。

  陶云鹤边整理着袖口边微微侧身,半遮于柳玉梅前方。

  柳玉梅初至时,陶云鹤就做下姿态,会在此庇护于她。

  他也知当下这局面,看似花团锦簇,实则烈火烹油,凉亭里的家大业大倒是不用担心,反倒是溪边的这些家主掌门长老这些,可能会出那种不惜将自家传承毁了以谋其它利益的神经病。

  只是,因为自家孙子站去了那边,这会儿估计也跟着那位一起来到了青龙寺,弄得他这个做爷爷的,在这里无论做什么,都透着一股子功利气味。

  罢了罢了,投机就投机吧。

  总好过站到对面去,这会儿只能满面春风地吃屁。

  山门外的那声吆喝声,已传来很久了。

  大家伙儿起身预备着迎接,也很久了。

  可迟迟,未见人进来。

  青龙寺坐落于一山谷结界中,占地广袤,但众人如今所处之碧溪,采自然之景,位于青龙寺东南角,距正门很近。

  这么长时间了,就算那位以及身边人全部重伤,挪也该挪到这儿了,更何况实在不行,那些小沙弥也能搀扶抬架。

  所以,怎还未进来?

  辛家长老:“那我等,出寺门相迎吧。”

  那位不进来,那就只能自己这边出去。

  在场的,没人提出异议。

  当今的秦柳家主没这份面子,可未来的龙王,有这份礼遇。

  反正都准备唾面自干了,也不在乎把脸放地上再多擦一擦。

  不过,也没人先行,按规矩,得派人先去通禀,总不可能就这般乌央央地直接去。

  这时候,就该这里名义上的主人来做事安排了。

  空一法师招手,唤来一位小沙弥,对其耳语。

  小沙弥点头,层层传达。

  在场宾客就算普遍年纪大了却也绝非耳背之人,能“听”清楚,空一下达的指示是尽寺僧而出相迎。

  小沙弥们全部离开碧溪,排着队向寺门走去,准备于外列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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