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动荡气息削减泰半。
但很显然,因为柳玉梅自己没有来,刘姨的传话效果,并不算太好,只是暂时平稳,随时都可能在新一轮的鼓噪导致局面失控。
刘姨再次开口道:
“家主说:一群不懂事的玩意儿,再敢闹,等他忙完手头的事过来,就摘掉柳家牌匾,自此他只做秦家之主!”
倏然间,彻底安静,连带着外围对柳家祖宅施加的影响也被它们联手镇压下去。
但这安静之下,是蓄势待发的可怕怒火。
它们不是被这句话吓到不敢闹了,而是怕再闹下去,那位家主就不敢来了,它们要等,等那位家主上门,然后……
刘姨收起虫潮,坐了下来。
她原本不想把小远这句话传过来的,因为她知道,这句话一旦讲出,小远下次登柳家祖宅大门时,将遭遇可怕凶险。
四道身影缩小后,在刘姨周围立起,一道声音幽幽传出:
“给他一个月时间忙完手里的事。
一个月后,他若不登门,我等集体叛出柳家祖宅。
一个月后,他登门,除非让我们看到当世龙王,否则,他必死无疑!”
……
雾笼山谷,纱幔低垂,暖阳穿透,渐次生辉。
倘若进入结界,来至山下,抬头望去时,这山如古佛打坐,佛光即日光。
而于山道上行进时,除了两侧青翠秀丽,更有鸟语花香交织而出的梵音。
每隔一定台阶,就有一位小沙弥立在那里。
柳玉梅身前带路的,也是一位小沙弥。
这青龙寺的大和尚,像是都不见了。
对此,柳玉梅也能理解,这是知晓在做什么样的禁忌之事,干脆腾出寺庙,人去避世,只留这些底层小沙弥看庙护寺。
“老夫人,请。”
柳玉梅被带到了一处溪谷中,佛莲就在此孕育,碧溪亦在此流转,沿溪而建了一座座凉亭,除了极少数外,大部分凉亭都被雾气遮掩,这可不是山间雾气,是凉亭内的禁制在遮蔽里面的存在。
这怎么行?
要是不能清楚看到你们的脸,本大小姐岂不是白来了么?
柳玉梅摊开手,按规矩被立在青龙寺山门处的长剑出鞘升空,切开一道风水气象裂口,转瞬间,碧溪边所有凉亭内的雾气都被抽离个干干净净。
没破阵,只是破了个障眼法,倒也简单。
凉亭内,一道道目光落在柳玉梅身上。
不同于望江楼里开会,这次是本人亲至。
目光中,有回忆,有唏嘘,有示好,有冷漠,唯独没有谁对柳玉梅此举,感到冒犯与生气。
老一辈的人,晓得柳大小姐的脾气;有些家主或掌门年轻一些,小时候也听过柳大小姐的事迹。
柳玉梅看见了很多昔日的朋友与现在的仇人,当然,这两个身份有时并不冲突。
来得挺齐全,比以往望江楼开会时都要多得多,就是不晓得,有多少是真来观佛莲的,有多少是来观那江上刑场的。
“老夫人,那是您的凉亭。”
柳玉梅看向自己的凉亭,在她凉亭的左右两侧,都是熟人。
左侧凉亭里,陈家主母姜秀芝手倚栏杆,眼中含泪,泣声道:
“柳姐姐。”
右侧凉亭里,坐着的是陶云鹤,现实里的一眼,抵得上虚幻中万年。
当柳玉梅的目光扫过来时,陶云鹤闭上了眼。
他再次习惯性地伸手,抠了抠自己的鼻子。
几十年了,他抠这鼻子抠了几十年,却始终没能把这鼻子抠干净,还是能闻到……
当年被那姓秦的打晕装麻袋丢进粪坑后,身上残留的臭味!
第五百四十四章
在秦公爷还是秦少爷时,有个不着调的坏习惯,喜欢将那些敢往自己心上人身边凑的家伙,打晕装麻袋丢入粪坑。
这是秦家人风格,简单粗暴的方式,清晰极致的效果。
甭管你是宗门天骄大师兄,还是世家翩翩公子,亦或者是风趣幽默的江湖草莽,只要你被粪坑泡过……
那自己的心上人,就必然无法再接受,心里会膈应的嘛。
拳头,就该是这么用,与其提升自己,不如解决掉所有竞争对手。
陈曦鸢的爷爷陈平道,当年只是远观,连被套麻袋的资格都没有。
但陶云鹤,是真被泡过的。
彼时,他心里充斥着屈辱,可谁叫他的印,没有姓秦的拳头硬。
技不如人,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憧憬中的缘分,变成了原粪。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硬要说还没从当年的情伤中走出,那未免也太矫情了。
短暂的从来不是青春,而是人这辈子,也就那一小段时间恰好容易冲动与幼稚。
各自成家,当爷做奶,哪里还有什么放下放不下的,所谓的情情爱爱,当时看似比天大,事后回头,也就那屁大点的事。
诚然,陶云鹤心底还记得当年柳大小姐的风华绝代,但这并非是他将孙子捐过去的原因,更不是他至今还能嗅到那股粪臭味得时不时抠鼻子的理由。
秦柳大婚那日,他没去,不想去看那姓秦的耀武扬威的样子。
当那姓秦的在江上势不可挡之后,他也就顺势二次点灯,心底对当初的那件事,倒是没那么介意了。
被秦少爷那般做,叫埋汰;被秦龙王那般做,叫雅趣。
甭管那姓秦的怎么想,他陶云鹤至少能开解一下自己。
但在听闻秦柳两家剧变、知晓姓秦的干了什么后,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没办法摆脱这鼻腔里的臭味了。
有些事,他虽是龙王门庭之主,却又无可奈何,哪怕他愿意施以援手庇护,可秦柳的尊严也是不可能接受,堂堂两座正统龙王门庭,怎可能去做别家附庸?这简直就是比毁家灭门更大的羞辱!
此时,陶云鹤虽闭着眼,却抬手邀示隔壁那座亭子,在将手放下后,他坐直了后背,前倾了一点。
亭子位置是可以自己挑的,没想到她真会来,但既然来了,那自己今日就会在这里,护她周全,也不枉自己被那姓秦的熏了几十年。
柳玉梅步入凉亭,坐下。
先端起茶,抿了口,微微皱眉,再指尖轻拨盘子上的吃食,也是兴趣缺缺。
这青龙寺唯一值得称道的美味,就是它家素面。
可今儿个应该是吃不到了,因为寻常和尚做不得,得功力深厚的高僧以真火烘煮。
老狗当年走完一浪回到家,跟自己说在江上碰到了青龙寺的当代点灯者,恰好站在对面,就给他揍了个半死,然后让他煮了一碗又一碗的素面,吃了个尽兴。
老狗还给自己带了一碗回来,她尝了一口就放下筷子,面坨了。
对此,老狗很不好意思,说他欠考虑了,早知道该把那位和尚绑到家里来。
反正那和尚心境破了,回去也是二次点灯,不如换个地方散散心,煮煮面。
等她吃腻了,再让那和尚回去,估摸着那会儿和尚也应该看开了。
如今的青龙寺方丈,并非那一代青龙寺点灯者,煮面的那位回寺后,就宣布闭死关参悟佛法,至今未再出世,江湖上有传言说,早已圆寂。
姜秀芝擦了擦眼泪,拿出食盒,端着走来,先将食盒放石桌上,再将一份份点心摆出。
这些,都是柳玉梅曾经爱吃的,也是姜秀芝亲自做好带过来的。
柳玉梅看了她一眼,也不客气,侧身而坐,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你的手艺不仅未曾退步,反而比当年更好了,怎么,嫁进陈家就过的那种伺候人的日子?”
“倒是过了挺多年主母雍容日子,是曦鸢打小胃口好,我就重新下厨做给她吃,慢慢就又练回来了。”
“那丫头,确实吃得多。”
每次吃饭,都是第一个上桌,最后一个下桌,她也不喝酒,就纯吃。
“她住姐姐那里,让姐姐受累了。”
“不至于,她一来不挑食,倒也好养活;二来,她吃的也不是我的。”
南通家里一日三餐,走的都是公账,也就是李三江付的。
福运这东西,确实玄而又玄,早年李三江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小酒小肉过得滋润;家里渐渐来了那么多张嘴、天天跟开席似的后,他买卖也能立起来,照样撑得住。
“姐姐尝尝这个。”
“嗯。”
“再尝尝这个,我做了些改进。”
“好。”
姜秀芝忽的哽咽,眼眶再度泛红。
柳玉梅笑道:“行了,不是特意给你面子吃这么多,是我真的饿了。”
在家时没人做饭,她都得坐蜡。
偷偷摸摸煮了次馄饨,结果第一次没煮熟,下锅再煮,皮馅儿分离,能吃是能吃,但真拿不出手。
这次来青龙寺,路上没阿婷,她也是好不习惯。
得亏当年放弃了点灯走江,要不然风餐露宿的,得吃多少的苦哟。
姜秀芝再次擦了擦眼泪,也不回自己凉亭了,就陪在旁边。
柳玉梅:“对了,你怎知道我会过来?”
不可能是陈曦鸢通知的,琼崖离青龙寺比自己更远,而自己之所以来,也是临时起意。
姜秀芝:“不知道姐姐您会过来,但想着应该有可能会来,我就先来了,反正家里现在是我那女婿管事。”
柳玉梅:“倒是和我家很像。”
姜秀芝:“李家主……”
柳玉梅:“叫小远吧。”
陈平道那档子事儿,晦气是晦气,但也解决了,最重要的是,陈丫头这会儿站自家小远那边,这是愿意豁出命的新交情。
“见过李家主后,我是喊不出那种称呼了。”顿了顿,姜秀芝继续道,“也就在姐姐您面前,李家主才会像个晚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