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721节

  这其中,更是有四座巨大阴影立起,带来最毫不留情地质问。

  “梅丫头呢,梅丫头呢,梅丫头为何没来?”

  “堂堂柳家祖宅居然被人以风水截相之术给影响到了,这还是柳家么,这还是龙王柳么!”

  “为何梅丫头不亲自过来,为何只让你过来,你除了会玩虫子,还会干什么?”

  “她敢把家主之位给一个外姓人,给一个连柳家血脉都没有的人,是不敢出来见我们了么?”

  这四座阴影,是柳家祖宅里的邪祟之首,也就只有它们,有资格以“梅丫头”来称呼暂代过柳家家主之位的柳玉梅。

  不仅仅是因为它们资历高,更是在柳玉梅小时候,集体当过她的师父。

  当年的柳玉梅,天赋之高,让它们都为之惊叹,为了争抢邪祟之师的名分,差点在祖宅里大打出手,后来柳家家主出面调停,才破了祖制,让它们四个一起教导孙女。

  在它们眼里,柳玉梅简直就是完美的,能让它们看见当年镇压它们的四位柳家龙王的影子,唯一的缺点,大概是她比较顽皮……不太能吃苦。

  但天赋好的人,少吃点苦,也能理解。

  可当它们得知柳玉梅为了秦家那个男人,不惜放弃点灯走江的机会时,简直是天塌了,柳家祠堂里的龙王之灵出手,才将它们重新压制回去。

  刘姨起初只是默默承受着,但等听到最后一句时,诧异抬头:它们怎么知道家主之位给了小远?

  即使是秦家祖宅的邪祟,也是小远登门之后才知晓这件事的。

  所以,它们是从秦家祖宅那里,得到了消息?

  这时,四座巨大阴影齐声怒吼咆哮:

  “为何这新家主,只去秦家不来我柳家,这是瞧不起我柳家底蕴么!”

  刘姨知道了,它们真正的愤怒点,在这里。

  她不禁疑惑,这件事又是怎么传过来的?就算有人冒死靠近柳家祖宅,也不会就为了特意传这种拱火的讯息吧?

  难道,是秦家祖宅的邪祟,特意炫耀的?

  两家祖宅各自封闭,间隔遥远,邪祟不得擅出祖宅半步,但并非无法传讯,毕竟邪祟最不缺的就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手段。

  但祖宅间的传讯要想成功,必然也会付出极为庞大的代价。

  秦家祖宅的邪祟,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只为了炫耀一下?

  这似乎,还真是秦家那帮邪祟会做出来的事。

  “回答!”

  “新家主何时过来!”

  “若是新家主名不副实,我将当场将它吞噬!”

  “不,新家主再不来,我将离开祖宅,前去质问,反正这龙王柳,早就没龙王门庭的样子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刘姨双手撑开,密密麻麻的虫子自她脚下蔓延开去,将她踮高的同时,也将她的身影以虫潮的形式放大。

  这是刘姨在最大程度地运转自己的蛊术,鲜血自她眼角溢出,她的心神也因此遭受影响,气息变得越来越疯戾阴森。

  本就处于走火入魔状态下的她,被这祖宅邪祟压力集火后,彻底爆发。

  此时的刘姨,看上去简直就和一尊邪祟无异。

  刘姨开口的同时,周围的虫潮发出共振,将她的声音放大:

  “主母说:梅丫头最后一次求你们再安生一次,家主眼下正忙着在外面杀人,等这仇报了,她就让家主来家里看望你们。”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

  动荡气息削减泰半。

  但很显然,因为柳玉梅自己没有来,刘姨的传话效果,并不算太好,只是暂时平稳,随时都可能在新一轮的鼓噪导致局面失控。

  刘姨再次开口道:

  “家主说:一群不懂事的玩意儿,再敢闹,等他忙完手头的事过来,就摘掉柳家牌匾,自此他只做秦家之主!”

  倏然间,彻底安静,连带着外围对柳家祖宅施加的影响也被它们联手镇压下去。

  但这安静之下,是蓄势待发的可怕怒火。

  它们不是被这句话吓到不敢闹了,而是怕再闹下去,那位家主就不敢来了,它们要等,等那位家主上门,然后……

  刘姨收起虫潮,坐了下来。

  她原本不想把小远这句话传过来的,因为她知道,这句话一旦讲出,小远下次登柳家祖宅大门时,将遭遇可怕凶险。

  四道身影缩小后,在刘姨周围立起,一道声音幽幽传出:

  “给他一个月时间忙完手里的事。

  一个月后,他若不登门,我等集体叛出柳家祖宅。

  一个月后,他登门,除非让我们看到当世龙王,否则,他必死无疑!”

  ……

  雾笼山谷,纱幔低垂,暖阳穿透,渐次生辉。

  倘若进入结界,来至山下,抬头望去时,这山如古佛打坐,佛光即日光。

  而于山道上行进时,除了两侧青翠秀丽,更有鸟语花香交织而出的梵音。

  每隔一定台阶,就有一位小沙弥立在那里。

  柳玉梅身前带路的,也是一位小沙弥。

  这青龙寺的大和尚,像是都不见了。

  对此,柳玉梅也能理解,这是知晓在做什么样的禁忌之事,干脆腾出寺庙,人去避世,只留这些底层小沙弥看庙护寺。

  “老夫人,请。”

  柳玉梅被带到了一处溪谷中,佛莲就在此孕育,碧溪亦在此流转,沿溪而建了一座座凉亭,除了极少数外,大部分凉亭都被雾气遮掩,这可不是山间雾气,是凉亭内的禁制在遮蔽里面的存在。

  这怎么行?

  要是不能清楚看到你们的脸,本大小姐岂不是白来了么?

  柳玉梅摊开手,按规矩被立在青龙寺山门处的长剑出鞘升空,切开一道风水气象裂口,转瞬间,碧溪边所有凉亭内的雾气都被抽离个干干净净。

  没破阵,只是破了个障眼法,倒也简单。

  凉亭内,一道道目光落在柳玉梅身上。

  不同于望江楼里开会,这次是本人亲至。

  目光中,有回忆,有唏嘘,有示好,有冷漠,唯独没有谁对柳玉梅此举,感到冒犯与生气。

  老一辈的人,晓得柳大小姐的脾气;有些家主或掌门年轻一些,小时候也听过柳大小姐的事迹。

  柳玉梅看见了很多昔日的朋友与现在的仇人,当然,这两个身份有时并不冲突。

  来得挺齐全,比以往望江楼开会时都要多得多,就是不晓得,有多少是真来观佛莲的,有多少是来观那江上刑场的。

  “老夫人,那是您的凉亭。”

  柳玉梅看向自己的凉亭,在她凉亭的左右两侧,都是熟人。

  左侧凉亭里,陈家主母姜秀芝手倚栏杆,眼中含泪,泣声道:

  “柳姐姐。”

  右侧凉亭里,坐着的是陶云鹤,现实里的一眼,抵得上虚幻中万年。

  当柳玉梅的目光扫过来时,陶云鹤闭上了眼。

  他再次习惯性地伸手,抠了抠自己的鼻子。

  几十年了,他抠这鼻子抠了几十年,却始终没能把这鼻子抠干净,还是能闻到……

  当年被那姓秦的打晕装麻袋丢进粪坑后,身上残留的臭味!

第五百四十四章

  在秦公爷还是秦少爷时,有个不着调的坏习惯,喜欢将那些敢往自己心上人身边凑的家伙,打晕装麻袋丢入粪坑。

  这是秦家人风格,简单粗暴的方式,清晰极致的效果。

  甭管你是宗门天骄大师兄,还是世家翩翩公子,亦或者是风趣幽默的江湖草莽,只要你被粪坑泡过……

  那自己的心上人,就必然无法再接受,心里会膈应的嘛。

  拳头,就该是这么用,与其提升自己,不如解决掉所有竞争对手。

  陈曦鸢的爷爷陈平道,当年只是远观,连被套麻袋的资格都没有。

  但陶云鹤,是真被泡过的。

  彼时,他心里充斥着屈辱,可谁叫他的印,没有姓秦的拳头硬。

  技不如人,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憧憬中的缘分,变成了原粪。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硬要说还没从当年的情伤中走出,那未免也太矫情了。

  短暂的从来不是青春,而是人这辈子,也就那一小段时间恰好容易冲动与幼稚。

  各自成家,当爷做奶,哪里还有什么放下放不下的,所谓的情情爱爱,当时看似比天大,事后回头,也就那屁大点的事。

  诚然,陶云鹤心底还记得当年柳大小姐的风华绝代,但这并非是他将孙子捐过去的原因,更不是他至今还能嗅到那股粪臭味得时不时抠鼻子的理由。

  秦柳大婚那日,他没去,不想去看那姓秦的耀武扬威的样子。

  当那姓秦的在江上势不可挡之后,他也就顺势二次点灯,心底对当初的那件事,倒是没那么介意了。

  被秦少爷那般做,叫埋汰;被秦龙王那般做,叫雅趣。

  甭管那姓秦的怎么想,他陶云鹤至少能开解一下自己。

  但在听闻秦柳两家剧变、知晓姓秦的干了什么后,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没办法摆脱这鼻腔里的臭味了。

  有些事,他虽是龙王门庭之主,却又无可奈何,哪怕他愿意施以援手庇护,可秦柳的尊严也是不可能接受,堂堂两座正统龙王门庭,怎可能去做别家附庸?这简直就是比毁家灭门更大的羞辱!

  此时,陶云鹤虽闭着眼,却抬手邀示隔壁那座亭子,在将手放下后,他坐直了后背,前倾了一点。

  亭子位置是可以自己挑的,没想到她真会来,但既然来了,那自己今日就会在这里,护她周全,也不枉自己被那姓秦的熏了几十年。

  柳玉梅步入凉亭,坐下。

  先端起茶,抿了口,微微皱眉,再指尖轻拨盘子上的吃食,也是兴趣缺缺。

  这青龙寺唯一值得称道的美味,就是它家素面。

  可今儿个应该是吃不到了,因为寻常和尚做不得,得功力深厚的高僧以真火烘煮。

  老狗当年走完一浪回到家,跟自己说在江上碰到了青龙寺的当代点灯者,恰好站在对面,就给他揍了个半死,然后让他煮了一碗又一碗的素面,吃了个尽兴。

  老狗还给自己带了一碗回来,她尝了一口就放下筷子,面坨了。

  对此,老狗很不好意思,说他欠考虑了,早知道该把那位和尚绑到家里来。

  反正那和尚心境破了,回去也是二次点灯,不如换个地方散散心,煮煮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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