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安抿了口酒,对苏洛道:
“以后上午,让那道士教,下午反正林子里那位半醉着,把孩子丢给他去教,晚上再送回屋里看画。
告诉她,就说我说的,别什么一周三次两次的了,每晚都给我把画展开。”
“是。”
上午教基础,下午教进阶,晚上补专业课。
“砰!”
笨笨从小黑身上摔下来,一屁股坐地上,瞪着眼,张着嘴,天塌了。
……
李追远在草垛子里,美美地睡了一个午觉。
醒来时,阿璃扭开怀里的饮料瓶,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少年喝了一口。
然后,女孩将盖子再拧回去。
大大的饮料瓶里,饮料只剩下浅浅一层,但她还是不舍得丢,得带回去收藏。
“小远,你们在这里呀。”
说话的是英子。
上了大学后的英子,和当初在村里时不一样了,不是爱打扮会打扮了,她衣着依旧很朴素,但那种自信洋溢的气质却被激发了出来。
“英子姐。”
英子走过来,也在草垛边坐下,与李追远聊了会儿天。
老李家在村里是被公认的有读书基因,但只有老李家人自己清楚,这基因全在李兰和她儿子身上,老李家其他人读书,那是一个比一个难。
英子是读得废寝忘食,让崔桂英看着都心疼,又有李追远补课,最后还是靠着赵毅的“兴奋剂”解决了心态问题,以考完后大病一场为代价,才终于勉强考上了所普通师范。
聊着聊着,英子撩起头发,装作不经意间,又问起了赵毅。
这次是潘子结婚,她才从学校回来,之前暑假也不在家久待,而是忙着做兼职,她只听村里人说,赵家杂技团经常会回村。
少女时期的心动,似一抹泉,纵知无法所得,也会深埋于心,时尝清甜。
李追远跟英子说,赵毅现在家庭上和俩老婆过得很好,事业上也风生水起,经常带着自己杂技团去大城市演出,而且上的还是大剧场,捧场的名流很多。
英子:“真好,我就知道,他肯定能出人头地的。”
吃过晚席后,宾客散场。
阿璃又收获了一个大饮料瓶,李追远帮她捧起一个。
李三江喝了点酒,领着俩孩子回家。
点了根烟,瞅了瞅四周没人,李三江笑呵呵地道:
“哈哈,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今儿个潘子就结婚了,但这小子去镇上看黄片被从派出所领回来,就像是在昨天。”
走着走着,李三江故意停下来,让俩孩子走前面去,他跟在后头走。
看着前头俩孩子的身影,李三江这烟嘬得,越来越有滋味。
回到家,阿璃进了东屋。
柳玉梅笑吟吟地给孙女梳洗。
想当初,阿璃只会坐在屋里、脚踩着门槛,一坐一整天,现在自己孙女都能跟着一起出去吃席了。
看着镜子里的孙女,她觉得,以后肯定有一天,她能听到孙女开口说话,喊自己一声“奶奶”。
虽然她觉得,孙女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大概率不会是对自己说,但无所谓,她不吃这个醋。
阿璃将红包取出来,递给了柳玉梅。
柳玉梅将红包拆开,钱夹着钱,有两笔,代表两伙人放一起的,一笔是小远爷爷奶奶给的第一次登门的钱,另一笔是潘子给的。
“阿璃,这钱奶奶给你记上,以后得要还礼的。”
阿璃点了点头。
柳玉梅找出个镶着龙纹金边的礼簿,将红包和里面并不算多的钱,都摆在了供桌上,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记录这份人情。
写完后,她端起来吹了吹,还特意向供桌上的诸牌位扬了扬:
“喂,你们也别闲着,帮忙检查检查。”
不知不觉,这日子过得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以前柳玉梅想的是如何把这个家,尽可能维系下去,败就败了吧,只求一个败得体面。
现在,等哪天她走了,到了下面,她不仅要继续掐着秦老狗的耳朵尽情数落他欺负他,就算是列祖列宗,也得在姑奶奶面前赔起笑脸!
门外,传来谭文彬的声音:
“老太太,穆家人明儿天亮时就到。”
“我知道了。”
“招待穆家人,得用什么礼数?”
穆家人历史上与龙王柳关系不一般,这种近似于家臣的关系,肯定不能用对待冯雄林与罗晓宇的方式。
因为冯雄林和罗晓宇是小远哥收服他们个人,与他们背后的家族门派无关,而穆家人,代表着整个穆家村。
“这不用你操心,她们自己知道。”
“好的,老太太。我今晚在席上打包了些螃蟹,都是没被碰过的,您要不要吃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传来声音:
“拿进来吧。”
屋门被推开,谭文彬手里不仅拿着螃蟹,还有醋碟,里面还放了姜丝。
也不用老太太吩咐,他就自作主张,将这些摆在了供桌上,又给老太太倒了杯黄酒,他晓得今晚老太太肯定有兴致和祖宗们好好唠唠、显摆显摆。
司仪作为工作人员,最后是和自家人一起吃的,他没收钱,就被李维汉那边塞了很多吃的带回来。
谭文彬:“老太太,蟹八件要不?”
柳玉梅白了谭文彬一眼。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可以喊我的。”
谭文彬:“这怪我,是我思虑不周,您放心,再有这样的事,我帮您安排,让您那帮老姊妹和您同一桌。”
其实,秦叔和刘姨都喊了,老太太当时就在坝子上坐着喝茶,怎么可能没听到?
无非是老太太懒得去凑这种热闹。
看了看供桌上摆放着的礼簿,谭文彬也晓得了老太太想法变化的原因。
就和对待穆家一样,以前门庭衰落时,老太太自行遣散两家外门所有势力,就是不想在自己弱势时去考验什么人情。
现在底气起来了,人情方面,她也愿意去接触了,这时候的人情,会更显逼真。
柳玉梅:“告诉小远,明儿不用早起。”
谭文彬:“您来接待?”
柳玉梅摘下一只蟹腿,点点头:
“嗯,我来。”
……
前江后滩。
明明过了这江就是南通,但自己奶奶却在这时要求停下来。
奶奶说,晚上登门不符礼数,在这儿歇脚到明早,天亮了再去。
对此,穆秋颖也不好有什么意见,要不是她错判了口音,带着自己奶奶先去了福州,也不用白兜这一大圈。
三人在江边一处无人的渔民房里,暂时歇脚。
除了自己与奶奶穆雪慈外,还有一个人,那就是自己的小婶婶,林青青。
小叔是奶奶最小的儿子,也是穆家村上一代天赋最佳者,却被奶奶强压着,不准他点灯。
小叔不敢忤逆奶奶,没有擅自点灯,却也因此与奶奶产生了极大嫌隙,后来离开穆家村,一个人在外十几年。
等再回村时,小叔带回来一个女人,林青青。
小叔在祠堂里自行跪罚忏悔,母子俩冰释前嫌,对这位小婶婶,奶奶也很是疼爱,平日里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哪怕是这次来南通拜见柳老夫人,奶奶也是将林青青带着一起过来,说让她给柳老夫人磕个头。
穆秋颖不太理解奶奶为什么要这么做,即使再疼爱这小儿媳,此举也着实有些太过了。
可她仍旧是没资格对此发表意见,因为要论过,自己奶奶准许自己点灯,才叫真的过。
穆家与龙王柳史上休戚与共,几代穆家先人,都成了柳家龙王的追随者。
当然可以说,想请示时,联络不到那位柳家老夫人,但这并不是理由。
因为这种“请示”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背离。
你敢点灯争龙,就意味着你觉得自己可以无视来自柳家人在江上的压力,你觉得你有胜算,你想试一试。
这和穆家村的独立人格无关,因为历史上,穆家村受龙王柳的护持庇护、资源给予,穆家村每一代优秀子弟,都能有资格选送至柳家祖宅,和柳家子弟一同接受培养。
被包养的,就别谈什么独立人格。
所以,穆秋颖知道,奶奶这次与自己来这里,不是拜访柳老夫人的,而是代表穆家村,向柳老夫人请罪的。
她穆秋颖,就是这罪魁祸首。
林青青在外面做饭,穆秋颖打了盆热水,端进屋,给坐在椅子上的奶奶脱去鞋子,服侍她按摩泡脚。
穆雪慈笑道:“太久不出门了,一下子赶这么长的路,还真有些不习惯了。”
穆秋颖:“奶奶,这都怪我。”
穆雪慈:“你也是个憨的,听口音你也不听正主的。”
穆秋颖:“可是那位的普通话……很标准。”
穆雪慈:“罢了罢了,这都是运数,也挺好的,肯定不止就见你的,应该还有其他人会被召见,咱们晚点到也好,能有更多时间充分地接受处置。”
穆秋颖:“奶奶,您觉得柳老夫人,会有多生气?”
穆雪慈叹了口气,目露追忆:“大小姐不会生气的,外人都说大小姐不讲道理,可事实上,大小姐又最讲道理。
当年,大小姐决定嫁给秦少爷,放弃点灯,她还劝过我,希望我自行点灯,别耽搁了这一身天赋和自幼到大的的苦修,她可以将家里给她准备走江的资源,分割于我。
大小姐还拍着我的手说,她会跟秦少爷暗示,让秦少爷在江面上遇到我,给点照拂。”
“可奶奶您还是没有点灯。”
“因为奶奶怕啊。”穆雪慈弯下腰,给自己孙女撩开头发,“你是怎么怕那位的,我就是怎么怕当年的大小姐……更怕当年的秦少爷。”
穆雪慈记得,当年秦少爷追求大小姐时,大小姐不愿意见,她呢,就帮忙阻拦。
她精心布置下了琴音气象大阵,结果那秦少爷,就这么跟没事儿人一样,闲庭信步般穿过自己的所有布置,走到自己跟前,将一枚玉佩塞给自己,并温言细语地向自己询问大小姐是不是在里面的别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