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追远:“我们之前在冰面上顿悟等待的时间还不够,大家再等等,肚子饿了的,现在可以吃点东西,调整好状态。”
这个指令,实在是太过消极,大家听完后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次红光抖动,它整体覆盖范围向后收缩了一大截。
但在这期间,大家除了探查外,什么事都没做。
人群中,不少人都意识到原因是什么,也一下子理解了李追远刚才为何让大家继续原地休息。
陶竹明手指向后方:“因为这里的亡魂都集体封印了,这块区域失去了鬼气供养,开始收缩。”
罗晓宇:“如果我们不是在冰面上耽搁了时间,最开始见到的这红光范围,应该会更大。”
问题无法被解决,但问题自己在消失。
大家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原地等待。
李追远找个地方坐了下来,从包里取出压缩饼干,撕开包装袋,掰开后分给阿璃,阿璃也将一罐插入吸管的健力宝递给少年。
其余人,也都各自三五成群地坐着,吃东西的吃东西,喝水的喝水。
每隔一段时间,红光都会自己往后收缩一大截,而且收缩的幅度正越来越大。
一顿悠闲野餐的功夫,红光区域就缩小了一半。
一座倒塌的石碑,显露了出来。
众人纷纷起身,前去查看。
石碑上的文字被岁月侵蚀得很厉害,但勉强还是能读懂。
落款是孙清化,上方文字内容用的是第一人称,所以这是孙清化记录的自己故事。
孙清化没做自我介绍,不知何门何派,只说自己是听闻此地有妖邪作祟,才为除魔卫道而来,到这里后,与这作恶多端鬼母恶斗十日,终将鬼母斩杀,而他自己也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刻留此碑,一是给自己当墓碑,二是让后世有缘人经过此地,得见山清水秀之美时,也能知晓是谁当年为了这片美景做出了贡献。
笔锋飘逸,文字洒脱,但他所说的美景,却位于众鬼盘踞的地狱。
石碑本该是立起的,从截断面来看,应该是人为推倒。
如若不是这次小地狱内亡魂集体封印,这块区域一直被红色覆盖,这座石碑应该也不会显露出来,这上面的记录则会被永远遮掩。
伴随着红光进一步收缩,又有两座被推倒的石碑显露。
这两座石碑距离很近,一前一后,代表着时间差。
第二座石碑仍是孙清化所雕刻,文字感开始变得疯癫,整座石碑刻得满满当当,却基本都在重复着一句话:
“我怎么还活着,我怎么会没有死?”
最后一句话:
“我,该死的,吾辈正道人士,怎能堕落为邪祟?”
观看这座石碑的众人,很能理解孙清化雕刻这上面文字时的心境。
第一座石碑的意气风发,为斩妖除魔而殉,是江湖年轻人都做过的畅意潇洒梦。
第二座石碑,应该是孙清化在斩杀所谓鬼母时,自身也遭受了邪祟浸染,其死后,尸体发生了异变,这使得他又“活”了过来。
他在第二座石碑里的最后一句,再次表露了自己的心志。
走江的不是只有李追远,这群人都是江上精英,无论是在江上还是岸上都曾亲手解决过很多邪祟,这其中当然有因各种意外形成的邪祟,但那种为了追求所谓的长生,把自己变成邪祟的,亦不在少数。
因此,哪怕还没来得及去看第三座石碑,大家伙这会儿心里也都基本得到了答案:
孙清化,失败了。
再次“活”过来的他,没有勇气让自己再死一次。
等众人移步前往第三座石碑时,大部分人脚步都不再急切,脸上也提前浮现出了些许唏嘘。
相较于碑文上的文字,李追远对这群人的情绪变化,更感兴趣。
相似的感慨,并非只有自己才有,从他们的感悟与认知里,也能理解出,为何历代龙王都不会去追求长生,而是主动选择在寿元将尽时,体面地死去。
因为在走江角逐的这一过程中,龙王们目睹过不知多少次因长生而造成的悲剧。
第三座石碑,寥寥几笔,就一句话:
“我,孙清化,要活下去!”
弥生和尚双手合什:“南无阿弥陀佛。”
朱清将碑文念给看不见的哥哥听。
骆阳听完后,道:“都不用看了。”
红光此时已经退缩到大殿台阶上,再退一次,众人就能进入其中。
不出意外,那位孙清化,应该就在里面。
不需要李追远下令,众人全都做好了准备,甚至都自行列出阵形。
红光再度回收,彻底脱离了这座大殿,原本古朴恢宏的殿宇开始龟裂、塌落,像是鸡蛋被剥去外壳,显露出里面的红色半透明肉瘤。
肉瘤内,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男子。
在男子身前,本该是大殿内部地面的区域里,嵌入着十二口石棺。
十一口石棺闭合平放,看不见里面;一口敞开立起,棺盖脱离,里面没有尸体,但有一套很华丽只适合少年郎君所穿的衣服。
李追远在孙喜动用木偶载体时,见过他所穿的一模一样的衣服。
孙喜说过,他的遗体被放置在谷主大殿的最深处。
所以,孙喜那位小地狱少君,除了“认贼作父”以外,还真没撒过谎。
谷主选择孙喜,且将其遗体长时间留置在自己身边,应该是留作自用。
当小地狱遭遇重大危机时,他才不得不将孙喜的遗体交给少君,去平息危机。
因为谷主的本体,不能动。
这一点,和酆都大帝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小地狱真的是从头到尾、自上而下,都在仿照酆都。
椅子上的男子,缓缓抬起头。
一种皮肉撕裂的巨响,在这里回荡。
令众人震惊的是,声音并不是来源于椅子处,而是来自头顶上方。
“嗡。嗡!嗡!……”
另外十一口石棺也全部立起,棺盖脱落,里面有十一具尸体。
这些尸体,全部腐朽,早已无法再继续使用。
不过,尸体上的衣服,保存度更高些,有身穿皇袍的,有身穿道袍的,有身穿儒服的,有身穿僧袍的……
每一具尸体,都是谷主的一段人生,他的人生没有生老病死,只有尸体从鲜活到腐朽。
他用这一具具尸体,构建起了小地狱,传承出了活人谷。
每具尸体的找寻,应该都挺难的,得做到适配,要不然无法长时间承载谷主的存在。
谷主的闭关,应该指的是他出了问题,要不然他本可以用孙喜的尸体来解决危机,而不是把唯一还能用的尸体交出去。
也就是说,在先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活人谷小地狱,一直处于话事人失去行为能力的状态,它是靠着自己的既有架构惯性在运转。
“啪!”
半透明的血色肉瘤裂开,椅子上的男子与众人之间,再无丝毫阻隔。
也正是因为失去了这层血色滤镜,才让众人发现,这个男人,全身上下都是红通通的,像是在热水里烫过才刚扒了皮的熟柿子。
男子的眼睛睁开,他双眸浑浊,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但在场众人全部灵觉强大,顷刻间就有无数道目光,正从四面八方窥视自己的感觉。
没有对话,没有交流,男子张开了嘴,无声的咆哮,自他嘴里发出。
可与此同时,恐怖的鬼啸轰鸣,却自众人头顶砸了下来,磅礴汹涌到让你避无可避。
李追远:“削弱抵消!”
谭文彬仰起头,张开嘴,灵兽之声向上发出。
穆秋颖拨起琴弦,琴声向上。
陶竹明向上丢出方印,光华外放,以正视听。
令五行朝上挥舞雷鞭,释出雷霆之声。
弥生和尚仰头,念诵佛号。
其余人,有相对应手段的,也都快速跟上,帮忙去中和掉来自上方的鬼啸。
可即使它被层层削弱了,但落到众人身边时,依旧带来了可怕压力。
一些精神意识比较弱的人,尤其是点灯者的扈从,开始抱着脑袋哀嚎、亦或者跪伏下来吐血。
李追远摊开右手,恶蛟浮现:
“辅我布阵!”
罗晓宇拿出棋盘、朱一文取出折扇,所有精通阵法的人,此时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少年身上。
“嗯?嗯!”
罗晓宇看明白了。
“嗯?嗯?嗯……嗯!”
朱一文也看明白了。
但除了他们这少数几个外,其余本想着一起帮忙的阵法师,还没看懂少年要布的是什么阵。
不过,即使看懂了的,也没多大意义,因为李追远的布阵方式让他们的思路有些跟不上。
罗晓宇一边心里惊叹着还能这样一边手里攥着一把黑白棋,几次想要落子,却发现少年已经先落下去了。
朱一文手里的扇子不断张开、闭合,想扇阵风,可次次这方向都早就有风吹过。
不是,你这样布阵让我们怎么配合?
好在,很快,哪怕是点灯者团队里拿来凑数的阵法师扈从,也看清楚了少年的意图。
夏荷:“少爷,我懂了!”
李追远将最复杂的框架设计自己完成了,留给其余人的活儿很简单,给我填格子!
哪怕是罗晓宇和朱一文这种阵法大家,在当下,也只能闷头涂色,他们与队伍里水平最低的阵法师区别无非是……涂得更快些。
罗晓宇脸涨得通红,自己的青春被闷过去就算了,还越闷越回去。
他不是对李追远有意见,他清楚情急之下根据突发情况布阵,本就得速度优先,而且李追远布置的还是自创阵法,这个无法事先沟通、临时分派。
罗晓宇是后悔,要是一路上自己没事做就往跟前凑凑,整天缠着人家与自己交流阵法心得,不说让自己的阵法水平紧随其后吧,好歹能让自己在这时候多一点参与感,比如负责另一块小设计,而不是跟着扈从学徒工一样涂格子。
“花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