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的金属扑克牌开始发热,是符甲。
虽说在南通,没有什么邪祟威胁,但自己单独出门时,李追远还是会把祂们俩带身边。
眼下,是增损二将有点按捺不住,渴望申请出战。
白鹤童子一步先、步步先,已经抢占好了高处生态位,无论祂们再怎么做,始终都得被童子压一头。
这会儿,祂们瞧见了弯道超车的好时机。
自己二人要是能得主母看重,小小童子,岂不是直接拿捏?
另一边,两个小偷终于无法再继续抗住这种压力,各自发出一声大叫,带着点癫狂与歇斯底里,向阿璃冲了过来。
女孩的钓鱼执法,成功了。
阿璃抬起左手,竖起一指。
指的,不是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人,而是他们身后破沙发周围的满地烟头。
“莎莎莎……”
像是花朵开放,那一地带着他们二人唾液的烟头,开始分解,化成一张张细碎的纸条,快速拼凑。
拼出来一个人,有点粗糙,但大体上能瞧出些特征:
它身形佝偻,个头却又极高,脚下似踩着高跷,一只手提着一个灯笼。
阿璃没带符纸,临时起的烟头纸张也不太够,故而在成形时,只有前面没有后面。
但,也是够用了。
李追远认出来了,这是余婆婆。
它算是李追远最早一批,在阿璃梦里抽选出来的邪祟。
在过去很长一段岁月里,它一直锲而不舍地来到阿璃门槛前,进行各种诅咒与嘲弄。
被自己以业火焚化后,阿璃更是将它的结局画出来进行收藏。
原来,阿璃的画作,并不仅仅是收藏那么简单。
从阿璃来张婶小卖部接自己电话的那一刻起,李追远就意识到,自己对阿璃的了解,并没有那么深入。
这并非女孩刻意隐瞒,而是在她无法正常出门,无法参与走江前,很多东西,都没有被摆出来的意义。
李追远唯一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就是,他知道女孩很渴望能跟随自己走江帮到自己,但他还是低估了女孩的渴望程度,以及她偷偷背着自己为此所付出的努力。
每一次自己出门走江在外时,留在家里的她,并不是一个人坐在屋子里,虚耗等待。
“余婆婆”现身后,手中灯笼向前一甩,像一根鱼竿般拉长,缠绕住了一个小偷的脖子。
小偷“砰”的一声摔落在地,然后被快速向后回拖。
“咯咯咯……咯咯咯………”
“余婆婆”散发出阴冷的笑声,它身子前倾,垂落下来,一只手的两根手指,插入了小偷的眼眶。
一如它当初存在时,对那些被拐卖来不听话的孩童所进行的惩戒。
“啊。!!!!!”
小偷的眼珠子并未被抠挖下来,甚至都没有流血,但他的双眸却逐渐失去神采,变得昏暗无光,他的世界,也将自此变得漆黑,不复光明。
另一个小偷还在继续冲向阿璃,同伴的惨叫让他放缓了速度,他停了下来,想回头看同伴怎么样时,却发现自己挪动不了脖子。
阿璃的目光,锁定住了他。
女孩的发丝轻轻晃动,小偷脖颈以上位置,青筋毕露,渐欲爆起。
心脏的跳动频率开始加剧,他下意识地将嘴张到最大试图缓解一点痛苦。
其胸口位置,衣服上,似有游蛟窜行的痕迹,一股股可怕的气浪,不知何时进入他的身体,伴随着复苏,逐步肆虐。
以柳家之气,御秦家之蛟。
不是因为阿璃是如今秦柳两家唯一年轻血脉才招致邪祟的围堵恫吓,一个资质平平的庸才,并不值得邪祟们如此大张旗鼓,恰恰因为阿璃身具可怕的天赋,它们才集体蜂至,企图扼杀掉秦柳两家传承复起的希望。
秦柳两家的本诀,李追远需要学、需要思、需要悟,最后还得不断打磨使用方法。
而阿璃的存在,则是天生契合,仿佛龙王秦与龙王柳的传承,天然就得为她服务,追随她的意志。
一如秦叔叠势时,柳奶奶可以直接帮其一步到位。
阿璃一个人,就能完成这样的事。
蛟形游动,小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暴露的青筋不断迸出鲜血,很快整个人就一片血污。
他的身体由跪倒改为前倾,额头抵地,双手双脚外翻,不断抽搐。
手筋脚筋太过宽泛,他身上的所有经脉,都已在蛟形的肆虐冲击下崩断。
自今日起,他将无法操控自己的皮肤、自己的肌肉、自己的关节,甚至连把眼睛完全闭合的这一简单动作,都得有人帮忙抚一把才能做到。
最重要的是,伴随着阿璃目光挪离,蛟形离开他的身体,自行散开。
阿璃,没有杀他,让他以这种方式继续活着。
一个自幼就被无数邪祟环绕、连自己的现实世界都已被浸润到扭曲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世俗传统定义上的天真善良女孩。
不是男孩教坏了或者带坏了她,这本就是她过去日夜所见、耳濡目染。
事实上,也就只有李追远,能承载起她眼里真正的笑意与清澈。
李追远口袋里先前还在发热不断制造躁动的符甲,忽然消停安静下来。
“啊!!!”
“余婆婆”手下的小偷,惨叫声戛然而止。
与同伙浑身是血不同,他身上没丝毫伤口也没丁点见红,但他眼睛瞎了、耳朵聋了、嗓子哑了、鼻子失去嗅觉、舌头失去味觉……
他也是还活着,撇开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他的身体仍很健康。
“余婆婆”直起身,身形消散,化作一地烟纸。
小偷摸索着爬起来,嘴里不停发出沙哑的声响,好不容易站起身后,他又开始摸索向四周,接近自己同伙时,脚被地上的同伙身体绊倒,摔下去时脑袋磕在水泥地上,昏厥了过去。
这不是装的,面对这样的事,要是还能冷静装晕,这种心理素质也不可能做起小偷小摸的勾当。
四周的腐朽痕迹以阿璃为圆心,逐渐回收。
等一切都恢复正常后,女孩转过身,在看见少年时,她脸上的淡漠消散,两颗可爱的小酒窝浮现。
可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默默低下头。
李追远走了过来,站在女孩面前,也低下头,让二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
那两个叠躺在一起的小偷,成为了他们此时的背景。
阿璃睫毛微微跳动,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见少年脸上的笑意。
女孩眼睛里的些许淡霾被一扫而空,复归明亮。
李追远记得,自己当初为了反击那对侏儒父子,不惜把自己透支到眼盲,回到家,把这件事与阿璃分享时,阿璃捏了捏自己的手。
虽然当时李追远看不见,但他知道,女孩那会儿是在笑,在为他成功反杀了那对侏儒父子而高兴。
正因为我们都清楚自己是怎样的模样,所以才会因对方的不嫌弃而感到庆幸。
装满零钱的包,被李追远捡起,少年牵着女孩的手,走出了厂房,来到三轮车前。
他“失而复得”过很多东西,这辆三轮车,应该是有史以来最便宜的。
来到卫生院,门口花圃边,李追远看见了一群便衣正在分配观察点。
少年走进医院,沿着病房前的廊道前进。
医护人员的交谈声,落入他的耳里,他们正在谈钱被偷了的事,还说起前阵子有个凑钱为自己母亲治病的男人,钱也是被偷了,结果再出去借钱时,他的母亲不想再继续拖累儿子,就自己去往医院天台,跳了下去。
而这起事件里的失主,面容憔悴,坐在廊道内的长椅上,目光无神。
给自己女儿垫付医疗费的医生,刚刚查完房,一脸微笑地告诉自己,她女儿的术后恢复很好,他还给自己女儿买了件用来吹泡泡的小玩具,等女儿醒来后让自己送给她玩。
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百口莫辩,就算女人再竭力解释,也会有很多人认为她就是想故意赖账不还,自导自演。
李追远将那个包,悄无声息地放在女人身侧的长凳上,包上面,还贴着一张字条。
那两个小偷,最后还是得交给警察叔叔来处理。
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审判。
也是让他们再多活一段时间,好好品尝一下这种状态下的痛苦,活得越久对他们而言,就越是生不如死。
这很公平,因为是他们先让别人体会到这种感觉的。
放包时,李追远还顺手将那个吹泡泡的玩具拿起,揣进兜里。
阿璃喜欢玩这个。
以前自己陪阿璃去看露天电影时,会从小商贩那里买来送给阿璃。
卫生院门口商店里也有这个卖,但李追远把自己口袋里的钱,也一并放这包里了。
因为吃过炸串了,不饿,李追远也不急着载着阿璃回家吃午饭,干脆骑着三轮车,带女孩在石港镇上兜兜风,坐在车上的女孩,将脸枕在少年后背上。
经过高中大门时,李追远放缓了车速。
记得当初自己在这里上学时,阿璃会坐着润生的三轮车,在那个人少的巷子里等自己放学。
放学铃响起,很快,成群结队的学生就会涌出校门。
李追远不再停留回忆,赶紧骑走。
《追远密卷》封页上,印刷有他的照片,作为《追远密卷》的发源学校,这里的学弟学妹们总能享受到最新的题型和最大的题量。
石港镇在方圆地界是最繁华热闹的地方,但真正喧嚣的区域并不大,骑出去没多久,马路两侧就没了商业,变成农村。
李追远将三轮车骑了下去,来到河边,河上有很多小运输船正在行驶,两侧芦苇荡上,不时传来鹅鸭叽喳。
将刹车提起,少年也坐到三轮车里,与女孩肩挨着肩,看着河景。
一群鸭子,先是在河里游着,被经过的运输船赶上了岸,然后排着队,在少年与女孩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李追远伸着懒腰,向后躺了下去。
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雨后天晴下变得纯澈蔚蓝的天空,以及女孩精致的侧脸。
李追远从不奢望,这一刻能变成永恒。
就像阿璃拿着那个玩具吹出来的泡泡,在阳光下无比晶莹,让人的视线情不自禁地去进行捕捉与欣赏。
它大半的美,源自于它终究会消散。
……
“白家寿衣店”,早就正式营业了。
开业时,倒不用什么热闹仪式,也不需要人送花篮庆贺,更不可能去提什么“多多照顾生意”。
一般寿衣店都会在犄角旮旯处开个小门面,但这里,足足有三个门面打通。
除了寿衣外,李三江家的其它产品,从纸扎到香烛,这里都摆放着以供售卖。
怕自己妻子在经营上有成功与否的压力,薛亮亮是把门面买下来的,这样成本上不用计入房租,连四个员工都是自带的白家娘娘不用发工资,唯一的固定开支是每个月的街道管理费,且还包含了水电费,故而想做到盈亏平衡点以下,还真是挺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