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377节

仿佛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在专注地演着一场独角戏,台下那位唯一的观众,还一直很热情地在每个关键节点,都不忘给自己送上热烈的掌声。

其实,哪怕是到现在,它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失误在了哪里。

因为它无法意识到,这傻子,它早已当了很久很久。

残破的鬼门轰然倒塌,显露出后方夜幕下,如庙宇雕塑般的身形。

大帝的目光,落在了那套盔甲上。

自始至终,大帝都没有在墓主人身上,浪费一丝一毫的视线。

避开,并不意味着害怕,而是懒得麻烦。

一个对门对户家,喜欢上蹿下跳的稚童,哪怕闹出再大的动静,你也不好意思真的开口训斥。

更何况,论起顽劣,它可远远比不上自家那位善于关门的弟子。

盔甲对着墓主人抬起手。

墓主人身后的巨大黑影,似是根本就无法反抗,顷刻间就被吸扯而入。

包括连同墓主人自己,仰起头后,身形拉长,最终完全没入这盔甲之中。

可盔甲是穿上了,墓主人却无法再显现出来,它已没有资格再穿戴驾驭这套盔甲。

以前,它是自由的;后来,这座古葬成为它的牢笼;最后,它的牢房被局限在这套盔甲内。

头盔内部,毫无光度,也没有情绪。

不过,盔甲似乎也在与大帝“目光对视”。

大帝微微颔首,开口道:

“法旨:宣尔入酆都!”

盔甲人转过身,迈出一步,身形自原地消失。

大帝的影子,也随之消散。

原地,只余下一本《无字书》。

风吹书页,第一页的女人,伤痕累累,被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似是刚经历过一段不堪回首的苦难岁月。

《无字书》不断被翻动着,一张张、一页页,这本书,开始自己被“吹走”。

《邪书》觉得,自己自由了,终于有机会得以脱离那位少年的掌握,去迎接属于自己的海阔天空。

过了一会儿,伴随着一阵“吧嗒吧嗒”声响。

《无字书》逆着风势,又重新“翻”了回来。

第一页牢房里的女人,蜷缩角落,抽泣忐忑。

她可以逃,但她曾经的本体《邪书》已经被少年给毁掉了,如今寄托于《无字书》中的她,没有足够把握能在逃离后,完全摆脱掉来自少年的感应与追踪。

她很清楚,一旦逃跑事件发生,等自己不幸被那位少年重新找到时,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哪怕是刚刚饱受欺压凌辱的她,一想到这里,还是会不寒而栗。

再者,她还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自己似乎不太愿意逃。

逃,又能逃去哪里呢?

再去寻一个可以被自己蛊惑寄托玩弄的家伙么?

以前,她无比热衷于此,现在,她只觉乏味无趣。

她想留在这里,等少年出来将自己捡起,被翻开第一页后,她要好好倾诉,自己前段时间从未放弃过反抗,更未主动投降,要不然她也不会一直被伪装成‘叶兑’关押在第二页。

她要向少年倾诉,自己前段时间过得到底有多不易,差点以为,少年就要折在这一浪,自己再也无法见到他了。

狂暴未歇的晚风里,夹杂起了些许苦情温柔。

若是从附近经过,好像能听到隐隐中传来的女人哭泣,饱含无尽委屈苦楚。

“呜嘤嘤哎……呜嘤嘤哟……呜嘤嘤奴这苦命的人儿哎哟喂~”

……

李追远手撑着地,从岩壁下方缓缓站起。

他的伤势不重,就是擦伤多了些,行动间,很疼。

相较于精神上的透支与折磨,来自肉体上的伤害似是更容易刺激到他的阈值。

润生躺在地上,来自阵法的反震伤害以及气门全开的副作用叠加,让他全身陷入麻痹。

不过,他还处于清醒中。

当李追远从他身边经过时,润生睁着眼,目光下移,至自己口袋。

李追远蹲下来,将手探过去,在那里,摸到了一罐健力宝。

来时安检严格,不仅有专门的安检人员,众人还得从大阵下属的一座小阵范围里经过,所以除了身上的衣服外,完全没有其它的私人物品。

这罐健力宝,是润生在井道里看见的,应该是施工的师傅们停工撤离时遗落下来的,润生就捡起来,放进兜里。

这儿的待遇极好,像饮料这种东西,每个营地都是管够供应。

“噗哧。”

李追远将健力宝打开,喝了一口。

润生见状,放心地闭上眼,晕了过去。

谭文彬跪在地上,双眼全白。

李追远将指尖抵在他的眉心。

状况不是很好,短时间内很难恢复意识。

谭文彬在关键时刻燃烧兽灵激发怨念、对叶兑的五感成慑,让叶兑失去了出手维系这座阵法的机会,得以让少年的快速破阵实现。

至于阿友,他最惨。

全身红通通的躺在那里,不省人事。

李追远先在旁边清理开一处干净平整,再将阿友轻轻推了过去。

然后指尖似在布阵时那般灵活,趁着阿友还昏迷着没有痛觉,把他身上的石子儿碎屑给清理掉,要不然等皮肉重新长出时,还得做二次清理,不仅麻烦,更会痛苦。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站起身,走向前方摊在地上的一块八卦形状肉瘤。

能将墓主人隔绝在外,只与代为坐牢的叶兑进行战斗,是占了非常大便宜的。

若是直面墓主人,己方在撕破脸的状况下,连靠着战力拼一把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叶兑也是真的不好对付。

这是一头,真正意义上的老狐狸。

如今看似己方付出惨重,但这点伤势,对整个团队而言,也算是一种家常便饭了。

假如叶兑的那枚铃铛发挥出了应有的效果,将那群亡灵骑士召来,那结果,就真的不好说了。

肉瘤里,浮现出叶兑的一张脸,他在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形象,算是他身为儒士,最后的倔强。

“按照计划,它应该是假扮我的身份来接近你的,有一点,它的演绎没有错,我就是不甘心,为什么自己会被骗入这里,为什么我要承受这种酷刑折磨……”

李追远举起手,业火凝聚,对着下方肉瘤灼烧过去。

没有什么惨叫声,但肉瘤疯狂攒动,应该很是痛苦。

过了会儿,少年收手,业火消散,肉瘤不仅安静下来,也变小了。

少年弯腰,将只剩下巴掌大的肉瘤捡起放在手里。

叶兑仍在坚持蠕动,把更小的一张脸,显现出来。

嗯,他甚至还不忘给自己续出几根胡子。

“它回来了,还有那套盔甲。

当我身上的这件人皮被毁掉后,盔甲必然会出动,而它的力量源自于这里、源自于那套盔甲,它对那盔甲,根本就没有抵抗能力。”

李追远:“那它,还算是个什么主人?”

叶兑:“这里面肯定有原因,天意,总是那么让人难以琢磨,不是么?”

李追远摇了摇头:“我觉得,天意挺直白的。”

……

上方,宴会大厅。

盔甲回到了这里,走到中央台阶上,在王座前转身,坐下。

丝竹乐律之声响起,空荡荡的宴会厅里,当即出现了大量宾客歌姬舞女,大家尽情畅饮、尽情欢跳、尽情纵乐。

盔甲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它既是全场的中心,却又显得格格不入。

……

叶兑:“现在,你该去那里了吧?”

李追远:“我去不去那里,对你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叶兑:“在我看来,那个地方,是距离天最近的地方,代表着天意的传达,历代高句丽墓的主人,都必须去一趟那里,在那里走过,来与天道达成联系,自此秉持天意。”

李追远:“那它,为什么要逃离?”

叶兑:“因为在它这一任,出了问题,它被困在了这里,永久地困在了这里。”

李追远:“我想知道,那位带你离开牢房,去往宴会厅面对它时,接下来发生的事。”

叶兑:“我……”

李追远:“你应该目睹了全程,而不是在一开始就被踹了回去。”

叶兑:“是的,我目睹了全程,它努力尝试将他杀死,可次次都不成功。

他嘲笑它的‘天诛’,简直就是个笑话,笑它就是因为这么废物,天意才把它永久圈禁在这里,省得出去丢天现眼。

他在求死,一直都在。

然后,它就把他给吃了。

我看着它吃的,他被削肉剔骨时,还在笑,还在继续奚落嘲讽。

甚至,被炙烤时,还问它好不好吃,趁着自己脑袋还没被割下来,先送一块肉到他嘴里,让他也尝尝自己的味道。”

听着这样的描述,李追远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可以说,走江时的魏正道与后期求死的魏正道,完全是两个画风。

前半段的魏正道,沉浸且享受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欲”与“凌驾感”。

自己走江悄无声息,是有秦叔的前车之鉴在,就这,还屡次招致江湖其它顶尖势力的暗中出手打压。

魏正道的悄无声息,更像是李兰当初犯病时的心境,他不是故作低调,而是完全瞧不起江湖上的这些人,认为他们“脏”“低级”,不配见到他真容,更不配膜拜他。

简而言之,他享受在江湖上玩水,却不想自己的衣角被打湿。

李追远能想象出,魏正道当初到底有多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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