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的实力越是能让人忌惮,这架,反而越不容易打起来。
李追远在此时开口道:“唐突来此,是我等之责,晚辈愿上香赔罪后离去。”
这是软乎话,给对方台阶下。
同时,少年在说这句话时,扬起了右手,四周所有的烛火顷刻间变了颜色,且焰头全部朝内。
这给了一众老人极大震撼,因为这意味着自家庙的禁制,不再完全听从他们,反而开始帮起了来犯者。
坐在最中间的老头,放下手中茶杯,站起身,他的脸上全是老人斑,看起来像是一块腐朽的木桩。
他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上香后别过吧。”
他压了压手,身边老人们也都停止了请仙家上身的进程。
李追远:“收。”
润生三人全都收敛气势。
老者指了指里面,对李追远道:“小友,请进。”
说完,老者就先进去了,外头的其他老人们没动。
李追远向前走去,挥手拦下了企图跟进的伙伴们。
少年相信赵毅的安排,不会在这种事上,出问题。
这座庙,并不大,庙堂更是狭小。
这儿的传承,应该类似于林书友家的官将首,有一座主庙,下分各家,各家人会定期将族内有天赋的子弟,送到这里来进修。
老者领着李追远,穿行于庙堂之中。
点点烛火下,照耀着里面的五座仙家雕像。
五仙庙里的五仙,是对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五种动物的尊称,对应民间俗称“狐黄白柳灰”。
这里的五座仙家雕像,是人身,但都保留了对应的动物特征。
但在呈现形式上,却显得很是奇怪。
甭管谁家庙宇,自己供奉时,肯定是怎么英武怎么完美怎么来,这里不是。
这里的狐狸没有尾巴,黄鼠狼身上没毛发,刺猬身上没有刺,蛇没有蛇头,老鼠没有牙。
最关键的部位,都缺失了。
而且,五座雕像内,都有一股灵韵存在,意味着五位大仙的本体,就在这里。
也不像是雕刻完后破损了,因为从五位大仙雕像的神情姿态上来看,给人一种淡淡无奈、幽幽哀怨之感。
等到了上香供桌处,李追远算是明白了过来。
有一座神台,被立在那儿,五位大仙雕像上缺失的部位,被搭配在一起,形成了一座新的小雕像。
这座雕像不朝外,而是朝内,其作用并非落在庙宇里,而是“遥望”庙宇之后。
先前进来时,众人是上坡、且隔着老远就听到水流声,那这座庙后头,大概就是向下的山谷以及流淌的山涧。
这是一座镇压庙,这五位大仙,各自“奉献”出身体的一部分,立身于此,对庙后的某种存在,进行着镇压监视。
但,这股哀怨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可歌可泣的豪迈之事,从雕像上给人的感觉以及李追远自己感应到的五位大仙的灵韵情绪里,分明读出了一种被强行绑上车的胁迫味道。
五位大仙,是愿意镇压的,但似乎,也没那么完全愿意。
它们很伟大,但好像没有伟大得那么彻底。
有一种,被迫强行赶鸭子上架的无奈忧伤。
老者将三根清香点燃,递给了李追远:“小友,请吧。”
李追远双手接过香,小拇指轻弹,将三根香下半截折去一半。
老者见此情景,目光一瞪。
不是觉得少年狂傲不敬,这一举动,意味着少年的身份以及其所代表的势力门庭,远高于此,不能上全香,要不然己方无福消受,反倒对己方不利。
李追远将香,插入香炉。
入香的那一刻,供桌后那一卷红布,忽然抖动起来。
李追远看向老者,问道:“怎么了?”
老者面露惊愕,答道:“不知道。”
李追远:“红布后头是什么?”
老者:“是墙壁。”
李追远:“墙壁上有什么东西?”
老者:“一道剑气。”
“哗啦!”
红布瞬间被搅碎,分崩散开,后头的墙壁显露出来,上面留有一道剑痕,剑痕里的剑气仍在。
这意味着,是少年上香的举动,激发出了剑气的呼应。
老者咽了口唾沫,嗫嚅着嘴唇,不敢置信地问向少年:
“你是……龙王家的?”
在看见这道剑气时起,李追远心里的疑惑,就完全得到了消解。
这座庙背后的区域,曾爆发过邪祟之乱,有一人曾亲至于此,将乱象荡平。
可这位,或许是不通阵法,也可能是性格上又不喜欢繁琐,怕被自己处决的邪祟残留再起祸事,就选择了一个极为简单粗暴的方法。
他将五位大仙,分别斩下尾、皮、刺、头、牙,强行羁留于此,让它们立下庙身,传承延续,世代镇压看管这块区域。
这对从妖修仙的大仙们而言,是大好事,更是天大的机缘。
但那位等于是把这好事捏成面团,也不管它们愿不愿意,直接往它们嘴里硬塞,让大仙们在此永远伟大!
这剑气,暴露出了这位的身份。
柳家龙王——柳清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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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
这,确实是柳清澄的风格。
先排除那个也不知道是最高分还是最低分的魏正道,
算个平均分来比较,
在历代龙王里,柳清澄都属那最特殊的那一类。
伙伴死在江上,她记仇,成为龙王后,提剑去挨个灭仇人满门。
在这一点上,李追远没资格去指摘她,毕竟他自个儿虽还年少,可已经户口簿等身。
曾经,李追远也怀疑过,她是不是故意通过这种方式,来宣泄一种对天道宿命安排的不满。
但在大乌龟那一浪后,傍晚喝茶乘凉时,柳奶奶跟自己讲述了很多她以前与秦爷爷过去的故事。
少年得知秦爷爷当初去拜谒柳家祠堂时,柳清澄的龙王之灵曾从牌位上释出,削掉了对这婚事持反对意见的、柳家长老的胡子。
李追远这才确定,这位如今也算自家“先人”的柳清澄,就是本性如此。
就像她在这里所做的。
她当初若是以龙王之尊,下龙王令,让这五位大仙来负责镇守此处,这五位大仙也会接受,甚至会对此无比感激。
但她仿佛生怕它们会反悔,或者时日久了会“变心”,给人削了砍了攒成一件,立在这里后,再以自身留下的剑气镇压。
只要她这道剑气不散,这五位大仙敢散伙脱离值守,那这剑气就会落下来,直接劈碎它们的功德身。
也难怪这五座残缺雕像上,会一直散发着这淡淡幽怨,明明做的是如此伟大的事,却失去了最宝贵圆满的情绪价值。
李追远抬起手,掌心对着墙上的剑气,柳氏望气诀运转。
剑气被安抚下来,不再躁动。
旁边老者,舒了口气。
李追远指着墙壁,说了句废话般的介绍:
“这是我家长辈留下的。”
老者先对墙壁行礼,再对李追远行礼。
李追远以柳家门礼回应。
老者:“老夫……咳……小老儿,替当年这一带乡梓,谢柳家龙王当年的解灾化厄之恩!”
李追远:“没有这座五仙庙,没有五仙庙出马仙世世代代牺牲守护,这里也不会得太平。”
论迹不论心。
事实上,拿这句话套用在这五座雕像身上,本就很不合适,更是不公平。
倘若这五位大仙没有救世匡扶的本心,这么多年被强羁在这里无法离开,这庙堂里早就不是什么淡淡幽怨了,而是怨气滔天。
这恰恰说明,柳清澄做错了。
李追远转过身,面朝这五座雕像,先行柳家门礼,再俯身拜下:
“先人当年行事,疏于考虑处置不周,小子在此,向五位仙长赔罪!”
不是所有会柳氏望气诀的柳家人,都能得到龙王剑气的回应,李追远能得回应,就说明他在柳家门庭里的法理地位很高。
因此,他的赔礼道歉,是有足够分量的,也是代表着柳家的诚意。
下一刻,
庙堂里的淡淡幽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每座雕像上都散发出的光正祥和之气。
原本夜里昏暗的四周,也似乎变得比先前亮堂了许多。
柳清澄当年是给了好处的,镇压邪祟的功德一直加持在它们身上。
李追远刚刚的赔罪,则是将它们本该得到的情绪价值,进行了补全。
自今日起,它们心中的那点芥蒂彻底消散,可以堂堂正正地宣告,它们就是出于本心,主动立身建庙于此,镇压邪祟。
老者面露笑容,他耳畔仿佛能听见,仙长们开怀的笑声。
李追远看向老者:“您……”
老者:“您可唤我阿白,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