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269节

她的确是要跳过去,而且,她是将自己的儿子,当作了跳板。

李追远甚至怀疑,李兰当时哪怕去东海,也是有办法逃脱大乌龟影响的,真正促使她主动去当大乌龟的眼睛、进行融合的原因,是因为她看到了那两幅画。

她认出了画中的人,是她成年后的儿子。

已知成年后的儿子,能将大乌龟杀死,那未成年的儿子,是不是就能帮自己将大乌龟击伤?

这逻辑推断看似很荒谬,但李追远能很好地代入那种思维,极大利益化驱使下,她自己的命以及所谓的“自我”,这点成本,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是一个疯子。

迎着风雨,李追远骑着三轮车。

李维汉撑着一把油纸大伞,站在家门前的小路上,不住张望;崔桂英则立在厨房门口,脚踩在门槛上。

“李兰”回来了。

这里的角色,都受李追远所控制,他能完美地模拟出爷爷奶奶见到自己女儿时的画面。

一切,都在按照正常的流程走着。

李兰的哥哥嫂嫂们都来了,哥哥们与李维汉一起,围坐在李兰身边聊着天;嫂嫂们则与崔桂英一起,在厨房里忙活饭食。

与李追远同辈的孩子们,也都来了,家里小板凳都已不够用,像石头虎子他们,只能先坐在地上。

这是现实中,李维汉与崔桂英盼望多年的画面。

可惜,真正的实现,却在另一个与他们无关的视角里。

丰盛的晚餐被相继端出,摆满了一整桌,李维汉招呼大家坐下来吃饭,桌子不够坐,灶台那儿还得分一个小桌出来。

李追远坐在李兰身侧,面前是一个个被扣着碗的碗,这是怕先前做好的菜放久变凉所做的保温措施。

崔桂英将盖碗一个个拿下来。

李追远手里拿着筷子,看着被揭开的菜碗里,那一只只还在蠕动的小乌龟。

它,正在对这里进行污染。

李追远扭头看向李兰,李兰也正看着他。

她双眸里,红色已从浅浅变为全覆盖,眉心也出现了一条暗红色的缝隙。

借口出去解手,李追远来到屋后的河边。

爷爷系在河边树上的小船,上面已浮现出一道道青黑的纹路,像是一只巨大的龟壳。

它,还没彻底苏醒,但也快了,伴随着这一进程被不断推进,属于少年意识深处的这一片净土,也将被它彻底掌握。

这种级别的存在,哪怕被自己层层削去这么多实力,依旧拥有着让人心悸的邪性。

李追远转身,面朝屋内。

碗里的小乌龟们,被围坐在饭桌边的人,拿起筷子夹起,送入自己嘴里。

他们神情享受,像是在进食着世间难得的美味。

灶台里,一只只乌龟爬出,它们一开始在地上密密麻麻的窜行,而后攀附向家具,最后爬上了墙壁、房梁。

里面的人,还在谈笑风生,即使是孩子们,也在享受着这顿平日里在家很难碰到的奢侈席面,浑然不觉,自己已落于乌龟的潮水里。

李追远没有再走进去,而是来到自己的三轮车前,上车,骑出一段距离后,隔着农田,看见自爷爷奶奶家房子的门窗里,忽然似泄洪般,涌出无数乌龟。

它们向着四周开始扩张,漫过河流、压过农田,像是一座正在喷涌的小火山。

最后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李追远知道,自己这会儿应该躲起来,他不适合被“岸上”的人进来后看见。

这时,三轮车,忽然一沉。

少年扭过头,看见坐在三轮车上的“它”。

它依旧保持着坐在饭桌前的姿势,左手端着不存在的碗,右手握着看不见的筷。

它对自己,心心念念,它要跟着自己。

这是李追远未曾料想到的变故。

即使自己已经做到了极致,且每个步骤都按照自己的设想实现,可他,终究是低估了它对自己的锁定。

就算自己不去村道口主动找向它,它也会很快出现在自己身边,纵使还未清醒,仍旧保留着追随猎物的本能。

不能这样下去。

柳奶奶她们进入这里后,必然会在第一时间锁定它的位置。

倘若让柳奶奶她们发现了自己在这里的存在,她们就会意识到自己还没死。

那自己的布置,就仅仅是起到了实力层面的削弱,对因果方面的免责则彻底落空。

李追远伸手,想要将它从三轮车上推下去。

但它很重,不仅推不动,更像是焊死在车上似的,连一点摇晃都没有。

李追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甩动时,符纸没有燃烧,再次甩动,依旧没有效果。

少年又摊开手掌,尝试将蛟龙之灵召唤出来,仍是没有动静。

他已经被彻底榨干了。

现在的他,完全处于透支状态,一切的一切,都被用于维系这个虚假村子的运转。

可他偏偏又不能从这运转进程中偷留一部分给自己,因为此时的运转已是极限,但凡有丁点偷工减料,这个“世界”都会露出破绽。

而任何的破绽,都会使得它加速清醒,甚至可能是即刻苏醒。

大雨,不断淋打在李追远身上。

他这会儿真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二岁少年,面对一尊来自东海的邪祟巨擘,能有什么办法?

李追远尝试把三轮车丢下,自己向外走。

走出二十米后,停下脚步,回头,发现它依然出现在自己身后,这次它是站着的,手里虚握着杯子,应该是在给家里人敬酒。

无法摆脱,它会一直粘着自己。

除非,有外力加入,才有机会破局。

李追远又回到三轮车旁,骑了上去。

后头又是一沉,它又回到了车上,坐着,右手做轻抚状,应该是在摸哪个侄子或侄女的头。

李追远骑起车,好在,车还能骑得动。

按照时间推算,润生、谭文彬和林书友他们,肯定是第一批赶过来参加自己葬礼的。

自己给了他们三根蜡烛,让他们在各自屋里,于八点钟点燃,等蜡烛熄灭时,即刻赶回来。

他们不会违背自己的命令,无论这个命令多荒谬多消极。

但事实上,李追远在蜡烛里提前做了手脚。

当他们三人,以为自己是故意支开他们,是要牺牲自己来保全他们性命,怀揣着无奈与忧伤,将蜡烛点燃,静候这蜡烛慢慢燃烧直至熄灭时,会发现……

这蜡烛,一点就炸!

也就是说,八点钟,他们三个就会立刻出发,润生从西亭奔赴而来,谭文彬与林书友自石港镇出动。

他们在路上所消耗的时间,足以让李追远与大乌龟做完这“瞪眼游戏”。

他们仨是自己的伙伴,对红线格外熟悉,作为第一批次进来的人,一来可以为后续吊唁者打个样,二来也能帮自己解决一些突发意外。

就比如眼下。

润生他们三人在这里的雕像,都在太爷家。

他们与红线连接,进入这里后,会落在雕像身上。

所以这会儿,李追远骑着三轮车,向太爷家赶去。

这样,可以以最快的速度与他们接应上,让他们帮自己把车上的它给拖住或驱离,好让自己有脱身藏匿的机会。

时间紧迫,因为李追远不知道,柳奶奶她们,具体什么时候会回来。

从李维汉家去往太爷家,中途会从大胡子家屋后经过,李追远听到了清脆的笛声,这大风,为其增添了一抹别样音味。

屋前的桃林,光秃秃一片,大乌龟之前已经将这片桃林挪出视线了,李追远自然也做了相对应的处理。

故而此时,陈曦鸢的雕像,是面对一片枯枝败叶演奏。

然而,就在这时,笛声停了。

李追远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向大胡子家坝子方向。

正常节奏下,这里的每个角色,都会按照既定逻辑“演绎”下去。

在不受外部打扰、不产生互动时,陈曦鸢会把这笛子一直吹下去。

笛声的停止,意味着陈曦鸢的雕像,出了问题,脱离了原本轨迹。

很快,李追远看着手持笛子,从大胡子家前面走出来的陈大小姐。

她的眼泪,如溃堤的洪水,呈现出一种近乎失控的歇斯底里。

再美丽的姑娘,在情绪真正崩溃时,也是无法哭出梨花带雨的。

陈姐姐现在看起来,真挺丑的。

尤其是在看见骑着三轮车载着一个女人的小弟弟,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陈曦鸢失控的神情,当即陷入了一种拧巴。

各种情绪,全都堵在了一起,谁都无法抒发出去,全都堵在了脸上。

她以为已经死去的小弟弟,居然还活着。

虽然李追远给陈曦鸢做了一个纸人,但他对陈曦鸢能回来,并未抱太大希望。

因为她身上受太多的庇佑,能帮她逢凶化吉。

可陈曦鸢不仅回来了,而且,竟然是第一个!

连八点钟准时起跑的润生他们,竟然也没能赶过她!

这效率,怕不是自己刚死时,她就已经踏回石南镇地界了。

陈曦鸢抬起胳膊,擦了一下眼泪。

她并不是感应到了什么才回来的。

坐在出租车上时,她从背包侧边袋子里,发现了李大爷给自己偷偷塞进去的钱。

她认得出这钱,因为她的钱都是从储蓄所里取的,很是崭新,而李大爷的钱,则都比较老旧,卷着毛边。

虽然心里很感动,但还不至于让陈曦鸢因此折返,主要是,她在认真一张一张数这些代表着呵护与关爱的钞票时,发现李大爷不小心,把他的身份证给夹在这里了!

当下的身份证,如若把外头的透明塑封给去掉,其实就是一张硬一点的纸片。

李三江塞钱时,背着人,不想被发现,眼疾手过快,一拉拉链,再把兜里的钱一把塞入,压根没留意到自己还带进去了什么。

陈曦鸢立刻吩咐司机师傅,调头回来送还。

进了村,来到李大爷家,陈曦鸢看见了客厅里小弟弟的灵堂。

虽然没近距离细看,但她能感知到,棺材内,小弟弟的尸体,毫无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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