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追远抬起手,打断了柳玉梅的话。
柳玉梅缓缓摇头,道:“小远,人活着,得靠着一口气,得有一个奔头,要是连点光都瞧不见了,那这活得,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
李追远:“奶奶,您还是动身吧。”
柳玉梅:“小远,你这是在教奶奶我做事?”
李追远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到供桌前,取三根香,郑重行礼后,插入香炉。
在少年做这一套动作时,秦叔和刘姨默默地站到了东屋门槛外,行陪礼。
柳玉梅,也从原先所坐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正对着少年。
李追远:“奶奶,我不像他们,我是入门了却还未分家。您当年对我说,两家龙王门庭的担子,自此交到了我肩上。
我想请奶奶,当着诸位先人的面,尤其是当着秦爷爷的面,再亲口告诉我一声。
在这两个家里,法理上,到底是谁,说话最管用?”
说着,李追远将阿璃爷爷的牌位摘下来,递送给了柳玉梅。
柳玉梅在两家的地位,无疑都在少年之上。
但论传承法理,连她,也比不过两家本诀皆修的小远。
这本该不是问题的,因为柳玉梅并不恋栈,像这样的权力交接,也本该随着岁月顺理成章。
连柳玉梅都没想到,有一天,少年会把这个问题,直接放到这秤上来。
她看了一眼供桌上的诸多牌位,最后,目光落在了少年手中所拿的牌位。
柳玉梅伸手,将老狗的牌位接到手里,回答道:
“你,李追远,说的算。”
李追远点了点头,一脸歉然地对柳玉梅俯身行礼。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这是愿意为自己把命都豁出去的长辈,但他又不得不这么做,要不然,他们不会离开。
柳玉梅眼角余光看向自己孙女,想着让孙女出面“说道说道”。
结果居然发现阿璃已经主动走出门槛,去到了外面,转身,看着还站在屋内的自己。
呵。
柳玉梅无法理解:
不是,都这时候了,自家孙女这胳膊肘,居然还往外拽?
“好,我们,走!”
柳玉梅手掌摊开,剑匣飞来,被刘姨抱入怀中。
随即,柳玉梅迈过门槛,左手拿着自家老狗的牌位,右手牵起自己孙女的手。
柳玉梅还想回头,看一眼少年,欲要再说些什么。
右手传来阿璃的拉扯。
柳玉梅低下头,看着孙女。
阿璃侧了侧头。
柳玉梅终究没再说什么,气冲冲地离开。
秦叔和刘姨见状,只得跟了上去。
外面的风很大,也渐渐下起了雨。
但风雨都无法侵入到柳玉梅分毫,在触碰到她与阿璃前,都各自散开。
一路前行出了村口,不仅离开了思源村的范围,更是走出了石南镇的区域,她与阿璃不仅裙摆未有点湿,就连头发都没乱上丝毫。
刘姨只是抱着剑匣跟着,沉默不语。
秦叔胸中则积聚了一大团无法散开的郁结,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因为小远这次,是以近乎“家主”的名义,下的命令。
“走吧,先离开这里,寻个远一点的,干整避风的地方,暂时歇一下脚。”柳玉梅抬头,看了一眼风水气象,“今晚零点,这大风,才能真的到呢。”
刘姨眼睛一亮,当即附和道:“气象台也这么说。”
柳玉梅:“我可比气象台准多了。”
秦叔也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看着主母,目露希冀。
柳玉梅脸上的凝重与怒容,在此时完全消失不见,甚至,她脸上还流露出了一抹闲适的笑容,低头,掂了掂手中拿出家门的牌位:
“呵,当年我就因为听了话,后悔了几十年;如今,还想让我再后悔一次?做梦!
居然还拿老狗的牌位来压我?
小远,
奶奶我这次,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大地大,奶奶我的脾气最大!”
……
此时,主屋、东屋和西屋,除了李追远外,就没人了。
少年走到坝子上,任凭这风,吹打在自己身上。
“汪~”
小黑从自己窝里走了出来,它也对家里此时如此静悄悄的诡异氛围,感到很陌生。
这种不安,甚至促使它在没有陈靖追逐的前提下,愿意主动走出这么远的距离,从客厅内来到坝子上张望。
李追远蹲下来。
小黑向着李追远走来,把自己的头,送到少年手边蹭着。
李追远用手一边摸着小黑的狗头一边开口道:
“接下来,该给我自己……
准备葬礼了。”
————
抱歉,熬夜到现在紧赶慢赶只能写这么多了,要赶去登机了,到地方后龙就去睡觉了。
今天的更新也在这章里了,今晚大家不要等了,抱紧大家!
第三百八十七章
李追远曾陪着太爷去坐过不少次斋,对葬礼流程与布置,自是无比清晰。
加之葬礼所需的一应材料,家里头都有,所以操持起来,更是简单流畅。
很快,灵堂就布置好了。
供品以本地常食为主,也就是老一辈眼里的零食。
李追远根据自己的口味,在供桌上摆了一箱未开封的健力宝。
再稍微奢侈点的就是,李追远点了八根粗白蜡,左右各四根。
这是考虑到台风愈近风愈大后,可能造成的停电状况。
遗像是没有的,虽然家里拍照很方便,把谭文彬拉过来让他摆个斗鸡眼就是了。
但提前这样做的话,度就过了。
谭文彬的演技是有水平的,但他更擅长的是以真心换真心的路线,单纯的欺骗效果,瞒不过真正睿智的目光。
再者,谭文彬那边还牵扯到林书友与润生的连锁反应,那俩再努力伪装,在档次高的人眼里,都属明牌。
不过,供桌上没遗像实在是一种缺憾。
李追远就拿着纸笔,自己给自己画了一张素描,没对着镜子画,把棱角和阴影打重点后,再别入现成的相框中,不近距离细看的话,其实和拍出来的遗照效果没差。
挽联找了许久,没找到合适的。
因为太爷的客户群体,年龄普遍都比较大,用在李追远身上就不合适。
李追远自己用毛笔写了一对,挂起:
上联:雏凤未鸣先化雨
下联:昙花一现亦留香
横批:普天同庆
横批本来想随大流,写个“天地同悲”。
犹豫了一下,少年觉得这并不符合字面事实。
毕竟,自己这一浪真正的埋线者是谁,很是清楚。
灵堂是一场葬礼的骨,一切仪式与流程基本都围绕它来展开。
但对李追远而言,这骨反而是其次的。
这里就一人一狗,太过冷清,这时候,就需要凑人气,活人不够,那就纸人来凑。
家里现成的纸人存货很多,可这并不是李追远想要的。
他打算自己做,用南通方言来形容就是,亲自扎库。
太爷家的纸扎品,凭着物美价廉的优势,基本垄断了周遭一片的市场。
刘姨是做纸扎的好手,她那一手师承于老太太的丹青功夫,用在给纸人描画上,诠释着什么叫大炮打蚊子。
萧莺莺做的纸扎,质量也非常之高,她走的是原汁原味路线,没人比她更懂得“死人”的美感。
其实家里人,甭管是谁,手里都有那么点做纸扎的本事,谭文彬与林书友来这里没多久后,也就自然而然上手。
闲着没事儿看电视时,手里空了,就扯点竹条来做一做,像是农村老太太们往坝子上一坐就剥起那毛豆。
不过,家里最擅长做纸扎的,其实是李追远。
因为少年的傩戏傀儡术,早已到了一种极高境界。
小黑瞪着一双狗眼,惊奇地看着这一幕。
少年坐在小板凳上,只是手掌隔空来回转一转、揉一揉,那一根根竹条就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主动在少年面前拼凑出精细标准的骨架。
有一样东西,即使是小黑的狗眼,也没办法瞧出来。
那就是少年在这一步的制作工程中,掌心里有一条血线,不断汇入,像是给“骨架”上增添上了血管。
只是,这血线,只有李追远本人能“见到”,以往谭文彬他们就算多次被连接,也都是只有感觉却不得触其形。
每一具“骨架”完成后,各种颜色的纸张即刻飘飞过来进行覆盖,颜料也都被拘起,自行上色。
习惯了以尸体且是强大尸体为载体制造傀儡,眼下单纯的做纸人,难度就如同是做幼儿园算术题。
很快,秦叔、刘姨、柳奶奶、谭文彬、润生、林书友,与他们身高气质几乎无二的纸人,就被制作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