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她与男孩认识时起,男孩对她就从未做过保留,哪怕男孩当时当着自己奶奶的面,偷看《柳氏望气诀》时,也完全没有避讳过自己。
但这次,她已经预感到了。
“阿璃,我想吃红糖卧鸡蛋了。”
一缕笑意,自女孩脸上浮起,瞬间冲去了先前所有的愁绪。
这世上,并不存在难哄的女孩子,只有占着错位而不自知的人。
红糖卧鸡蛋,是阿璃的“拿手菜”。
女孩站起身,走下楼。
李追远在隔壁藤椅上,发现了一根女孩留下的头发,将它捡起,缓缓缠绕至指尖。
虽然他知道,自己梦里站在甲板上的画面,并不是真的。
但他会努力将那个画面,在未来实现。
成年后的她,肯定会和自己站在一起。
李追远抬眼,看向远处天空中,那似被泼墨般不断翻卷的乌云。
少年的神情舒缓了下来,身子也渐渐放松,完全靠躺在藤椅上。
“小远侯啊,外面风大,太爷我刚睡个午觉,差点被吹感冒了。”
“我就坐一会儿,太爷。”
李三江的手在少年头上摸了摸,笑道:“没能去海南,心里不高兴了?”
“没有,太爷你忘了么,我经常全国各地跑。”
“也是,我们家小远侯,虽然年纪小,但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比你太爷我强!”
“还是比不过太爷你的世面。”
“哈哈哈!其实你太爷我,也就在打仗的那些年,才一下子跑了那么多地方,后来世道安生了,太爷我也就安生了。”
“只是挺遗憾的,没能和太爷你好好去那里玩一玩。”
哪怕知道自家太爷会长命百岁,但他毕竟是个老人。
李追远本意,是想带着他,去全国风景秀丽的地方,多走走多看看。
太爷的确是去过不少地方,但那些地方在他当年去时,都是硝烟弥漫、满目疮痍。
“这算啥遗憾,这几天台风,等台风过去了,太爷我去隔壁县里找找,再进进货……哦不,是再摸摸。”
由于老是一摸一个准,在李三江眼里,摸奖的性质早已发生了变化。
“不急的,太爷,我们单位到时候会有福利,还是能带家属去海南玩。”
“唉,到底是念大学好啊,有个好单位,啥好处都能享受到。”
“嗯,是的。”
李追远所说的福利,不是单位的,而是赞助商的,反正薛亮亮由于钱太多,经常自己赞助自己的项目,给项目组的人发福利,损私肥公。
李三江在旁边蹲了下来,没去坐阿璃的藤椅。
他掏出烟盒。
李追远坐起身,也蹲了下来,伸手从太爷口袋里拿出火柴盒,给他点烟。
“嘿,小远侯,你点的火,真稳当。”
吐出一口烟圈,李三江又开玩笑道:
“想当年,也就是你太爷我运气好,次次被抓壮丁次次都能逃出来,要是没能逃出来,这海南岛,你太爷我估计,早几十年就去了。
哈哈,要是当年没那么怂,一心只是没出息地想着回家,在关外时就去了你北爷爷那边,这海南岛,你太爷我最后也去得。
对了,小远侯,你说这台风,会从我们这儿登陆么?”
“应该会的。”
“你太爷我这辈子,还没经历过多少次台风,听说台风来时,凶得很呐?”
“嗯,风很大,雨也很大。”
李三江将脑袋探出,对着下面喊道:
“润生侯啊。”
“李大爷?”
“你抽空去西亭看看山炮,给他那破屋子整一整,别台风一来给他房子吹塌自个儿活埋进去了,他棺材还在我这儿呢,都做好了,不用浪费。”
“行,李大爷,我吃了饭就去。”
远处隔着农田的村道上,在大胡子家与清安完成告别的陈曦鸢,又跑了回来。
她挥舞着笛子,对着这边招手,做最后的告别,林书友跟在她身后。
李三江也举起手挥了挥,感慨道:
“细丫头人不错,就是家里穷了点。”
“太爷,她家其实不穷。”
“不穷还吃那么多?”
“因为刘姨做的饭好吃。”
“我们家小远侯确实长大了,懂得为别人留面子了,你太爷我又不会因为人家家里穷看不起她。
细丫头招人稀罕,来家里一趟不容易,刚我还偷偷给她包的外袋子里,装了点钱。”
李追远微笑道:“太爷你这是石头往山上背。”
“哈哈,咋能呢,你太爷我这辈子,除了家里那几头骡子外,饭量大却没吃胖的,还真没见过。
倒是那种,平日里在家吃不饱,到外头遇到能随便吃的地方,解开裤腰带使劲造的,见得太多太多了,唉。
还是现在的日子好过。
小远侯,你们以后的日子,肯定能更好过。”
“嗯,一定的。”
由于家里的黄色小皮卡坏了没修,陈曦鸢只得走到村口马路边,等车。
她的行李不多,就一个登山包,里面放着一套衣服和一整件健力宝,怕饮料太颠簸,想喝时打开窜沫子,她就在包里塞满了钱用以减震。
毕竟,点灯走江前,家里为她所准备的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钱了。
运气很好,按理说这儿是很少能见到出租车的,但当她走过来时,恰好一辆本地牌照的出租车停在了对面,司机下车对着路边的树小解。
陈曦鸢:“阿友,我回去了,下次再见。”
林书友:“好,下次再见。”
出租车司机解完手,摘了两片树叶擦了擦,打开车门坐进车里时,看见后座上忽然出现的年轻姑娘,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上车的?”
“师傅,去海南,我爷爷生病了,我得赶回去见他,麻烦你开快点。”
“你在开什么玩笑?神经……”
司机看着姑娘递过来的一沓厚厚的钱,原本嘴里的话立刻咽了下去:
“神仙会保佑我们一路平安!”
司机接过钱,数了数,确认都是真钞后,马上系上安全带,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一边开他还一边说道:
“小姑娘,财不外露,你一个人带这么多钱坐长途,很危险的。”
陈曦鸢:“嗯,确实。”
她不危险,但对那些对她不怀好意的人,非常危险。
“幸好你遇到了我,我女儿前天刚出生。”
“恭喜。”
司机打开车屉,把里面的糖拿出来,递给了后面。
陈曦鸢接了过来,剥开糖纸,丢嘴里含着。
“呵呵,你这姑娘是真没点警惕心啊?”
“师傅,麻烦你开快点,我爷爷赶时间。”
“好嘞,你放心,我肯定把你安全送到!”
送完陈曦鸢后,林书友就回来找小远哥复命。
正好彬哥也在那里与小远哥谈事情。
等阿璃端着一大碗红糖卧鸡蛋上来时,谭文彬和林书友很默契地离开下楼了。
李追远接过筷子,先将糖水喝完,再将鸡蛋一个一个吃下去。
吃完后,少年就已经撑了,而且是那种腻得发撑,感觉晚饭都不用吃了。
“吃晚饭啦!”
刘姨的声音顺着风,吹到家里每一处角落。
天气原因,晚饭不在坝子上吃,小桌挪入屋内。
柳玉梅和姚姗在东屋吃。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姚奶奶变得从容许多,坐在餐桌上,边给柳玉梅剥虾的同时,还能笑着讲一些家里儿孙过去的趣事。
刘姨端送好各桌饭菜后,也进了东屋坐下拿起筷子一起吃。
姚奶奶疑惑道:“咦,阿力不和我们一起吃么?”
刘姨咬了咬筷尖,道:“咱们吃咱们的,不理那个显眼包。”
李追远与阿璃在主屋客厅里吃。
少年坐下后,就熟稔地帮阿璃将饭菜分出一个个小碟中。
阿璃拿着一条白线,给他们这桌碗里的三个皮蛋进行分割。
每一块,都要做到等分,不用加其它材料,吃的时候筷子蘸点香醋即可。
这时,秦叔端着一瓶酱油进来:
“小远,要酱油不?”
李追远看着秦叔,摇摇头:“叔,不用。”
旁边正在自斟自饮的李三江有些纳罕道:
“力侯啊,你最近口这么重的么,吃皮蛋都要蘸酱油了?”
秦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