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的病例与记录,了不得写上个姓名、性别和岁数,加之潘子他们又都是由本地国营厂子送进医院的,联系地址肯定是那家厂,护士台那边的登记,怎么可能会有真实籍贯,甚至还具体到乡镇和村子?
这都是李追远填的。
少年对阿璃说,他没有理由杀陈曦鸢。
可不杀,又不能就这么简单地相忘于江湖。
不仅仅是因为陈曦鸢那里的“积蓄”,自己还没拿到手。
主要是,陈曦鸢这种受天道庇护且实力强悍的存在,太容易成为天道的另一副白手套。
整个琼崖陈家,表面上看,其家族兴衰波动,与每一代子弟天赋水平直接挂钩,实则就和以前老农种地一样,靠天吃饭。
李追远自己,是天道用来干脏活的刀。
而陈曦鸢,则更适合站在阳光下,成为那个洁白无瑕的英雄。
不能杀,一方面是没理由杀,也不愿意杀;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你若是把天道预备好要用的手套给剪烂掉,这不是迫使天道重新再找一副手套培养?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留着她,让她始终占着这个坑位,享受资源的同时,又故意不去发挥作用。
虽然陈曦鸢已经对自己坦言说,他日浪上相见,双方位于对立面,她会主动二次点灯。
但这对于李追远而言,还不够。
有太多意外可以行干预,有太多特殊情况可以做引导,这是江水最擅长的事,无孔不入。
因此,对待这样的存在。
最正确的方式是……熬鹰!
熬得心服口服,熬得毫无执念,熬得彻底不再存在对自己产生威胁的可能!
在人家纯粹的情感里,加入如此浓厚的算计,很卑鄙很下作。
然而,李追远没得选,他要是不把这些考虑得全面、做得细致,那未来,就会出现那种最惨烈的局面。
再说了,不是他先算计的,浪花将潘子雷子他们,与陈曦鸢学生的哥哥,安排住进同一间病房,让陈曦鸢与自己相遇,这其实,就是一种铺垫。
纯粹的对手,对自己的威胁反而更低,而来自昔日朋友的反戈一击,才最具伤害。
自己如果不动心思,那他与陈曦鸢,就都将沦为江水手中绳线操控的宿命傀儡。
因此,陈曦鸢必须得来南通,自己也一定得去琼崖陈家。
而且,为了让效果最好,陈曦鸢得是自己主动偷偷来的南通,也得是由她,三请四求地拜托他去琼崖。
想要破坏上头的意志,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那就是假装不知道,然后……不断加码、翻倍执行。
你天道既然想要提前对我下饵,以备后用;那我就将你这饵从鱼钩上摘下来,嚼烂了,咽入口中。
李追远扭头看向身侧的女孩。
虽无言却似有声:阿璃,你觉得我这样做,脏不脏?
阿璃伸出手,指向一个方向,那里,是大胡子家,亦是那片桃林所在。
女孩心里对男孩,压根就没有“脏与净”的概念。
她自幼“生活”的环境,其实就像是邪祟暴乱中的虞家祖宅。
什么是脏,具体能脏到何种地步,她比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更清楚。
在先前男孩的陈述中,女孩只听到男孩说,登记表上,只写了石南镇思源村。
女孩不说话,少年不在时,她习惯独自安静,但周围的声音与变化,她是能感知到的。
比如自住进这里时起,她就听到了很多次几大队几小队以及户主。
阿璃知道,男孩没把这些,没把太爷的名字写上去,那来到这个村子里的人,必然会直接找上那片桃林。
李追远:“我没打算这么做。”
顿了顿,
少年继续道:“她不是赵毅,皮没那么厚。”
诚然,让陈曦鸢先前往桃林,被清安打一顿,自己再去交涉放人,可以进一步做好这人情。
如果是以前的李追远,他真会这么做,若是不这么做,他会十分痛苦。
但病情的初步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情绪的水滴,也足以让少年改变这种死板僵硬的处置方式。
算计的目的,是为了抵消掉天上那只手的影响,而不是将自己身边所有人,都看作可为自己提供价值的单纯数值。
少年,不想看见遍体鳞伤的陈曦鸢。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不希望那位陈姐姐受到伤害。
阿璃点了点头,无法开口说话的她,哪怕是自己的奶奶,有时候都得靠多次询问以及反复揣摩,但眼前的少年,却能一眼明白。
李追远:“现在的我,虽然是心魔,但我一直瞧不起我脑子里的那位本体,我也瞧不起李兰。
他们总是将自己当作这世上唯一的聪明人,其余人都是蠢笨,可事实,并不是如此。
现在的李兰,想要的是她真正的儿子,认为只有我的本体,才能配得上她。
可事实是,当‘他们母子’相认时,这其中,必然会出现一个相对没那么聪明的,也就是那个蠢货。
你可以聪明,但别人,也不是傻子,有这种想法的,有病,得治。”
少年的目光,落在了此时正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帮忙把饭菜端出来的王莲奶奶身上。
“陈曦鸢,不笨的。
她很通人性。
我不想说什么以真心换真心。
我的一切算计,都得建立在以后与她言明、或者她自己冷不丁地明悟时,依旧能理解与认可我行为的基础上。
否则,我就是在给天道递刀,反而让天道的意图得逞了。”
阿璃抓住少年的手,她能感知到少年身上的那种无形疲惫。
走江本就艰难,可他的江,难过古往今来的所有人。
李追远:“吃过晚饭后,我就陪你去大胡子家前的药园里,把那些我们一起种下的灵药灵草再拾掇拾掇。
我会把登山包里的帐篷带去,如若她今夜来得晚,或者得等到明天,你就先回来,我一个人今夜宿在桃林里。
她进桃林后,应该会先吓一跳,也就仅限于吓一跳吧,就当朋友间,开个玩笑。
她,肯定也想给我开一下这种玩笑,吓我一跳。”
……
楼上楼下,都在讲述。
李追远这边都结束了,而且进入总结讨论的环节。
而楼下的谭文彬,才讲到三分之一。
主要是因为柳玉梅会打断和提问,指出一些节点,让谭文彬做进一步地阐释。
老太太提得最多的关键词,是陈曦鸢。
柳玉梅第一次听到“琼崖陈家陈曦鸢”时,目光里流露出一抹追忆。
自己年轻时的一位手帕交,就嫁入了琼崖陈家。
当时,她还多次哀求自己,出个面、露个相,哪怕只是隔着老远,站楼上看看风景,亦或者是泛舟湖上,留一道浅翠身影。
自己那会儿很为难,虽然那时自己对秦家老狗的死缠烂打不胜其烦,可依旧克制着不愿意与其他人产生什么连系。
老狗年轻时脾气不好,喜欢把自己身边声音最大的苍蝇打晕过去套个麻袋,丢进粪坑里。
可实在架不住那位苦苦相求,说她这个军师要是不能把人给引出来,那位陈少爷就不会再信自己。
说她鱼竿已经抛出,只需姐姐帮她打个窝。
最终,那条姓陈的鱼,终究没能逃脱经验丰富的钓手。
接下来的几次提及,是柳玉梅想听一听陈曦鸢的天赋与秉性。
陈家人,素来家风很正,陈曦鸢到底是个标准的陈家人,而且应该是被她爷爷和奶奶,养护得很好。
最后,柳玉梅听出了些许不对劲。
那就是陈家的丫头,似乎和自家的小远,走得太近了。
柳玉梅不觉得陈家丫头对自家小远有其它不该有的念头,那丫头嘴里喊的“小弟弟”,应该是真的把小远当自己的弟弟看待。
老太太也不担心自家小远更不担心自己的孙女阿璃。
一是小远年纪还小;
二是小远这孩子的心性不仅是胜过同龄人,也就是在自己面前,他会表现得像一位“腼腆含蓄”的小辈,可实际上,少年现在已经是一棵能够给她柳玉梅遮风避雨的大树了。
自个儿心里说句不害臊的话,偶尔,柳玉梅甚至会从小远身上,察觉到当年家里老祖宗对自己的包容与疼溺。
再者,小远与自家阿璃之间的相处模式……柳玉梅觉得,就算自己与那条老狗,好端端地生活到现在,二人之间的和谐,怕是也比不过眼下这俩小的。
但,现在是现在,陈曦鸢眼里的小弟弟,是会长大的。
未来的火苗,也会烫人,若是能提前掐灭,那就再好不过。
柳玉梅可不想丫头重演她爷奶当年的旧事。
最好的方式,就是让陈家那丫头,亲眼看看小远与自家阿璃在一起的画面,让这印象与认知就此定格。
可惜,自家阿璃现在还不能出门。
要是能把陈家那丫头,喊家里来一趟就好了。
刘姨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抬头,看着小远与阿璃坐在一起的画面,磕了十分钟的瓜子。
然后,不得不把余下瓜子再放回口袋,回到厨房,拿起大铲开始炒菜。
晚饭准备就绪后,刘姨喊道:
“吃晚饭啦!”
刘姨邀请王莲婶子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她也忙到了现在。
王莲这次坚决拒绝,说自己还得回去给家里老的小的做饭,提着那袋子赠送的馒头就跑下了坝子。
人无高低贵贱之分,但个人条件却有不同。
条件差的能从条件好的那里,一直占到便宜的秘诀就是:绝不想着去占便宜。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下楼,下楼梯时,少年还在对女孩解释。
他计算过从洛阳到这里所需的时间,一路上谭文彬与林书友是人歇车不歇没做丝毫耽搁,那陈曦鸢就不可能太早就到,因此,自己和阿璃能正常地把晚饭吃完。
诚如少年先前所说,这世上并没有绝对的聪明人。
再者,他自己因年龄缘故,平时不会去开车,更未真的从事过相关行业。
所以,李追远也不清楚,一位经验丰富的出租车司机,在不断被摞厚的钞票刺激下,到底能迸发出怎样可怕的潜力。
晚饭很丰盛,并且遵照着老李家以往的传统,单独一个区域的餐桌上,以盆代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