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184节

彼时,桃林里有好几条藤蔓已经捆缚在了一起。

按照惯例,来都来了,那不吊起来抽上一顿,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进过这片桃林。

可谁知,那位姑娘开口就是“拜访清安”。

清安没想到,这是来找自己的。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长期半迷失状态,让他记忆与思维,都出现了严重退化,也就只有面对那少年,被那少年拿出有关魏正道的事情时,他才能得到片刻的激动与亢奋。

琼崖陈家,自己似乎知道的。

仰起头,嘴唇微微抖动,努力回忆。

……

琼崖陈家祖宅。

陈老爷子正在给祠堂前的那棵柳树浇水,浇的是他亲自去山间采集下来的晨露。

陈家奶奶则坐在旁边的藤椅上,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嘴角含笑。

每次与自己拌嘴后,似是为了故意气自己,老东西就喜欢去侍弄那棵柳树。

这时,祠堂里的烛火,发生了摇曳。

陈家奶奶朝祠堂里看了看,感慨道:

“最近先祖显灵得有些频繁呐。”

陈家老爷子疑惑道:“近期不是第一次?”

陈家奶奶:“你上次为了去钓鲨鱼没去望江楼开会,把那令牌直接丢给咱曦鸢了,曦鸢去参会时,我记得祠堂里的烛火,也像今日这般晃了好几下。”

陈家老爷子:“看得出来,老祖宗喜欢咱曦鸢得紧。”

陈家奶奶:“呵,下面其他房包括其他旁系族人,都晓得你这老祖宗最偏心曦鸢这丫头。”

陈家老爷子:“谁叫他们种不行呢,唉,我的错。”

陈家奶奶:“呸,老东西,你含沙射影谁呢?到底是我这块地不行还是你这种子本身就有问题,你自个儿心里不清楚么!”

陈家老爷子骄傲地挺起胸膛:“我的种子,自然是极好的。”

陈家奶奶:“比起当年那位秦家少爷呢?”

陈老爷子闻言,气得恼羞成怒,手指着自己老伴儿:

“好啊,坏老婆子,我就知道,当初你肯定最开始钟意的就是那位秦家少爷!”

陈家奶奶:“哎呀,隐瞒了大半辈子的秘密,到底还是被老东西你给发现了。”

陈老爷子气得把手里水壶重重一摔。

陈家奶奶叹了口气,道:“虞家的消息都传到咱家了,按理说,咱曦鸢,也快回来了。”

陈老爷子:“要她回来干嘛,我巴不得她多在外面漂一漂,最好给我拐回来一个种子好的上门孙女婿!”

……

原本,清安以为自己会记不起来的。

但冥冥之中,他似有所感,目光瞥向南方看了看。

随即,

呵,他记起来了。

变浅变淡的记忆里,浮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

自己追随魏正道走江时,虽一直按照魏正道的要求,做到不显山不露水,但他早早就清楚,以当时自己等人的阵容,这江面上能称为对手的,早就寥寥。

而这个自称琼崖陈家的陈云海,是其中一个。

其人动手方式如其名,云海一开,简直鲜有敌手,在一处古葬里,他一人连战五场,连战连捷。

最后遇到了自己等人。

记得当时魏正道对他说:自己绝不趁人之危,任他休息,等其状态恢复再堂堂正正战一场。

陈云海同意了。

当他收起身边云海,寻了附近一处天阳乾坤之位盘膝打坐时,恰好坐进了魏正道提前布置好的阵法。

下一刻,陈云海五感被隔绝、气血被堵塞、身躯被禁锢,直接被生擒。

而那时,站在魏正道身边的自己等人,纷纷结束磨刀霍霍的备战状态,一脸无奈地看向魏正道。

很突兀,却又很合理。

因为魏正道,一向不喜欢在可以省力的地方,去追求所谓的豪情,他要的是结果,从不看重过程。

古葬之地,险象环生。

魏正道没杀陈云海,而是扛着被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封印得严严实实的陈云海,一路破关拆险,直抵古葬最深处。

这陈云海起初不停痛骂,大喊小人行径非君子所为,魏正道次次都简单回应:

“你输了,你已经死了。”

许是骂久了,亦或者是骂累了,陈云海渐渐不骂了,有时他们中谁给他喂饭喂水时,还会脸色正常点,点头说一声谢谢。

再接着,魏正道布置计划时,他就直挺挺地躺在那里,睁着眼,不睡,就听着。

听着听着,还忍不住会发表一些意见。

再之后,除了吃饭喝水时,他还会主动在大家伙行进时,与大家聊聊天。

哦,对了,他似乎很擅长音律,与自己做过交流,引为知音。

接下来的路途,陈云海就不用魏正道威胁恫吓或循循善诱了,他会主动开启域,来帮大家伙遮蔽。

到最后,面对古葬最深处那头渐渐苏醒的先秦尸王时,双方爆发了一场激烈的血战。

众人费了好大的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终于将那头尸王身上的尸丹击碎,那尊事实上已经战败、回天无力的尸王爆发出雷声大雨点小的气势,就要消亡了。

魏正道解开了陈云海身上的所有封印,并大喊一声:“救命!”

得以彻底脱困的陈云海,不计前嫌,只是重重地瞪了一眼魏正道,而后将自己的云海彻底散开,冲向那尊“狂暴中的尸王”。

其人刚至,一招刚出,还未触及,那尊尸王自己就碎裂炸开。

陈云海不敢置信地看着一幕,然后一脸通红地回过头,对着正指着他哈哈大笑的魏正道,咬牙切齿地咆哮:

“魏!正!道!”

木屋里,清安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我记得,我记得他,傻乎乎的样子。

他现在,也早就是你陈家祖宗似的人物了吧?”

陈曦鸢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柳老夫人也记得自己爷爷。

大概,爷爷在老夫人的印象里,就是一个傻乎乎的家伙。

毕竟,自己的爷爷,当年可是老夫人的众多追求者之一。

追着追着,追上了老夫人的闺蜜。

不过,即使如此,陈曦鸢觉得,自己如果把老夫人这个评价回去后告诉爷爷,自己爷爷怕也是会在晚上,比往日多喝上一葫芦酒。

陈曦鸢回话道:“嗯,我家祖辈,也是一直念叨记挂着您。”

清安将手,放在了面前的琴上。

觉得自己被二次羞辱的陈云海,硬要找魏正道再战一场。

魏正道对他说:你陈云海,欠我一条命。

陈云海被憋得拳头攥紧,嘎吱作响,周身云海里,竟翻滚起了红雾。

魏正道说:行吧,你要打,就和你打一场,输的那个人,二次点灯。

陈云海说,我欠了你一条命,我本就该已经死了,无论输赢,他都会二次点灯。

魏正道对他竖了个大拇指,随后指了指自己说,先前为了解决掉尸王已经负了伤,让陈云海给自己时间先调理恢复一下。

陈云海答应了。

魏正道盘膝而坐,边运气调理边示意陈云海,去尸王棺椁里摸一摸,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货,大家按贡献,可以分了。

陈云海以周围云海,隔绝掉尸王棺椁边的尸气侵袭,但他刚靠近,就见盘膝而坐的魏正道竖起一根手指,随意一划。

刹那间,尸气燃烧,风水逆流,气旋狂卷,陈云海猝不及防之下,先是周围云海被扭曲卷入,而后本人更是被强行拉入棺中,最后“砰”的一声巨响,棺盖落下,完全闭合!

没人知道,刚才战斗中,魏正道是何时偷偷在尸王棺椁处布置好阵法的。

而且,似乎不是单纯为了封印尸王,因为按照他们这伙人走江的一贯风格,任何邪祟,都得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留一点残存痕迹。

以封印的方式,应付敷衍完一浪,将问题留给后来者,绝不是他们这伙人的走江风格。

所以,这个阵法,是魏正道特意预备着用来封印陈云海的。

魏正道走到那口棺椁前,敲了敲,提醒道:

“你又输了,现在欠我两条命了。”

棺椁内,轰轰作响。

像是一头新尸王重新诞生。

等里头安静后,魏正道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去将棺椁打开。

清安记得自己把陈云海扒拉出来时,陈云海很平静,只是双拳上全是血。

陈云海没再执着战一场,他说他认输了,回去就二次点灯。

魏正道说既已如此,那双方就不再是对手,朋友之间的切磋毫无问题,七日之后,于古葬之地外的望神坡上,自己会堂堂正正与他一战。

七日之后,陈云海正装而去。

步入望神坡后,魏正道提前七日布置好的大阵发动,将陈云海在里头整整镇压了三日。

那是魏正道新创的阵法,特意拿陈云海做测试,查漏补缺。

总之,效果,令魏正道很满意。

清安记得自己从走入解开的大阵,去接陈云海时,看见陈云海虽无比狼狈、几乎透支,却斜靠在一块大石上,手持一支笛子,神情中尽是释然。

连输三次,对方连留自己三条命,他已毫无执念。

这座江上,谁又能获得三次免死的机会?

陈云海说,他要回琼崖了。

此后余生,除了潜心完善自家本诀外,就是沉心于音律。

那一晚,清安记得陈云海吹起了笛子,自己则在旁抚琴。

琴笛合鸣,奏出天籁。

可终究,仍有一丝瑕疵,令二人都不满意。

因为清安手中的琴,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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