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视线还停留在文件上，一语中的：
“李小加应该没这个本事，估计是请动李加成出面。”
他徐徐梳理各方关联：“和记黄埔是香江最大港口运营商，在全球26个国家拥有52个港口。
三菱商事是日本最大综合商社之一，业务覆盖能源、金属、机械、化工、物流。
两家公司自上世纪70年代便深度合作。
巴克莱是英国最老牌商业银行之一，其投资银行部门与李家至少有二十年债务融资合作经历。”
他话音稍停，提笔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名，往椅背上一靠，评价道：
“李加成这代港商有一个几乎不为人知的行为准则：
顺势而为，结善缘于未发之时。
他们善于抓住机会，在关键时刻做个顺水人情。”
汤俊细细思量，深以为然。
他读过《李加成全传》，知道这位前华人首富的商业帝国与三菱商事、巴克莱银行都有深厚合作渊源。
对李加成而言，不过是打两通电话，便能交好港交所和如日中天的数字之王，何乐而不为。
“只是......”汤俊脸上浮现少许顾虑。
去年八九月间，和记黄埔接连出售东海东方汇经中心、羊城西都荟广场。
今年二月，李家又出售金陵国际金融中心大厦。
在抛售内地资产的同时，李家在欧洲大举买入，陆续收购英国电网、英国天然气分销公司。
此举被媒体解读为：高位套现、撤离中国。
李家的商业帝国，正被爱国与否的标尺反复丈量。
“宋董，李加成这两年舆论处境不太好。
得文若与他沾上关系，万一被贴上亲近撤资资本的标签，于品牌口碑不利。”
“过滤了。”宋词摆摆手，语气平淡，“李加成只是一个纯粹的商人。
对纯粹的商人而言，一切投资、合作都不涉及任何宏大叙事，利益就是唯一追求。”
他直言道：“我要解决的是核心矿产定价权、半导体被封锁这些战略级问题，需要团结一切有用的力量。
普通民众的口水仗没有任何意义，键盘侠肤浅的言论能帮得文拿到LME清算会员席位吗？”
汤俊点点头，舆论就像一阵风，热度褪去，便无半分痕迹，事情也就过去了。
这时敲门声响起，宋雪莹与陆成功走进办公室，在汤俊身边落座，听候吩咐。
宋词直入正题：“得文成为LME清算会员，固然荣耀，但也意味着一整套沉重的义务加身。
得文供应链需要成立一家子公司——得文金属交易公司，专门运营LME事务。”
三人已做过功课，了解LME规则，深知权力与义务从来对等。
LME明文规定：清算会员维持不低于5000万英镑的监管净资本。
实际业务中，任何一家会员的净资本都在2亿到5亿英镑之间，因为做市和清算需要巨额头寸。
这意味着集团必须为得文金属交易公司注入2亿英镑初始资本。
这笔钱不能动，像压舱石一样趴在伦敦的银行账户里。
另外，清算会员虽拥有LME交易系统自清算权限，但同样要向交易所缴纳保证金，通常不低于5亿美元。
汤俊想起什么，皱眉道：“宋董，保证金倒不是大问题，公司能拿得出来。
就是金融量化VaR模型，公司对这块一窍不通。”
钱的问题他不担心，可以跟董事长亲儿子得文航天借，集团内部协调便是。
但根据英国金融监管要求，LME清算会员必须搭建顶级量化VaR模型，作为期货定价体系标准，用于日常交易报价。
全球电池销量每增加一个百分点，碳酸锂需要增加多少吨？
全球开采锂矿平均成本是多少？
锂价涨到什么位置，低品质矿山会重新开工？
所有锂盐厂、正极材料厂的实时采购数据如何纳入定价？
面对监管和全球锂矿交易方，得文金属交易公司唯一的答案：
就是建立一个锂金属定价模型，用一个多维方程描述锂的供需结构。
定价模型可以加入一些对自身有利的私货系数，但不能没有，否则无法交差。
可量化VaR模型是各家金融巨头的绝活，得文制造一家尖端硬科技公司，在这块毫无技术与经验积累。
宋词轻轻颔首，指尖轻叩座椅扶手。
开发量化VaR交易模型，需要的是顶级数学家，而非交易员。
他沉吟片刻：“公司高薪招聘人才组建团队，另外我会和高盛、工行沟通，请他们派金融专家协助。”
心念电转间，量化、模型两个词在他脑海划过，霎时想起自己批准的一份辞职申请。
正处于脱密期、赋闲在家的李秋实助理梁闻峰，正是这方面的人才，似乎很适合为得文搭建VaR模型。
况且他在混元大模型上的开发经验，平移到VaR模型上是降维打击，正好人尽其才。
宋词当即吩咐：“腾达那边有个人才，可以胜任团队负责人，我会让秘书安排好。”
汤俊稍稍放心：“那敢情好，您推荐的人一定可靠。”
“凡事有得有失。”陆成功轻叹，“公司创办锂期货，搭建VaR模型，定价走向秩序，往后咱们便不能轻易宣布涨价。”
他想起十月时董事长一声令下，全球锂、钴、稀土价格应声而涨。
得文供应链一举成为全球矿业新巨头，那种畅快淋漓，至今仍盘桓心头。
汤俊拍拍他肩膀，笑道：“陆总还没掌握期货玩法的精髓。
往后只要宋董想要锂涨价，它就得乖乖涨。
不仅涨，而且涨价方式更精密、更无迹可寻。
客户即使不服气，也只能憋在心里，拿咱们无可奈何。”
陆成功有些茫然，他对金融期货的玩法确实不太了解。
宋词坦言道：“十月的涨价，本质是我发命令，个人强行拍板。
公司一纸公告发出，全球电池厂骂归骂，但找不到替代品，只能接受。
这种方式确实痛快、直接，但缺点也很明显。
每一次涨价都可能引发舆论危机。一两次还行，次数多了，消耗的是我个人威信。
得文要面对媒体口诛笔伐、客户集体抗议。”
宋雪莹适时接话，眼神清亮：“等锂期货上市，定价系数由我们制定，任何环节都可以拿来做文章。”
她脸上浮现一抹得意：“比如公司宣布交割仓库维修，导致锂矿入库延期。
LME锂期货交割品供给预期收紧，期货价格自然上涨。
再比如公司宣布矿山设备年度检修，影响产能约10％。
陆总，你说锂期货价会不会涨？”
陆成功思路豁然贯通，这种做法跟存储公司工厂起火完全是一个套路。
以后根本不用发涨价通告，得文有一百种方法让锂价上涨。
汤俊感慨：“宋董的定价权从未失去。
只不过当锂期货诞生、得文成为LME清算会员、量化模型开始输出定价标准。
宋董就再也不用签发涨价命令。前者简单粗暴，后者精密持久。”
宋词脸上浮现笑意：“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真正的巨头都是隐在幕后，用无形的大手操控一切。”
他将批阅过的文件递给宋雪莹：“得文航天三家子公司CEO任命我签过字了，通知他们下个月向我报到。”
“好的。”
宋词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穿上，随口吩咐：
“事情就这么安排。我还要去腾达办公。”
......
午后阳光洒进室内，带来丝丝暖意。
宋词端坐主位，声音清朗：“交通部测算过，一旦取消全国近五百个省界收费站，各地交通畅通无阻，物流成本每降低一个百分点，中国制造业综合成本就下降0.3到0.5个百分点。
因此高层下定决心降本增效，推行全国ETC，为中国经济装上一套数字神经系统。”
他稍作停顿，语气变得务实：“当然，ETC这件事有两本账，一本写在报告里，一本装在人心里。
国家有大账，地方有小账。集团接了这活，要计划周全，一步步水到渠成。”
董事长开局定了调子，唐辉接过话题：“宋董、各位，下面我代表技术工程事业群汇报全国ETC项目推进计划。”
“我们从首都到地方做了深度调研，核心原则是五个先后。”
会议室内电子屏适时切换画面，项目计划安排跃然而出。
“先试点，后推广：江浙沪打样、东部沿海跟进、中部省份承接、西部收尾。
先并行，后切换：新旧ETC系统至少并行六个月，确认无误再切割。
先让利，后回收：过渡期保留部分地方利益，逐年递减，不搞一夜清零。
先收编，后淘汰：给设备供应商转型窗口，认证通过即可继续入局。
先修路，后通车：每省先建适配器、洗数据、培训人，再上线。”
宋词轻轻颔首，五个先后一出，足以说明唐辉计划极为扎实，层层递减、兼顾各方。
屏幕跳转项目时间进度表。
“2015年，完成筹备工作及江浙沪三省市试点。
2016年转战东部沿海八省市、2017年推进中部加东北十二省区、2018年西部加边疆八省区收官。
至2018年12月31日前，打通所有地区ETC系统，实行全国一张网。”
唐辉又详细介绍全国ETC领导小组、腾达ETC专项业务部、专家咨询委员会等组织架构，以及ETC标准体系认证等前期筹备工作。
张勇推推眼镜，问道：“ETC硬件怎么安排？”
硬件改造是一块大蛋糕，各省原有ETC设备供应商都与各地交通部门有千丝万缕的关联，里面水很深。
唐辉神情严肃：“张总，我们经过深思熟虑，决定不统一采购。
让各地保留设备采购权，降低各地抵制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