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具体的、可量化的、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技术特征对比。”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凝重:“华芯国际现在不是2009年的华芯国际了,背后站着世界首富宋词!”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丢进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2009年台积电起诉华芯国际时,掌舵人是张如京,一个纯粹的工程师,在法庭上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但此时华芯国际的实控人是宋词:世界首富、科技巨头、大陆工商界领袖。
“宋词的能量是张如京的一百倍。”刘德音一字一顿。
“他在中国政商两界的人脉、能动用的法律资源、在国际舆论场的影响力无法想象。
台积电不是在和华芯国际打官司,是在和宋词打官司。”
方淑华沉默良久,她做了二十年半导体知识产权诉讼,深知专利战的胜负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术和法律问题。
这更是资源、耐心、金钱,以及双方在法庭之外筹码的较量。
众人踌躇两难,说句不好听的,他们只是打工人。
又不是台积电股东,没必要节外生枝与首富对上。
张忠谋终于开口:“专利诉讼本身就是武器!
不管赢不赢,只要打出一拳,华芯国际就要被动防御。而台积电几乎没有损失。”
他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冷酷的清明:“2003年我决定起诉华芯国际的时候,很多人劝我不要打。
说两岸一家亲,打官司会把关系搞僵,两败俱伤。
我跟他们说,台积电的护城河,不是某一种技术,不是某一群人才,甚至不是某一家客户。
是三十年来,没有人能在法庭上、在市场上、在工艺节点上挑战我们的权威。
华芯国际偷了我们的技术。
如果不打官司,就意味着台积电的护城河是可以被跨过的,那以后谁还会在乎台积电?”
他脸上浮现一种坚定的执着:“所以我坚持打专利官司。打了六年。赢了。”
张忠谋深邃的眼眸隔着镜片,缓缓环视长桌两侧的每一张面孔。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战意,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我心里清楚,华芯今时不同往日。这场官司大概率赢不了。
宋词不是张如京,两人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
在大陆的司法辖区打专利战,我们的胜率不超过三成。
即便在海外赢了,中国也未必会承认判决。”
“那您为什么还同意打?”刘德音忍不住问。
“因为有时候,打一场官司的目的不是为了赢。”张忠谋声音放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指望用诉讼打垮华芯国际。打不垮的,宋词的钱太多了。
但市场是有记忆的,华芯国际败过一次。专利诉讼必然让市场对华芯国际心生顾忌。
如此一来,可以压低华芯国际的成长曲线。
哪怕只压低了几个月,这几个月的窗口就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话音冷冽:“执行吧。记住,这不是绝杀的利刃。
这是一把钝刀,不求致命,只求降速、只求耗损、只求打断它一往无前的崛起势头。”
第818章 卸力即病
深夜的机场,褪去了白日的喧嚣。
东海浦东机场4号专属重型货机坪,方圆500米早已拉上黄色警戒线,特警持防爆枪呈三角阵型巡逻。
所有无关车辆、人员一律清退,连机场地勤都只能在警戒线外远远观望。
远处夜空中,一道巨大的黑色轮廓逐渐清晰,缓缓压近。
安东诺夫An-124重型运输机的四台涡扇发动机发出低沉轰鸣,机翼划破云层,一段滑行之后稳稳降落在跑道上。
邱慈云与两位工程师站在警戒线最前端,身后是海关、商检、公安的专项负责人,所有人严阵以待。
“塔台确认,飞机已停稳,准备开启货舱。”
巨型货舱舱门缓缓降下,露出内部27个银灰色特种密封方舱。
每个方舱上都印着ASML的蓝色Logo,侧面布满密密麻麻的传感器接口。
指示灯微弱闪动,实时监控内部震动、温度、湿度。
两名工程师一马当先,逐一检查方舱上的震动传感器标签。
如果全部为绿色,交接程序便可开始;
若有一个标签变红,整个流程暂停,启动应急评估。
万幸,一切顺利,标签全绿。
海关、商检人员仅核验提前三天线上审批的电子单证,核对封条编号后便签字放行,特事特办、极速通关。
随后开始卸机,机场最大的300吨龙门吊缓缓移动到货舱上方。
四条组装的钢索垂下,精准勾住ASML专属减震吊具四个吊点。
吊具内置16组减压缓冲器同时启动,将整个方舱稳稳托住。
吊装过程慢得近乎静止。
龙门吊操作员凝神贯注,死死盯着三块显示屏,画面实时显示方舱倾斜与起吊速度。
倾斜度始终稳定在0.7度,起吊速度0.1米/秒,堪比蜗牛爬行。
漫长的四个小时过去,所有方舱终于全部安全落机、装载完毕。
邱慈云、刚下飞机的林浩,与在场所有工作人员,长舒一口气,等待的过程太过煎熬。
2辆气垫减震重型厢式车、2辆恒温恒湿重型厢式车、6台普通减震运输车。
加上2台备用空车,浩浩荡荡从机场缓缓驶出,车速严控在50公里上下。
前方两名骑警开道,中间四辆特警车护卫,后方路政押尾车。
沿途所有红绿灯全部切换为绿灯,井盖早已用钢板加固,可能引起震动的路缝都提前用环氧树脂填平。
此刻,东海交通指挥中心大屏幕上,一个红色光点沿着预设路线缓缓移动。
指挥长拿着对讲机,声音沉稳:“各路口注意,车队即将通过龙东大道立交,确认所有限高已拆除、桥梁载荷正常。”
“龙东大道收到,一切正常。”
“张江出口收到,已清场完毕。”
通话结束,警员小沈忍不住好奇,壮着胆子打听:“队长,阵仗这么大,运的是啥东西?”
有人开了头,众人议论起来:
“听说政府专门召开协调会,要求所有部门特事特办、急事急办,确保运输万无一失。”
“何止啊,从首都到地方,工信、公安、交通、海关多个部门联合成立专项工作组,全程统筹协调。”
指挥长呵斥道:“安静!不该问的别问,严守保密纪律!”
众人噤若寒蝉,心里却跟猫挠了一样,万分好奇。
晨曦微露,天边泛起鱼肚白。
华芯国际厂区顶楼办公室内。
宋词负手而立,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厂区大门,已然静静伫立整整一个小时。
身后,梁孟松劝道:“宋董,算算时间,运输车队还有一阵才能到厂区,要不您先歇一会儿。”
“心绪难平。”宋词微微摇头,目光悠远。
“梁工,你知道吗?
这台我费尽心机抢运回来的EUV实验机,是中国半导体产业有史以来、未来也绝不会再有的唯一战略孤品。”
只有他自己深知其中分量。
明年,瓦森纳协定就会将EUV光刻机列为战略管制物品,禁止向任何非北约国家出售。
随后阿美莉卡将进一步施压ASML,全面禁止向中国出口任何EUV相关技术、零部件、服务。
待到那时,哪怕他愿出10倍价格,哪怕国家动用全部外交资源,也不可能再买到一台EUV。
今日这台EUV能入境,是西方松懈、时代漏洞,加上他超前布局三者叠加的唯一奇迹。
梁孟松这段时间将宋词的付出看在眼里,感触颇深:
“华芯国际成立之初,磕磕绊绊中历经风雨十四载,终究是等到了您这位能改写企业命运的掌舵人。”
宋词抬眼,眺望东方破晓,话音震动人心:
“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永远垄断人类的先进技术。
没有任何一个民族,会永远甘心落后、受制于人。”
......
超净实验基地,万籁俱寂。
整座实验室常年恒温在19℃,空气经过数十道滤膜反复净化,悬浮微颗粒被过滤至近乎为零。
巨大防震密封方舱静静伫立在实验室中央,EUV光刻机被拆分的27个模块严丝合缝封装在内,真空锁止、断电静置。
这台人类工业巅峰重器,此刻安静蛰伏在华夏大地,尚未有分毫组装、未曾一次通电点火。
宋词心潮澎湃,此刻只有一个念头:EUV光刻机,这台有可能改写国运的战略设备,终于到手了。
林浩扫过眼前这座被封闭的科技巨兽,凑近小声提议:
“老四,既然咱们后续要逆向拆解、吃透全套技术,不如趁着空档期,先让光学团队、工控团队偷偷研究摸底。”
“不行。”宋词神色平静,眼底是极致的深沉与冷静。
林浩一怔:“为什么?一旦洋人进厂,监控设备激活,再想研究可不容易。”
梁孟松插话解释:“林董,这台EUV在拆分运输的瞬间就已经被原厂自锁。
真空光学腔体密封锁死、蔡司镜组进入保护休眠、核心光源彻底锁权。
没有ASML专属解密工具、没有原厂校准程序、没有总部动态授权密钥,我们私自拼装就是强行破锁。”
他语气愈发凝重:“纳米级光学对位一旦偏差分毫,多层反射镜镀膜直接报废;
真空腔体一旦泄压失衡,整机精密结构永久损坏;光源系统强行通电,直接击穿核心放电腔。”
宋词幽幽感叹:“如此一来,我们得到的便是一堆废铁。
战略样机,彻底丧失所有逆向价值、所有科研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