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需要的是市场秩序、内容导向和行业稳定,其他无伤大雅。
但作协,是另一回事。那不是商业协会。那是文联下属的、具有鲜明半官方性质的团体!
它的领导,是有级别的;它的职能,是带有政治性。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现行文化权力架构的一部分。”
宋词平视吴闻辉的眼睛:“腾达,一家私营企业,牵头去搞网络作家协会。在传统势力眼里,是踩红线、犯忌讳的行为。”
吴闻辉额头渗出细汗,极力辩解:“董事长,我们可以把它定义为行业自律组织,不涉及任何职能和层级……”
宋词冷哼一声:“定义权,不在我们手里!一旦提出动议,我们的对手,就会用尽一切办法,把它解读成最危险、最敏感的样子。”
听完宋词一番深入骨髓的警告,吴闻辉脸上仍是不甘,喃喃叹息:
“宋董,网络写手越来越多,影响力越来越大……腾达就此放弃,实在太可惜了。”
宋词无奈地笑了笑:“你是不是傻?我什么身份?
我的一举一动,在一些人眼里,从来就不单纯是商业行为,而是可能带有风向标意义的政治信号。
我今天敢在任何一个正式场合,公开提出网络作家协会六个字,明天可能就会有专门的分析报告,送到高层办公桌上。”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太阳穴,语重心长:“动动脑子,做事要懂得灵活变通,要懂得借势,而不是蛮干。
网络作协想要做成,并且做得稳、做得久,唯一正确的路,是让网文作者自己来干。”
当头部作家赚到亿万家产、拥有百万读者、影响力不亚于文化名流的时,自己站出来,以行业一份子的身份,呼吁规范、要求权益,这叫群众呼声!
而当网文作者中的佼佼者,被主流奖项认可,作品被官方媒体表扬,甚至就文化发展建言献策时。
他们就不光是网络写手,而是新时代文化工作者。
由他们从行业内部自下而上地推动,再由体系内开明的有识之士自上而下地接纳,这才是水到渠成。”
吴闻辉被清晰的权力逻辑震慑,但依然困惑:“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为什么要被动等?”宋词索性把话彻底说开,“时机未到,就去审时度势,创造条件。我给你们指条路。
第一,从白金作家里,找出一到两位。不只要最赚钱的,更要找情商在线、有公众形象意识的。
他们要能出圈,能跟大学教授对话,也能在官方场合得体发言。
第二,全面镀金。资源倾斜,把他的作品打造成无可争议的超级IP。
帮助他参加高级别的文化论坛。三年内,把他从网络大神,捧成具有广泛社会影响力的国民作家。”
第三,递上话筒。等他地位稳固,就鼓励他,以作家身份,对行业乱象发声,提出治理意见。”
吴闻辉一听“治理意见”、“行业乱象”,顿时大惊失色。网文行业现在什么情况,他再清楚不过。
说好听点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说难听点就是群魔乱舞、百无禁忌。
他当即语气急促地劝说:“宋董,一旦我们选中的‘旗帜’去推动内容净化,保守估计,现有作品库可能会蒸发三分之一到一半!
这会触动无数作者和背后工作室的根本利益。那些作品被封、收入锐减的作者,他们的愤怒,他们的读者粉丝,相关利益链,都会调转枪口……
谁提这个整顿建议,谁就会成为整个行业公敌,被口诛笔伐。
我们精心培养的‘旗帜’,很可能还没立起来,就被滔天的怨怼浪潮给彻底淹没了!”
宋词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语气平淡:“成功,哪有不付出代价的?
行了,方向我已经指给你们了。回去,选个合适的人抬他上位,具体怎么操作,你们自己解决。”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二人可以离开了。该提点的,他已经说得足够多了。
吴闻辉和林庭峰起身,恭敬地道别:“是,宋董。我们明白了。”
退出长办公室,两人站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一时都没有说话,似乎还在消化刚才那番信息量巨大的谈话。
半晌,林庭峰若有所思地开口:“如此一来,想要上位,就得攀附权贵、出卖同行,有人愿意干吗?”
吴闻辉眼中迷茫已经一扫而空,轻笑一声:“老林,白金作家是不缺钱。
但当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社会地位、行业话语权,就会成为他们更高级的追求。
成为作协领导、行业代表,意味着从‘写书的’飞升为‘定规则的’。
这种转变,对有野心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老林,换做是你,你干不干?
林庭峰脱口而出,掷地有声:“干!千载难逢的登天之阶,为什么不干?一将功成万骨枯。历史只会记住成功者。”
“这就对了。”吴闻辉笑容加深,“等事情真成了,地位稳固,所有的谩骂、诋毁,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到那时候,圈子里其他人只会羡慕,为什么当初上位的,不是我?”
他迈步向电梯间走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干练:“走吧,回公司。咱们好好合计一下。其实……我心里已经有初步人选了。”
第637章 好聚好散
晚饭后,宋词陪老婆在景园散步。
刘师师近五个月身孕,每日饭后散步一小时是雷打不动的功课,只要宋词在家,必定相伴左右。
园中晚菊开得正酣,在渐浓的夜色里依然挤出一团团朦朦胧胧的绚烂。
宋词牵着刘师师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相互熨帖。
石板小径上落叶窸窣,空气里有清冷的草木香。
“怎么了?”宋词察觉到妻子步伐虽在,却神思飘忽,轻轻捏了捏她柔腻的手,“心不在焉的?”
刘师师从出神中醒来,微蹙着眉,流露出些许苦恼:“唐人新开了一部戏,K姐正忙着MCN的事,全权交给圆圆打理了。
结果公司里几个丫头,都拐着弯来我这儿探口风,想争新戏女一号。”
她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角色该给谁才好。”
宋词了然。妻子面软心善,底下人又都聪明,知道怎么讨好她,让她为难了。
他温声道:“让圆圆去定。她既然是工作室总经理,这时候就该替你分忧。”
“也只能这样了。”刘师师点点头,算是放下这件心事。
几个女孩平日对她亲近又恭敬,厚此薄彼,非她所愿。
晚风掠过树梢,带来丝丝凉意。
刘师师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看向丈夫:“老公,腾达文化内部资源是怎么分配的?
我算算时间……乔正宇、王洛丹、吕一他们几个,明年合约是不是就要到期了?”
宋词颔首:“下面人已经汇报过。公司的决议是,所有艺人合约到期后,腾达文化均不再续约。”
“啊?”刘师师一怔,脚步都缓了半拍,“全不续约?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一线,说放就全放了?这也……”
她顿了顿,话里透出难以置信的惊叹,“乔正宇、王洛丹、吕一、王凯、陈肖、张松文,还有莉影……
一家公司,七位一线。说出去,谁敢信?腾达文化也太强了。”
“这不是强!”宋词摇了摇头,抬眼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冷静剖析,“这是不正常、不合理的。
腾达文化能同时催生出这么多一线明星,本质上,是一个超级平台用碾压性资源进行集中‘灌溉’和‘人工催熟’的结果。
这种艺人结构是脆弱且不可持续的,而且,已经在集团内部产生了矛盾。”
刘师师若有所思。
她身处行业顶点,自然明白其中关窍:“确实……正常一家影视公司,哪怕是华亿、光线那样的大公司,能稳稳供养住两三位一线,已属不易。
腾达文化七位一线阵容,属实夸张了。每一位一线,要维持住咖位和热度,背后都是海量的资源、流量和真金白银的成本。”
“正是如此。”宋词接过话,语气愈发清晰,“正常的影视公司是金字塔,靠一部部作品,一层层托举出一两位巨星。
而腾达文化过去走的是高压灌注的路子,用整个集团的资源,集中倾注到少数几个艺人身上,强行、快速地推他们上顶峰。”
刘师师微微点头,心知肚明。
腾达几位艺人享受的流量扶持,从微博热搜到产品开屏,从全网推广到项目保送,力度之大,范围之广,远超其他一线明星所能想象。
那是一种体系性的“造星”,个人努力在其中的权重,需要重新评估。
宋词接着道:“正常市场环境下,观众注意力和市场容量都是有限的。一个公司很难同时支撑这么多一线明星的星运。
腾达这个作弊器,在过去人为打破了市场的平衡。但现在,腾达坐上了行业龙头的位置,就不能再带头破坏行业生态健康。”
他顿了顿,与妻子缓步并行,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讥诮:“如果公司真能因此赚得盆满钵满,倒也罢了。
可现实是,一线明星基本都开了个人工作室,腾达文化能拿到的分成比例很低,明星个人收益与公司收益严重不对等。
行业现状固然如此,但对腾达文化而言,成了高成本、高风险、低控制权的生意,更与公司未来的战略方向背道而驰。”
夜色中,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太过顺利、缺乏真正市场竞争的成功,容易造成一种能力错觉,让人高估自己的价值,低估平台的赋能。”
刘师师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便是近来有些沉寂、却似乎仍心气不顺的王洛丹,不由轻笑:“确实,有人容易拎不清。”
宋词冷哼一声:“腾达文化在集团内部最先成立,吃尽了早期的红利。
如今时代变了,集团的父爱主义红利期已经结束。
上次微博的人就跟我抱怨,腾达文化的项目和明星上热搜、做投流,长期享受半价内部优惠。
这些流量位置如果按市场价卖给外部客户,能多赚多少钱?”
刘师师感慨:“亲兄弟,明算账。集团规模大到这个地步,每个部门都有独立的KPI考核压力,谁的日子都不轻松。”
她忽然想到一点,略带调侃,“这么算起来,腾达文化这几年,岂不是白忙一场,替人做嫁衣?”
“那倒也不是,早年间是互惠互利。”宋词笑了笑,神情缓和了些,“集团早年开疆拓土,急需将流量和影响力注入每一个新战场。
那时候,明星的号召力是宝贵的战略资源,能为初生的头条视频、各种应用产品,吸引最原始的关键用户和关注度。
在微博、今日头条崛起阶段,在一些头部影视项目的奠基期,几位明星确实提供了他们的价值。”
他话音一转,变得沉稳而疏淡:“但现在,腾达科技已经成为数字生活的基础设施。
微信、微博本身就成了流量的黑洞和国民应用。它们还需要某个明星来推广吗?不需要了。
现在是明星使用它们,在蹭平台的热度,而非反哺。
相反,明星作为高调的个人,其税务、言论、私德等方面的风险,在集团生态成熟后,反而可能成为冲击整个系统的潜在风险点。”
刘师师听着,忽地轻笑出声,用力捏了捏丈夫手指,语带打趣:
“宋老板,你这话听起来,可有点‘飞鸟尽,良弓藏’的味道呀。明星对腾达的生态没用了,便打算抛弃他们?”
“不是抛弃,是毕业。”宋词摇摇头,用了一个更精准的比喻,“过去,集团像是风险投资机构,明星是被投的创业项目。
集团投入巨额资源(流量),占股(经纪约),期待项目爆发式增长,并带来战略协同效应。
现在,这些明星项目已经上市成功,成为一线。集团作为早期风投,已经获得了战略协同的回报。
继续持有这些‘上市公司’的股份,需要付出高昂的维护成本,但战略收益却微乎其微。
此时,最好的选择就是退出不续约,将股份在二级市场变现,转为更灵活、更市场化的合作关系。”
“这倒也是。”刘师师望着路边一丛在夜风中轻颤的菊花,语气温和下来,“吕一、王洛丹他们,毕竟已经站到了一线的位置。
娱乐圈里多少人挣扎一辈子也够不到这个高度。事业的基础,总归是打下了。”
“所有的合作,本质都是特定时空下的价值交换。”宋词的声音在秋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坐在最高位,必须通盘考虑。彼时彼刻,集中资源扶持艺人,是最正确的选择;此时此刻,断然放手、推动转型,也是最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