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光怪陆离的事情见得多了,一个女人在公共场合情绪崩溃,实在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比起那些博眼球的闹剧,这点动静很快就被孩子们的欢笑声淹没,再也没人多关注。
而泳池里的杜志远,正和几个新认识的小朋友围着水上滑梯玩得不亦乐乎,小脸上满是笑容,一时间并没有留意到岸上妈妈的异常。
“好了,不哭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杜江河轻轻拍着谢婉宁的后背,声音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女人的颤抖。
谢婉宁此刻脑子还有些发蒙,被悲伤和惊喜冲得失去了理智。
听他这样说,像是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抬起头,狠狠地在他胸口捶了两拳。
力道不大,更像是一种撒娇般的控诉,发泄着心中那股积压已久的憋屈和烦闷。
捶完之后,她才稍稍挣脱了杜江河的怀抱,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泪眼婆娑地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
冷静下来的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
这世界上长相相似的人太多了,或许只是一个和杜江河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
毕竟,他已经……已经离开那么久了。
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他的脸。
那微微上扬的唇角,那带着暖意的眉眼,那高挺的鼻梁,甚至是脖颈左侧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都和她记忆里的杜江河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是忐忑,越是不敢相信。
“你真的是杜江河?”她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那还有假?”杜江河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又酸又疼,伸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痕,指尖却在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微微顿了顿,然后才轻轻拂过。
“那……那我们是怎么认识的?”谢婉宁紧接着问道。
“我们是在大学认识的。”
杜江河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第一次上公共课,《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你就坐在我旁边,我因为早上起晚了,着急赶去上课,忘记带笔,还向你借了一只笔,那是一只米白色碎花纹的圆珠笔,笔帽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兔子挂件。”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只笔,现在还放在家里书柜第三格,和我们的大学毕业证放在一起。”
谢婉宁的眼泪,又一次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笔帽上有兔子挂件,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好了,好了,我再问你。”
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哭泣,继续问道,“你第一次和我约会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是大二下学期,过年刚回校的第二天。”
杜江河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那些美好的时光。
“过年期间,我们在网上聊了很久,聊得特别投机,所以回校后第二天,我就约了你,我们去了学校附近的那家电影院,看了一部喜剧片,然后去吃了一碗面。”
“还有……”杜江河声音也低了下去,“你大腿内侧,还有个黑色的胎记,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谢婉宁闻听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泳衣的身体,即便穿着泳衣,也看不到那个隐秘的位置。
第1206章 爱有多深
杜江河的话,彻底打消了谢婉宁所有的疑虑。
这是只有他们夫妻之间才知道的秘密,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既然你是杜江河……可这又是……又是怎么回事?”
谢婉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你不是……不是已经……”
后面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一想到那些可怕的回忆,眼泪就又要掉下来。
“好了,好了,你听我慢慢跟你解释。”
杜江河赶忙伸出手,轻轻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擦去她不断滑落的泪水,“别再哭了,再哭……”
谢婉宁紧紧地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害怕自己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像一颗颗破碎的珍珠,格外让人心疼。
“我们去阴凉处慢慢说。”杜江河看了一眼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轻声说道。
谢婉宁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走向泳池边的遮阳伞下。
那里摆放着几张白色的休息椅,铺着柔软的毛巾。
两人并肩坐下,杜江河才缓缓开口,把自己去世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从那场大火的最后一刻,到他变成魂魄醒来,发现自己无法离开家人。
从他日夜守在她们身边,看着她们悲伤、挣扎,却无能为力。
到偶然遇到能看见鬼的朵朵,再到见到沈先生,得到这次重逢的机会……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可谢婉宁却听得既惊讶又惊喜。
等杜江河说完,谢婉宁先是愣了许久,然后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还好什么?”杜江河有些诧异,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说这个。
“还好我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谢婉宁抬起头,看着他,一脸认真地说道,“这大半年,虽然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妈也劝过我,可我一次都没答应,连见都没见过,我心里只有你,没有别人。”
杜江河对她这番不合时宜的话语,似是并不意外。
谢婉宁的性格本身就有些大大咧咧,直率得可爱,和孩子相处时像个同龄人,遇到事情也总是能说出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话。
他忍不住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倒是希望你能‘对不起’我,不对,我已经死了,你无论做什么,都算不上对不起我。”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玩笑,可眼底却藏着一丝失落。
他真心希望,她能放下过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谢婉宁闻言,立刻伸手捶了他一拳,带着几分娇嗔地道:“哪有你这样说自己老婆的?我要是真找个男人,他要是天天揍你儿子,看你还能不能这副大度模样。”
杜江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露出了纠结的神色。
揍他的儿子?
那可不行。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沉重:“其实你说得对,我怎么舍得放下你,放下儿子,可我已经不在了,我却又希望你能放下我,毕竟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你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悲伤里,我本不想回来见你,怕见了之后,你更难放下……”
杜江河的话还没说完,腰上的软肉就被谢婉宁一把掐住,然后狠狠地转了一圈。
可他并没有感到疼。
因为他已经死了,现在只是一个鬼,怎么会有痛感呢?
但他还是配合地皱了皱眉,看着谢婉宁。
“你总是这样。”
谢婉宁的声音又开始带上了哭腔,小声呜咽起来,“不问问我的意见,就擅自为我做决定,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模样,你这样真的很让人恶心,你知道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捶打着杜江河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控诉。
“我会把你忘记的,但绝对不是现在。”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坚定,“你才刚去世大半年,我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转头就找个其他男人,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需要时间,杜江河,我需要时间来接受你的离开,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痛苦,等我真正走出来了,或许我会考虑开始新的生活,或许不会,但这一切,都得由我自己决定,而不是你。”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杜江河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心里满是愧疚,连忙道歉,“我跟你道歉,你别哭了好不好?是我考虑不周。”
谢婉宁闻言,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带着哭腔:“你不是不准备回来见我吗?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杜江河的目光变得温柔而心疼,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因为你患上抑郁症的事情。”他缓缓开口,“你瞒得过爸妈,瞒得过儿子,却瞒不过我,我天天在你身边,看着你偷偷吃药,看着你情绪失控,看着你强颜欢笑,我很担心你,真的很担心。”
他怎么能放心得下?
谢婉宁闻言,身体猛地一僵,眼眶再次泛红。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坚实的胸膛,感受着他轻轻拍打着自己后背的温柔力道。
阳光透过遮阳伞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不刺眼。
泳池里的欢笑声依旧,可这一刻,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
“我没那么爱你。”过了许久,谢婉宁才闷闷地开口,像是在嘴硬。
“我知道。”杜江河顺着她的话,温柔地回应。
谢婉宁闻言,立刻抬起头,不满地捶了他一下:“难道你觉得我不够爱你吗?”
杜江河:“……”
他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又心疼又觉得可爱。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被谢婉宁打断。
“我就是很爱你,很想你,每天都在想你。”
她红着眼睛,大声说道,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发泄。
“我想你给我做的红烧肉,想你晚上给我盖被子,想你陪我逛街,想你……想你还在我身边……”
杜江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紧紧地抱住她:“婉宁……”
他想说些什么,却是一句也说不出。
而就在此时,泳池里的杜志远,终于玩够了水上滑梯。
他擦了擦脸上的水花,四处张望,想看看妈妈在哪里。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遮阳伞下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看到妈妈正依偎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杜志远的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愣愣地站在泳池里,水没过他的胸口,冰凉的水也无法让他清醒。
他虽然嘴上说过,让妈妈给他找个新爸爸。
可那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只是希望妈妈能快乐。
真要到了这一天,真的看到妈妈依偎在另一个男人怀里,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
巨大的悲伤和恐慌瞬间淹没了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