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日钧问道：“那又弄出来两个公司是怎么回事？”
“这边记者采访的时候就不怀好意，我就只能聊聊我的见闻，两家公司没上市，也不算做空。”俞兴琢磨道，“大概算我们之间对它们存在一些异议吧。”
陈日钧这通私人电话便是以私人身份的提醒：“你悠着点，不少人都看着你呢。”
敏感时刻，关注很高。
俞兴简洁道：“明白。”
他把结束通话的手机放下，思考了一会当前的情况，又给李松打了个知会的电话，然后独自在落地窗边欣赏了一会纽约的夜景。
同一时刻，几乎是同样的夜景。
刚抵达纽约的孙正义对着面前的城市风光却无心欣赏。
他同样约了《纽约时报》要做一场专访，但在连续的舆情发酵之后便已经有沙特和阿布扎比的电话打过来。
WeWork是千亿愿景基金的重要投资目标，不单单是44亿美元的投入，内部已经清晰的后续投资是上百亿美元的规模。
作为愿景基金的两大外部投资者，沙特和阿布扎比对于孙正义的一言堂决策模式有过抱怨，但他在这个领域有足够强大的光环，现在，这种光环碰见了做空领域的另外一种毫不逊色的光环。
孙正义投出了雅虎、斯达康、阿里巴巴，俞兴做空大众、雷诺等知名公司而成为空头之王。
他们两个人对一个项目存在截然相反的判断，那孰高孰低？
沙特公共投资基金的董事会主席是王储萨勒曼，但实际负责执行的是总裁亚希尔，他对这次的WeWork从听到空头之王时就很关注，已经连续打过多次电话。
特别在来自美国、欧洲不同机构的不同人也出现批评WeWork估值的意见后，亚希尔更觉不安。
“WeWork需要更加清楚的表示他们的财务情况，我认为愿景基金也需要更加谨慎的评估对它的估值。”亚希尔最新的电话里发出强烈的建议，“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不看好WeWork？难道他们都错了？”
孙正义忍住心里的暴躁情绪，举了一个例子：“就算是俞兴过去的做空，也不是大部分人都站在他那边，真理往往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
亚希尔皱眉道：“是吗？俞兴做空大众的时候，难道不是大众股价立即下跌了吗？我不管真理在哪边，我只知道股市的钱在哪边。”
“WeWork的价值是它已经有足够的规模并被我们选择，我们的钱是足够让它发展到预期利润的。”孙正义再次解释一句，又说道，“我会搞定的，我会搞定这些的。”
亚希尔沉默一会：“你最好能搞定，不然，我们需要在投资委员会的层面再讨论讨论，孙总，我希望我在公共基金的位置上能够更长久。”
海湾主权基金的负责人任职时间往往没那么长，这需要足够的成绩，当然，更多是涉及到政治因素。
孙正义挂掉电话，看着外面的灯红酒绿，只觉心中无比郁闷。
他缓了两口气，知道俞兴同在纽约，忍不住咒骂一句，又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那个大空头现在在干什么。
与孙正义存在类似想法的还有尼古拉公司的米尔顿。
米尔顿这两天睡觉很少，尽管自家公司没像WeWork那么引人注意，但股东们还是发出了疑问，来自空头之王的批评到底是怎么回事？
按照米尔顿的说法，他之前还和俞兴在机场一见如故，电话会议里还颇为得意的提到这件事，怎么一转眼，人家就说尼古拉造假？
米尔顿很镇定的给出一个解释：“这是我们宣传上的失误，我已经问了同事，他们希望宣传视频达到更好的效果，所以拍摄手法上没考虑那么多。”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俞兴也只是认为我们宣传上存在瑕疵，他对氢能的未来其实是看好的。”
是视频，不是车。
这是米尔顿在看完专访后想到的内部答案，承认一部分，切割这部分，决不能殃及到汽车产品。
以及，他还从WeWork的舆情中汲取教训，绝不要公开与大空头辩论，只需要冷处理即可。
从控制情况来看，这种解释还是能说得过去的。
可是，让米尔顿始料不及的是，他没有公开回应，公司同事们也被勒令不对外回应，但接受这种解释的机构股东韩华集团却在韩国公开谈到这笔对尼古拉公司的投资。
韩华集团是韩国十大财阀，也是全球光伏和能源设备巨头，借着这次对尼古拉的投资，成为尼古拉加氢站的独家太阳能供应系统供应商，在规划上是和尼古拉的基建网络深度绑定的。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这次投资是由金东宽拍板。
金东宽是韩华会长金昇渊的长子，也是韩华集团的接班人，当初就是他直接和米尔顿碰面，敲定这次的战略合作。
作为接班人，金东宽很想证明自己的能力与眼光，也第一时间进行了通话，基本相信来自米尔顿的解释，认为这次来自大空头的批评只是局限在宣传视频上面。
所以，仅仅一个宣传视频出问题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又是什么在美国碰见印象最深刻的事，又是什么上了《纽约时报》的专访。
金东宽在自家公司内部遭遇这次涉及的投资疑问后主动联系韩媒，阐述这次战略合作的重要意义，顺便看衰纯电新能源的发展。
不仅如此，他还在推特上@了俞兴，表明自己的真实心意。
“只是一个视频的问题，不需要那么拿到媒体面前制造噱头。”
俞兴有推特账号，最近几天也被人频繁@，压根没注意到来自韩华集团长公子的互动。
可是，在推特上高频冲浪的马斯克不知怎么刷到了这则消息，直接转发并评论：“我现在要对尼古拉公司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我认为像俞总那样的人不会无故提起的，他又不像我，哈哈哈。”
金东宽保持礼貌：“他不如你，我相信尼古拉公司会改变世界。”
马斯克：“改变世界？？我对俞总在做空领域的成绩保持很高的尊重，他有一双善于发现问题的眼睛。”
他和金东宽的互动到此结束，但紧接着晒出与盖茨的短信记录让近期的推特发言都跟着火了起来。
——马斯克：你有在做空特斯拉吗？
——盖茨：是的。
世界首富在做空特斯拉并且承认了这件事，而且，这是两人直接联系所确定的。
马斯克的推特上了新闻，连带着也有人注意到金东宽的身份并顺带报道。
——尼古拉股东否认俞兴指责，认为公司将会改变全世界。
——韩华集团接班人批评俞兴对尼古拉的不公指责。
金东宽上了美国媒体的报道，这才又被俞兴注意到，原来还有这么一个尼古拉公司的股东。
就在俞兴考虑回复之时，尼古拉公司的米尔顿已经慌了。
他在见证孙正义那种当事人下场之后的情况便极力避免类似情形的发生，还是没想到韩国人会那么耐不住寂寞。
米尔顿左想右想，干脆直接把电话打给了大空头，发出诚挚的邀请：“俞总，我希望你能来我们公司看看，这样会消除你对我们的误解。”
“尼古拉公司愿意和碳硅集团在氢能上面进行合作，我知道碳硅是在做电动车，但氢能方向也有很大的潜力，我们是存在合作空间的。”
他其实也不知道大空头对自家公司的真正看法到底是什么样，专访出来后就避免二次伤害，可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对抗只会变得更糟。
那不如……兵行险着，以坦荡的姿态来消除疑问。
这个东方大空头来了公司，难道还能真开着大卡车在路上跑吗？
米尔顿认为，俞兴肯定没有这种驾照。
然而，他这通电话只得到两声笑声就被挂断，一下子也不清楚对方到底是什么态度，来好像是不会来了，但……究竟有没有被自己坦荡的胸襟所感化？
米尔顿很是忐忑，一会觉得情况好转，一会又心里发虚。
这天晚上，他终于明白了俞兴的真实态度。
俞兴更新了推特：“一个谎言总是需要另一个谎言来掩盖，我接到去尼古拉公司的邀请，但也收到了所谓知情人的邮件，这件事让我更加迷惑了，这家公司的成绩其实可以直接直播证明，过山峰基金在这方面也有投资的兴趣。”
尼古拉公司目前对外宣称是明年就交付样车，可以让物流进行实地测试，现在也已经有搭载完整动力系统的氢能商卡。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立即什么都清楚了。
作为这件事的彩头，过山峰基金的投资也不显得欺负人。
俞兴这次还满足了金东宽的互动，@了这位机构股东。
米尔顿看着最新的推特，如坠冰窟，心情飘忽之时就接到韩国来的电话。
金东宽兴致勃勃的提到俞兴的推特，要约着时间用实际测试来打大空头的脸。
可是，他一连说了好几句都没听到米尔顿的回应，心里瞬间就急了：“米尔顿，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到时候就你开给他看！这也是一次我们宣传的好机会！”
米尔顿磕磕巴巴：“我，我……”
“你怎么了？”金东宽追问。
米尔顿停顿好几秒，勉强想到一个理由：“车坏了，车，车坏了。”
金东宽疑心大起：“车坏了？？”
米尔顿长吸一口气，确定道：“是的，车坏了。”
金东宽：“……”
坏了，这次是真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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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东宽懵了。
他完全没想到尼古拉公司真可能存在大的问题，对于米尔顿那种车坏了的辩解没有一丁点的信任。
可是，这桩投资就是自己亲自去看、去谈又推动拍板的啊……
公司是特么的正规公司，流程是特么的正规流程，又有外部订单意向，还有博世那样全球T1的供应商，怎么就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它不应该啊……
金东宽缓过神来又重新拨打米尔顿的电话，但得到的始终是对方坚称的“车坏了”而无法直播回应的答案。
如此反复之后，他突然想起过山峰曾经做空大众的事情。
那时候第一眼看到内容，第一反应也是，大众不应该啊……
连大众都有那样的骗局，这样一个宣称致力于氢能商卡的创业公司出现问题，似乎也没那么奇怪了。
然而，金东宽能理解却不能接受韩华集团刚投过去的1亿美元存在很大打水漂的可能性。
他想来想去，在推特上给看起来知道内情的大空头发去私信，希望得到更多的消息，但这样的私信没有得到回复。
随即，金东宽又想方设法的找到俞总的号码，打过去之后却是秘书接听，给出的回应也是拒绝更多的交流。
事态似乎超出想象，这就不得不再亲自飞去美国看看真实的情况。
金东宽茫然的起飞之前还是给米尔顿发了要去美国的消息，要亲眼看看尼古拉公司的卡车。
“怎么办？韩国人要来了，现在怎么办，米尔顿？”尼古拉公司的首席工程师凯文在办公室听到股东的最新消息后很慌张。
他是知情人，同谋者，但没想到会因为老板和大空头的碰面而被突然揭穿骗局。
米尔顿眉头紧锁：“来就来，他想看就看，现在是车坏了，我们也碰见了技术上的问题，这件事绝对不能硬着来，必须拖着。”
凯文不安的说道：“现在已经有很多记者打电话，那个俞兴还说有知情人的邮件，这……这怎么拖？”
现在不单单是韩国人要来看，外界舆论的质疑与大空头的注视都在威胁着尼古拉公司的运转，后续的融资很可能也无法再拿到钱。
作为首席工程师，他这两天刷推特，一看到那种诈骗的字眼就紧张。
米尔顿忍不住叹息道：“我那天要是没认出俞兴就好了！”
可是，怎么能认不出呢？
一帮保镖，一群东方人，他又不是什么消息闭塞的人，自然认识空头之王，而之所以当时要搭讪交流，还是……看低了那个东方人。
尼古拉公司的融资已经到了C轮，每一轮融资都是上一轮加上一个更大的故事，空头之王的认可和博世那种业内权威的背书是有相似效果的。
凯文这时小声的说道：“万一韩国人告我们诈骗……”
“不要怕，出事也是我扛着，而且……”米尔顿安慰面前的首席工程师，“我还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