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兴呵呵一笑,保千里这种公司从异常信号来看,大概就是在掏空公司资产了,它一个搞安防和汽车夜视的去投什么文化传媒、教育等公司,仔细筛查和思考就不太对。
他这么说完又期待的看着记者,希望继续顺着这个问题提下去,可惜,没有记者询问“保千里公司”的实控人庄敏为什么要掏空自己公司的资产。
这其实又和“高质押”有关,庄敏把股权质押出去恐怕就做好拿不回来的准备,而既然拿不回来,自然拼命把公司资产转为自己能控制的关联公司资产。
过山峰的小组长赵朔在做相关分析时还找到了支撑这样判断的佐证,证监今年7月已经对保千里进行了处罚,涉及的是保千里借壳上市提交的虚假材料,它当初虚构9份虚假协议,抬高了公司估值。
所以,保千里本身上市时的业绩就注水,实控人庄敏知道实际业绩不足以有效支撑股价,所以才几乎把所有股票拿出去质押,又拼命掏空上市公司资产。
以及,最重要的是,这种以亿计算的转移却只有很低的成本,可能连进去都不用,只会进行顶格罚款,但再怎么顶格,也就是几百万的问题。
像证监7月的处罚就是警告加90万罚款。
造假成本与利益攫取的严重不平衡正是不少上市公司造假的一大原因。
俞兴没能在采访现场进行升华,但听着记者们配合起来的提问,心情也着实不错。
作为最知名的空头之一,过山峰很长一段时间没动静,他自己又窝在临港碳硅,这次固然是因为1号的直播而闹出风波,但陆续瞧见这么些家上市公司存在异常,他也是吃惊又蠢蠢欲动的。
这到了香江,又与董经纬存在共识,稍微动一动就很舒展筋骨。
俞兴落地香江的机场采访时间不算很短,但主要集中在调研与做空领域,固然真有媒体以“沉默是对房地产泡沫的无声判断”来进行报道,更多的却是在顺着大空头的回答按图索骥。
周六这天是休市,也恰恰有时间让大家来进行初步的验证与判断。
除了真正的常识,大空头这次在机场与记者心照不宣交流的涉事公司是四家,两家宜华,一家保千里,一家康得新。
这里面最让市场震动的是俞兴对记者暗示的康得新进行了回应,这是一家不逊色于康镁药业的新材料白马股,目前市值是905亿。
康镁之所以引发广泛关注的重要因素就是它的千亿市值向来被认为是医药白马股,在投资者眼里属于业绩牢靠的公司。
不过,记者暗示提问了康得新,虽然从俞兴这里虽然得到回答,内容却很简短。
俞兴引用了福尔摩斯的话:“当排除了一切看似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论多么难以置信都必然是真相,如果公司出现没法解释的异常,就算是银行的询证回函,我也要打上问号了。”
他对康得新的质疑属于浅尝辄止,但这份回应本身就已经在与康得新从银行拿到的信用背书进行对轰了,这也是香江采访一经曝光所引来的网络最大争议。
“坏了,康得新我是真买了,不行,康得新不容有失,它虽然存贷双高,但那是材料行业啊,它虽然实控人质押超过9成,但那是服务于公司的产业链协同啊。”
“等等!等等!康得新的审计机构是瑞华啊,不是正中那种吊毛事务所,瑞华是本土大所,它给出的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还不能信?那到底有什么是能信的?”
“我很尊重俞总的做空战绩,但是,他这种暗示真的合规吗?俞总要是真质疑就让过山峰发正式的做空报告,这种引导更像是情绪裹挟,会误伤的!”
康得新+瑞华,这样的组合已经相当值得信任,高市值的公司也拥有广泛的投资者。
抛开这一项所引来的争议,空头之王落地香江的采访与这段时间的造假疑云,真的让很多媒体、专家与投资人都心惊肉跳了!
自本月一号以来,康镁药业的主力出逃,天圣制药的董事长投案,盛迅达的实控人爆仓,柏堡龙老板直面被擒,再加上这次采访涉及的两家宜华、一家保千里、一家康得新……
这就是8家上市公司了!
上到千亿白马康镁,下到20亿盛迅达,仅仅就它们的市值便合计超过2600亿……
半个多月的疑云、跌停、澄清、暴雷,本来11月还有牛香味的A股指数也因此受影响震荡下跌,而随着俞兴在香江接受采访,周一的股市走势似乎已经提前画出来了。
“赶紧买V9吧,俞总别再传授经验了!你快把牛市干熊了!”
“我是买不了V9了,我在股市里已经赔了两辆了!”
“俞总别说了,我害怕……”
新浪财经结合最新的香江采访,全过程回顾了一遍本月罕见的混乱,最终采用网友的称呼,总结为“V9之变”。
? 858 干审计
近期关于俞兴的新闻总是第一时间破圈。
网络空头们迫切希望老空头传授更多的经验,股民们焦急的等待自己是否中签,记者们积极摘取要素再进行深度加工,而手里不太干净的某些公司老板和高管也要看看过山峰的蛇吻有没有贴到脸前。
周六上午,宜华系的刘绍喜看到新闻推送里包含俞兴的名字就觉不妙,手指点屏幕的时候心脏都漏跳了半拍,而等到真正瞧见涉及到自己的暗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盯着俞兴对海外调研的浅见,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不是自家公司,是当初看到芬众传媒被披露出来的调研手段,那是俞兴有记录以来的第一次做空,大空头说他是自己一块块去数出了屏幕数量。
数屏幕并不高端,海外实地调研取证也一样,但可能真的很快会见效。
刘绍喜的思考被电话声打断,另一端是同样参与了造假的高管,也在看到新闻后格外焦虑,一直在询问怎么办。
“实在不行就找人再塞钱,怎么办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
连续几通电话点燃了刘绍喜的烦躁,他只能再祭出资源结合大法,但在风口浪尖的现在,这种方法风险很高,也未必就真能再塞过去了。
怎么办呢?
刘绍喜脑海中回荡着这样一个问题,有那么一瞬间忽然理解了现场跑去看俞兴的陈伟雄,死都要死了,没有见一面空头之王,好像还真有些不甘心!
就在宜华系实控人茫然思考之际,被网友打抱不平的瑞华事务所也在召开紧急会议。
瑞华的国内地位很高,有40家分所,注册会计师超过2500人,员工差不多要上万了,在为300多家上市公司提供服务,也是少数可以为跨境上市公司提供审计的本土大所。
或者说,它就是目前的内资第一。
所以,有关注康得新的股民,第一时间还比较相信瑞华过去两年提供的审计报告,转而怀疑大空头这次不够详实的暗示。
可是,在瑞华开会的会议室里,到场的合伙人们面对突然的变故却陷入沉寂,本来大家也在吃这场上市公司爆雷的瓜,不曾想突然就吃到了自己身上……
一些股民和网友很相信自家所里的审计,但在座的不少人一直都是很欣赏过山峰的,现在俞总给出一个很意味深长的指向,连银行的回函都可能有问题,这就太让人毛骨悚然了。
对于很多股民来说,公司账上有着充足的现金,就是买入的重要因素。
白马股康镁制药已经引发了轩然大波,它还是一个白马加小所的组合,康得新这是白马加大所……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京城银行那边还没动静吗?”
瑞华的首席合伙人杨剑涛还是打破了沉默,只是他的出声让在座的人不约而同把视线都投了过来,因为这声音抖得有些明显。
地位相仿的顾仁荣见没有人出声,叹了一口气说道:“银行还没消息,江晓他们已经找过去了,郑龙兴没接电话。”
杨剑涛听到后半句便是眼皮一跳,这种关头也顾不上别的,咬着牙说道:“我早就说了,我们要加强管控,郑龙兴特么的之前就因为振龙特产的报告签字被罚了,鹏城那个所的管理就是特么的有问题!”
瑞华现在确实有本土一哥的气势,但规模是不同的事务所合并而来,山头较多,康得新的项目整体就归属在瑞华的鹏城分所管理,而负责的注册会计师之一郑龙兴在之前签字的振龙特产,今年被查出了2012年到2014年存在财务造假。
杨剑涛从没想过康得新会有问题,现在对于有前科的同事和鹏城分所方面产生了很大的质疑。
顾仁荣见不少人脸色不好,打断道:“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等等京城银行的消息,这个俞总啊,他真是不管不顾……”
他顿了顿,又说道:“他怎么就直接对准银行了呢?”
关于康得新的内容,在香江采访里只有那么一句回应,可是方向却很窄,很有指向性。
分管风控的张连起,声音有些沉重:“所里给了签字,流程基本也没问题,但如果康得新出事,账上的资金压根没有实际支配权,那不是我们伪造,就是银行伪造。”
市场现在很信任康得新,一大原因也是信任瑞华出具的标准无保留审计意见,而瑞华能出这样的意见就是信任银行给出的询证回函。
这个东西……业内一直就是默认为铁证。
他自嘲道:“从这个角度来说,俞总还是相信我们的。”
假设康得新有问题,但事务所配合造假与没能尽到勤勉义务,这是两种不同的责任,前者会导致事务所被吊销执业,后者……
顾仁荣的手机突然响起。
他接了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就猛然一变,也没挂电话就立即对办公室里的人说道:“歌尔股份那边说要换所。”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最让人害怕的事情来了。
就像康镁药业出事,负责审计的是正中事务所,它手上的其他客户立即被市场质疑,并且还真的出现高度疑似造假的公司,现在康得新这样影响力巨大的白马股涉嫌造假,其他上市公司必然害怕被牵连,直接与瑞华切割就是一种风险隔离。
毕竟康得新如被坐实,以后瑞华出具的报告和IPO申请材料恐怕都得被监管加强审核。
上市公司用什么所都是用,必然不想因为这种污点而惹麻烦。
杨剑涛刚想说话,自己的手机上也接到让他心惊的消息,脱口惊呼道:“坏了,康得新要起诉俞总!草啊!!”
在场众人的脸色全都黑了下来,俞总还没点名呢,这康得新跳出来要起诉,只会把风波越扯越大。
这时,张连起提出了一个最能解决困难的想法:“等等,你们说,康得新这么硬气,会不会真的没什么大问题?”
顾仁荣闻言笑了,杨剑涛也笑了。
张连起见同事们笑了,揉了揉脸,也无可奈何的笑了。
他随即又自嘲道:“看来俞总的背书恐怕还在我们之上。”
杨剑涛摇头叹息:“等等吧,再等等,等等江晓他们到银行的沟通,看看京城银行有什么回应,别特么这边是康得新要起诉,那边银行先投降了。”
在座的人都能理解这话,大家也不是没见过财务造假,那些参与造假的人没事发时都好好好,真正被戳穿骗局就只能各顾各的,这次银行上面必然也会立即进行审查。
就在会议室等待期间,陆续又有客户的消息传来,太阳纸业和隆基绿能都表达了关切,很显然也在考虑风险隔离了,它们分别是纸业和光伏的龙头公司,这时候的电话无疑代表着事情的严重程度还在不断发酵。
合伙人陈奕蔚实在有点受不了低气压的死寂,起身去洗手间抽烟。
他抽完两支烟,正往会议室走又碰到从里面出来的合伙人冯忠。
冯忠瞧见陈奕蔚,快走了几步到跟前,小声问了句:“我感觉康得新真要出事,这次恐怕坏了,你怎么想?”
陈奕蔚刚要说话,忽然瞧见冯忠的眼神有些莫测,立即意识到他问的是事务所的未来,一旦事情被坐实,又有大客户终止合作,本就拼凑起来的瑞华恐怕立即就要坍塌。
他眉头紧皱,想着这半个多月的频频爆雷,叹气道:“现在干审计是真难啊。”
冯忠拉着陈奕蔚往旁边走了两步,重复问道:“是啊,难啊,那你怎么想?”
陈奕蔚心里烦躁,沉默几秒后说道:“实在不行,我特么的去找俞总,去过山峰了!”
冯忠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愕然道:“你去过山峰干什么?”
陈奕蔚吸了两口气,说道:“现在干审计挺难,但是干审计没准简单点。”
不干审计了,去过山峰专门寻找上市公司和审计机构的问题,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干审计。
从知名事务所跳槽到知名做空机构,换一种生态位的活法,依赖的还是同一种工作经验。
冯忠目瞪口呆:“你认真的???”
陈奕蔚点点头:“敢想敢干,咱们所要真不行了,我就去敢想敢干了,你知道的,我是俞总的粉丝。”
冯忠之前就听陈奕蔚这么说过什么粉丝不粉丝的,但一直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此刻,他看着这位经验丰富的合伙人走回会议室,心里颇为茫然,本土一哥只半天时间就似乎要大厦将倾,难道再见面就真成对手了?
冯忠边走边抽烟,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我也可以是俞总的粉丝啊……
? 859 策略
康得新要起诉俞兴。
这让媒体和围观者们都更加兴奋,也让摊上事的瑞华更加忧愁,还让宜华系的刘绍喜在心里多了些侥幸,没准大家把视线都投给浮出水面的第二支白马股,他那边就能涉险过关呢……
记者忙着深挖,银行忙着审查,审计忙着稳住客户,网络空头忙着实践,陷入造假疑云的上市公司惊恐不安,还在暗处的骗子疑神疑鬼。
人到香江的俞兴也很忙,他的主要行程是提前安排好的,周六上午抵达酒店稍事休息后就与本地监管机构碰面,希望在香江的现有框架内拿到一些便利待遇。
这是李松代表过山峰基金一直在与香江这边洽谈的,但俞兴出面的效果显然更好。
香江在今年3月15日施行了做空申报新规,所有指定证券的做空仓位达到0.02%市值或者3000万港元都需向香江证监会SFC申报,之前引发猜测和解读的过山峰做空新世界便是最终由此确定了1000万美元的做空仓位。
只是,以过山峰基金如今的规模,尽管过去一年多的时间是以美股和港股的科技公司多头为主要资金策略,也还是需要配置个股和指数的对冲来控制回撤。
新世界发展并不是过山峰基金第一次持有做空仓位,只是由于炒作地产泡沫的话题和借此延伸到俞兴的判断而成了一个大肆宣扬的讯号。
俞兴希望的不是说SFC为了过山峰基金修改规则,而是可以有批量申报通道和申报信息的保密机制,免得持仓信息被泄露之后引发市场提前反应,就像这次的新世界发展,外界的小道消息实际上比申报公示的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