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把你的卷子做一做,不然,我还要被你爸说。”刘琬英听了一会,把人赶走,又对俞兴说道,“那看来你们碳硅有望把斑马的老巢偷掉,这倒真不错。”
她虽然不知道碳硅具体的业务执行情况,但大抵清楚不同板块的成绩,CSiOS对外拓展这一块就是碳硅集团的短板。
其实也不能说是短板,毕竟业内也没有这样的主机厂,现在有望攻略到上汽的部分车型已经是一大进展。
俞兴愉快的点头,考虑到业务难度,这方面可以对上汽的要求再有所让步,反正,依着CSiOS生态,也可以从上面搭载的碳硅数据软件找补。
“康镁药业那边八成是找不到人,一下子就慌了,下午的资金就那么走。”刘琬英谈到下午刚发生的康镁跌停,“赵朔他们说,康镁这次虚构的资金规模很大,有可能达到300亿,估计会被作为典型案件严惩了。”
俞兴吃惊道:“多少?300亿?他们账上不就300多亿吗?”
刘琬英确认道:“是的,那个程立轩交代的只是部分经他手的东西,赵朔他们粗略对整个公司的情况进行估计,认为虚构比例至少是8成,有希望做到300亿。”
账面资金在三季度披露的是327.67亿,其中有300亿左右是虚构出来的。
俞兴真是笑了。
他有点无奈的笑道:“这帮人啊,确实牛逼啊,要是再这么虚构下去,明年财报上的数字就全部都是虚构出来的呗。”
刘琬英认真的说道:“很有可能。”
这类造假财报不可能静止,还要维持或者推高股价,那数字上就必然要增长,届时极可能账面净资产出现百分百的水分。
她又继续说道:“还有个问题,程立轩说他们伪造的时候得到了审计所的帮助,我看这回得连事务所一起办了。”
程立轩跑到临港来自首,但他不是一个人跑过来的,而是拖家带口的直接来了。
俞兴对此很意外,只是……
来都来了,也就先由过山峰捋了一遍再帮忙对接证监,至于程立轩保证家人安全的诉求,也应了下来,虽然不觉得这方面会出现什么问题,因为,实控人那边都要自身难保了。
这位交代的除了他自己的问题,承担年度审计责任的会计师事务所也跟着深度参与造假,配合截留银行询证函和客户往来函证,直接把伪造的银行流水作为审计底稿……
证监方面这次的态度很严厉,估计很快就会立案调查。
俞兴想着这个造假比例,想着它自己暴雷冒出来,总有一种荒谬之感。
他说了句:“现在外面都觉得我知道康镁存在问题吧?”
刘琬英忍俊不禁:“造假的死在蛇边上,不是你咬的也是你咬的了。”
俞兴沉默一会,说道:“我要是否认,别人不会信吧?”
刘琬英郑重点头:“我现在都不太信,何况别人。”
她见俞老板有些无语,脸上的笑容带了丝古怪:“另外……”
俞兴惊道:“还有另外??”
“另外……”刘琬英出具来自过山峰的团队看法,“连康镁药业这种医药白马股都是这种情况,恐怕其它涉及到中药材和中成药这类业务的上市公司里也不那么干净。”
程立轩经手的部分造假就是虚增康镁的中药材存货,而不少中药材的数量与单价很难通过外部核实,也就形成天然的舞弊温床。
这类问题从性质上看是可以在业内通用的。
俞兴简单一想就觉有理,仰天长叹:“好家伙,康镁的人因为我随便举的例子就自动跳出来,按你们这么说,其他心里有鬼的人看到康镁跌停,岂不是已经在路上了?”
刘琬英点了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俞兴默默不语了。
刘琬英见状,称赞道:“学医出身的哈,对自己人下手就是狠哈。”
俞兴摇头:“算了,给母校,给医院,赞赞助吧。”
刘琬英笑道:“嗯嗯,早不捐晚不捐,现在捐,果然是做空医药股有钱了,立即就对业内捐款了。”
俞兴揉了揉脸,心中愈发感觉荒谬,想了又想,说道:“这……这只能说敏感肌确实不好治,行吧,行吧,死来,死来!”
? 846 恐惧
康镁跌停了。
跌在一个最容易引爆舆论与关注的时间,也是跌在了一个空头大爹面前。
所谓白马股,所谓优质公司,所谓账上现金最多之一的医药公司……
它这些传统标签本应该在二级市场拥有的信用背书在全球最知名的做空机构面前不堪一击。
不,过山峰并没有真正出手,它面临的只是来自过山峰的影响。
社媒平台对康镁财报的起底十分迅速,知乎和百晓生这两大专业性更高的网站,它们在经历过类似事情后甚至是很有经验的互补了。
知乎着重分析财报,既有最新的Q3财报,也有以往的财报信息,百晓生论坛则是援引内容,呼唤身处各地的在野空头团队与业内消息人士,催动他们寻找更有价值的线索。
只是,这些在康镁跌停的事实面前都像是法医在尸体面前寻找更确切的死因。
在康镁的总部,原本空旷的办公室随着一个又一个高管的匆忙闯入而逐渐变得拥挤。
“还没找到程立轩吗?人呢!人呢!!人呢啊?!!”
众人脸色难看的听着董事长马兴天的咆哮。
“没找到,还是没找到,他老婆和孩子也没找到……”总助温绍生战战兢兢的说着情况。
财务部的程立轩已经消失了三天时间。
今天是周一,他早晨没出现时还没有引起震动,但随着电话始终无法打通,疑虑就在几个人的心中蔓延,紧接着又回溯周末两天的情况,便有人声称周六的时候给程立轩打电话就没有动静。
周六就找不到人了?
这瞬间引起温绍生的警觉,又把情况直接汇报给了老板,等到快中午的时候,一个让高层头皮发麻的信息被确认了。
程立轩买过一张飞往申城的机票。
一张周五晚上从揭阳飞申城的机票!
关于这位财务骨干的信息再次刷新,他很可能已经在周五前往了申城……
无缘无故的为什么去申城?
电话不回,公司不来,怎么就特么的偏偏的去了申城?
申城有谁啊?!
有……过山峰。
当经手部分伪造票据的财务隐隐与申城临港的过山峰划上等号,恐慌立即就在高层心里止不住的蔓延,而随着对过山峰与俞兴近况的搜索,12月1号的直播切片也呈现在面前。
相关切片在眼前一遍遍的播放,也一遍遍的把恐慌扩大。
没有比伪造存贷双高财报的人更害怕被指明这个问题的了。
从上午到中午到下午,马兴天得出一个让人恐惧的结论,过山峰一定是已经对自家公司进行过完整的调研,而程立轩很可能担任的是一个“污点证人”的线人角色。
堡垒总是容易从内部被攻破,更何况是并不稳固的堡垒。
这样的结论直接导致康镁主力资金的出逃。
如果过山峰即将动手,败局必然无法挽回,那不如现在就及时止损,能套出多少资金是多少资金,至于可能引起的恶劣反应,那都是后话了。
马兴天迫于局势做出艰难的决定,但仍然没有放弃对知情人线索的寻找,短短数小时就把范围扩大到他的家庭,但程立轩仿佛有了预料,连家人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这种消失变相佐证先前的判断。
“没找到,没找到,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是不是奖金没给他发够!是不是你麻痹的把钱都揣自己腰里了!”马兴天听到总助的汇报,憋了半天的恐惧像是找到发泄口,狠狠一脚把温绍生踹倒。
他随即又红着眼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喘了两口粗气:“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就在康镁股价异动的时候,证监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但也没透露更多的信息。
刚赶到没一会的正忠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经理苏创盛急切的提出一个建议:“马总,你能不能找找俞总,看看程立轩到底是不是去临港了,万一,万一……”
马兴天通红的眼睛看向了苏创盛,也希望听到一个合理的万一。
苏创盛憋了几秒钟:“万一,他只是心情不好带家人去申城旅游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马兴天强忍着一脚把这位审计经理踹翻的冲动,哑着嗓子说道:“怎么打?我怎么说?我找谁去说?他一个世界空头,要我怎么说?”
这时,一直捂脸低头的马兴天妻子许董瑾突然抬头:“能不能让市里给他打电话?就说是……关心企业情况呢?”
马兴天的视线转向了妻子。
从地上爬起来的总助温绍生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顾不上疼,也急切的说道:“马总,试试呢,这个时候,死马当……”
马兴天不等总助说完又是一脚把他踹翻,但这个时候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咬着牙,翻开通讯录,找到相熟领导的电话,换了一副带笑的表情打过去。
然而,不等马兴天说完,对面的电话就挂断了。
马兴天艰难的咽了口口水,心里仍然存着希望的拨通第二个电话,但结果惊人的相似,也是快速挂断。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办公室里的高管们眼睁睁看着老板的电话被过去酒桌上称兄道弟的人挂断,心也跟着越来越沉。
马兴天又找到一个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面却颤抖着按不下去了。
明明没有多说话,他的声音却在一个又一个挂断的电话里变得彻底嘶哑:“完了,完了,全完了……”
马兴天的眼睛里仍然满是血丝,这一刻却仿佛连踹人的劲都没了,慢慢滑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几丝茫然和不甘。
同样坐在沙发上的妻子许董瑾带着侥幸的说道:“不一定,没准是……”
没等许董瑾说完,旁边马兴天的手机忽然响起。
马兴天心里浮现预感,手指抖了好几下才按下接听,脸色随着里面的声音而迅速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的回应对面的话:“立案了,好,不动,不动,我,我……我不动。”
马兴天接到的电话还没结束,办公室里一帮董事、总助、财务、审计的手机在这一刻陆续出现声音各异的铃声。
片刻之后,第一个立案通知的来电结束。
马兴天挂断电话,连拿手机的劲也消失殆尽。
他看着一群接电话的人,看着他们脸色雷同的发白,只剩下最后的喃喃自语:“我早就知道,我就知道过山峰会查我,我早就知道,从第一次造假的时候就知道……”
? 847 悬崖勒马
证监以一种罕见的速度对康镁进行正式的立案调查。
这多少出乎了舆论以及吃瓜群众的意料。
大家还在分析财报和寻找线索,你这么快就立案,不是捣乱嘛,在野空头们的瘾都还没过呢,虽然……立案调查仍然不是既定的违法事实。
调查是调查,调查之后给出的结果才是事实。
基于同样的原因,百晓生上有专业人士给部分猜测康镁次日会停牌的人进行了解释,认为它依然会继续开盘,因为,没有成为事实,上交所大概率就会驳回申请,而过去收到过立案通知的上市公司也有9成是继续交易。
以及,与康镁实控人密切相关的另一个问题是,董事长马兴天夫妇已经把手里持有的股票质押了99%,一旦停牌没有流动性,券商和银行也会下调质押股票的估值,要求他们追加保证金或者补充质押,不然就会触发强平。
同时,康镁药业现在存续的公司债和中期票据超过百亿,债券募集条款里也普遍存在停牌超过一定时间就触发违约的条件,这种则意味着资金链的快速断裂。
简而言之,进亦死,退亦死,康镁是……更合规的死。
周一晚上7点钟,康镁公司按照信披要求,披露了来自证监的立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