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威碰见难回答的问题又不知道如何妥当回应了。
朱啸虎自上次回来就绞尽脑汁的考虑行业与公司问题，此时又帮忙答道：“ofo现在拥有超过50%的市场，已经具备引领行业更加合规的地位，戴总也愿意公司做出表率，这次想得到碳硅的投资，正是为进一步符合政策的合规发展做筹备。”
戴威咽了口口水，点头道：“是的，刘总，共享单车行业发展速度很快，这就像俞总当年所提过的‘实然’和‘应然’，理想是什么样，现实又是什么样，我们就是要让现实进一步向理想靠拢。”
刘琬英这时候问道：“戴总有公司的一票否决权，如果我们认为ofo向理想靠拢的过程中需要你放弃一票否决权，那你能放弃吗？”
戴威神色隐约变化。
朱啸虎再次出声：“刘总，戴总的一票否决权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ofo保持独立运作，而不是被巨头和大公司捆绑，如果碳硅投资进来，想来也不会愿意看到ofo被滴滴和企鹅捆绑，对不对？”
他把问题换了立场，一票否决权是和可能投资的碳硅站在一起的。
戴威注意到俞总的目光看了过来，立即点了点头，赞同这个说辞。
朱啸虎连续听到钟总和刘总的尖锐问题，想着俞总上次相对温和的态度，笑着问道：“俞总，其实，ofo这样的市场份额已经很不错了，戴总这次想把电子支付的流量入口也开放给碳硅，俞总，你是怎么看阿里和企鹅在支付方面的竞争？”
俞兴的眼神再次在这两人之间转动，随即笑眯眯的说道：“戴总这是把朱总当保姆带来了，我想听的是戴总的真心话，不是朱总的八面玲珑啊。”
朱啸虎没想到俞总忽然刻薄，戴威更是色变。
相较于阿里和企鹅两大巨头，戴威对于空头之王过去的事迹观感颇为复杂，确实佩服他能这么走出一条路，但这里面的某些作为也……存在争议。
他此时此刻面对俞总这样的不客气，几乎没有犹豫的回道：“俞总，这件事很简单，你也不想看到我们共享单车的电子支付渠道全部落在阿里和企鹅手里吧？”
“俞总，我在这一趟过来之前考虑过先上碳硅的支付入口，然后再屏蔽，但又觉得你当年的花招没必要那么东施效颦，你一定能意识到我们被巨头捆绑的危险。”
“ofo是碳硅不能错过的风口。”
戴威的言辞明显变得激烈。
朱啸虎觉得俞总很可能是在故意激将戴总，而就这么一瞬间，戴总真就冲了上去。
俞兴没有因为当年的动作被称之为“花招”而动怒，反是对朱啸虎笑笑：“朱总，我们一直在等一个讯号，但一直等不来，所以，共享单车大概不是一个很好的投资故事。”
朱啸虎不明所以，是过山峰的调研还没出炉？
可是，这也说不通啊。
俞兴继续遗憾道：“百度向来是起个大早，赶个晚集，但这次连百度都没投资共享单车，看来确实不适合投资进入啊。”
朱啸虎：“……”
戴威已经意识到俞总有意ofo的可能性极低，闻言便说道：“碳硅倒是要依靠百度来决策了？”
俞兴笑笑，重复的问了个问题：“戴总，你愿意放弃一票否决权吗？”
戴威愈发确定俞总不会投，没有回答，反问道：“俞总，碳硅愿意投资ofo吗？”
俞兴干脆的说道：“只要你愿意放弃否决权，碳硅就愿意投资。”
戴威愣住了，没想到对方这么果决。
朱啸虎也愣住了，他不自觉盯着戴总，不认为俞总这个时候会说假话，也就格外希望戴总能同意这个条件。
片刻之后，戴威给出一个含糊的答案：“我还年轻。”
他年纪轻轻就把ofo做到这种地步，所以一定要拼一拼，要保住ofo的独立运营，即便这次失败，以后还有时间去做其它的事业。
俞兴一点都不意外，笑眯眯的说道：“哪怕我们抖音愿意给你全力开放流量？哪怕我们碳硅愿意支持你对抗滴滴和企鹅的干涉？这些都是有利于ofo公司发展的助力，还不足以让你放弃否决权吗？”
戴威淡淡的说道：“没有你这边的流量，ofo也是全国第一。”
俞兴这时候冲着朱啸虎摊了摊手。
朱啸虎脸色已经不自觉的难看，俞总像是完全明白戴总对否决权的坚持，哪怕这个否决权挡在公司发展的面前，而有这样的偏执，后续与滴滴和企鹅的冲突又要怎么处理？
他认为自己之前已经清楚戴总的心态，但现在发现还是低估了他的想法。
“ofo的这个全国第一，我们进行了部分的调研，行业的竞争是很惨烈的，完全依赖于资本的输血。”刘琬英撇撇嘴，“你们单次骑行客单价不到2毛，单车的年营收只有100到200块，完全无法覆盖任何成本。”
“如果ofo想要在一线城市盈利，客单价必须提升到半个小时2块钱，但即便这样，也只能局限在一线城市，再往下沉还是亏本，如果搞全域无差别投放更是无异于自杀。”
她给了一个调研的结论：“共享单车独立来看，它的本质是重资产的市政租赁，只能做巨头公司的依附，戴总想要在这样非独立的基础上保持独立，很难。”
戴威不清楚红隼是怎么调研的，给出反驳：“我们要吃的是流量入口，是这里垄断的变现，刘总，你没有我们行业的真实经验，这就是武断的评价。”
钟志凌适时发言：“戴总，论起流量，你可能也还没有足够清醒的认识，ofo的增值收入绝对不会超过你们整体比例的3成。”
戴威看看做互联网流量的钟志凌，又看看做投资调研的刘琬英，最后看了眼居中的俞兴，只说了句：“话不投机，俞总，你错过了ofo，一定会后悔的。”
他转身离开。
朱啸虎神情复杂，摇了摇头，与办公室里的三位告辞。
俞兴问道：“朱总，你觉得他会放弃否决权吗？”
朱啸虎犹豫两秒，还是摇头，然后也要转身离开。
俞兴最后说了句：“我们这边的调研也给你发一份，大家共同参详，但别再外传了。”
朱啸虎回头看了看俞总，这次轻轻点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看看跳出来的视角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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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威来临港时多有憧憬，走的时候却满是郁闷。
他觉得没能在大空头面前发挥好，明明已经组织了很多角度的措辞，但对面左一句右一句，自己心态就失了控。
戴威回到车里缓了缓，情绪才有所恢复，紧接着看到慢了几步的朱啸虎，状似无意的问道：“我看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投我们的意思，他最后有没有说别的？”
朱啸虎毫不犹豫的答道：“没有了，还能说什么呢？”
戴威皱了皱眉，不疑有他，摇头道：“他一定会后悔的。”
ofo如今占据的是全国52%的市场，他从不怀疑公司的未来，这次想引入碳硅作为新的制衡力量甚至从某种角度来说，还是在给碳硅合作的机会。
轿车启动，驶离碳硅。
朱啸虎看着车窗外倒推的景色，脑海中思绪翻滚，连戴威说的话都没怎么听清。
“朱总，朱总。”戴威喊了两声，“你怎么想？”
朱啸虎收回思绪，看向戴威：“嗯？什么？”
戴威重复了一遍自己对共享单车未来的描述，是他之前应该反驳大空头却现场没想到的理由。
朱啸虎听完之后立即赞同道：“戴总，我认为你说得对，碳硅这边太过武断，不管是红隼还是什么过山峰，我看他们在共享经济的判断上都存在严重问题，哎，确实有点名过其实了。”
他这么说完就见戴总的视线转到自己脸上，心里便有点后悔，这么说是不是太过了？
然而，戴威只是看了两秒就笑道：“朱总，是啊，我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空头之王居然是这样。”
朱啸虎差点没绷住。
“全国这么大的市场，那么多的用户，排着队的机构。”戴威自矜的说道，“他看错我们ofo了。”
朱啸虎连续点了两次头，说了句让戴总心里舒服的话：“碳硅本来就是意外之想，阿里不缺资金，它更有动力对抗企鹅的电子支付。”
戴威本来心情颇为郁闷，听到朱总没有因为碳硅的失利而责怪自己，反而坚定看好公司未来，顿时觉得爽快多了。
朱啸虎这么陪着聊了几句，再看车窗外的景色，心里的倾向性越来越明显。
在他看来，碳硅数据能够提供的助力绝对是巨大的，抛开所谓的制衡，俞总那些条件是能让ofo再上一层楼的资源，更何况临港这里还可能是不少资金的风向标。
可是，戴总不愿为公司整体利益放弃否决权，那……自己也更要多考虑金沙江的利益了。
朱啸虎还没有看到俞总所说的调研报告，但对于ofo走向上市的这条道路已经产生无限的质疑，再加上当初投资共享单车本就是考虑还有巨头收购这条路，那现在还是逢高抛售吧。
不管阿里还是企鹅，都是很好的接盘侠。
所以，从现在起，不光不能看衰ofo的发展，反而要坚定的鼓吹，直到金沙江顺利退出。
朱啸虎还没完全给出决定，但有一种预感，或许来自俞总的调研报告能帮助自己和公司下定最后的决心。
等到返回京城，俞总所说的调研分享还没发来，这让朱啸虎心里都有点着急了，好不容易耐着性子的等来报告却发现居然是两份，一份署名红隼，一份没有署名。
来自红隼的调研是针对申城这座一线城市的共享单车市场研究，不光测算了ofo的情况，连带着还有对摩拜的研究，系统性的统计了申城市场的车辆采购与折旧、运维成本、客单价、投放密度与骑行频次等情况。
像ofo，是以机械锁的车型为主，结构简单，但车辆年损耗率超30%，而摩拜的车型增加了GPS的智能锁，单车采购成本远超前者，即便损耗率在15%左右，折旧压力仍然巨大，单车收回成本的时间超过设计使用寿命。
与想象中不同，红隼这份调研里甚至肯定了共享单车的盈利可能，但只局限在申城这么一座城市的市场，而且未来盈利空间薄弱。
能赚钱，但实在赚不到太多钱。
另一份不具名的调研报告就是从二三线城市的市场出发，除了与红隼调研的角度相似，还增加对共享电动车的测算，作为对比，人力单车在这份报告里被认为更多是承担入口和市场覆盖的作用，而电动车则是拉动盈利改善的重要拼图。
只是，不管是电池折旧还是充电成本，电动车都远高于人力车，仅从独立项目的角度来看，整体盈利可能性仍然堪忧。
两份报告不约而同的强调了“独立项目”的调研属性，这样的潜台词毫无疑问是指它对巨头生态的意义需要另算，这也是大空头两次见面都反复说过的事情。
朱啸虎和同事翻来覆去的看了很多遍调研报告。
最终，他放下平板，询问合伙人林仁俊的意见。
“还能怎么样，人是你跟着一起去的，感觉他不行也是你感觉的，现在连市场和数据都具体给出来了，这特么的一票否决权是有点恐怖了，别一不小心就跟着沉船了。”
朱啸虎的心情是相似的，戴威是特么还年轻，金沙江必须保障自己的利益。
他再次拿起平板，看着第二份报告，又说道：“你觉得这份是谁的调研手笔？”
合伙人林仁俊看着疑似过山峰出具的调研报告，忍不住叹了一声：“如果ofo真的没有好果子，也算它荣幸了，好歹是被过山峰调研过。”
朱啸虎“啧”了一声，难免遗憾的说道：“可惜，可惜啊，过山峰要是能署名就好了，这只能算一半荣幸。”
林仁俊瞧着平板上的数据，叮嘱道：“删了吧，这要是流传出去，不知道人家俞总怎么看你呢，不管碳硅数据是不是想借此机会进入共享单车市场，那边都是给我们分享了看法。”
朱啸虎也是这样的想法，碳硅数据要做事是正常的，大空头从来不是圣人，重要的是己方借此维护了利益。
他再次默默看了几遍，记住几个重要的数据，想着以后还能相互印证，随即便动手删了邮件。
这边刚刚删除，恰好就接到来自阿里的电话，是蚂蚁的副总裁张道生打来的。
朱啸虎再也没有之前紧张的如临大敌，与张道生聊起碳硅阵营的动向，表达出积极乐观的心态，基本引用了戴威的看法和说辞。
他没有急切的表示出愿意向阿里转售所持股份的意愿，只是单纯乐观。
等到结束一通愉快的通话，朱啸虎忽然想起俞总在办公室里的说辞，莫名的露出笑容。
林仁俊见状，问道：“你笑什么？阿里给什么甜枣了？”
“阿里也知道戴威想拉他们干什么，这就是要拉我们一起对抗了。”朱啸虎说了句情况，又解释道，“我不是笑这个，我是想起来俞总说的，共享单车连特么百度都不投，也真是奇了怪了！”
百度在移动入口、团购、小程序、电子支付等方面都有很早的投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仁俊若有所思，片刻之后说道：“看起来，连玄学都不站在ofo这边，希望戴总以后一切都好吧。”
两人统一了认知，也就意味着金沙江创投将会择机从ofo跳船。
至于这个市场到底还有没有赚钱的机会……
朱啸虎和林仁俊觉得都可以再看看临港碳硅的动向，如果对方不是要自建品牌，或许也有一定的机会。
就在两人私底下分析和讨论的时候，碳硅数据、红隼资本与过山峰共同拉了一个小组，出乎俞兴预料的给出一个建议。
一是暂时不大举杀入共享单车市场，但确实要重视它对电子支付市场的扩张。
这一点和俞兴这些天所展露的态度一致。
二是可以考虑与哈啰单车等二线品牌合作，通过二三线城市的市场来增加份额，至于合作的方式，工作小组给挑了一个正在酝酿上市的公司“永安行”，认为可以考虑入股这家公司再借用这个壳子与共享单车公司合作。
俞兴很纳闷，询问刘琬英：“他们为什么把‘永安行’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