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之愚嘿然，又聊了几句便起身离开房间。
他在走廊里走了几步，正好撞见送完李中伟回来的章阳煦，便问了句：“李总怎么样？他公司有资金困难吗？”
章阳煦点了点头：“确实存在资金缺口，另外，他还希望能进入我们的供应链呢。”
崔之愚闻言，脸色瞬间严肃，迟疑道：“这个……”
李总确实在粉丝身份之外有所求，但涉及公司供应链，那就不是能随意允诺的事情。
章阳煦立即说道：“我拒绝他了，我和他说，单纯凭借产品质量能够打入碳硅供应链的话，那一定欢迎，但肯定没法有额外因素，他也说会拿产品质量说话，崔总，我就是和你说下这个情况，你不用考虑公司之外的因素。”
崔之愚放下心来，知道老板秘书是心里有数的。
章阳煦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他的产品质量应该也可以吧，不然也不会进入特斯拉的供应链。”
崔之愚认可这种猜测，但不把这个作为自家供应链的核验佐证。
连续奔波的俞兴这晚睡得很香，反倒是经手线报的崔之愚兴奋得辗转难眠，很有参与做空的激动，哦不，应该说是半做空，毕竟碳硅明面上不打算碰尼得科。
次日，俞兴上午又和本地的领导碰了碰头，随即便赶在中午之前回到了对岸的临港。
提前返回的刘琬英已经在七层等着了，面前摆着包括尼得科在内的日本公司材料。
她针对这次获得的线报，给出一个小计划：“我们在二级市场还是有影响力的，这次可以先在日本多建几家公司的空头头寸，既能引起媒体和东京的注意，又不让他们知道到底是哪些公司存在问题，然后大家再继续坐下来谈。”
俞兴笑着同意：“行，一点小巧思是吧，就这么干吧。”
? 741 小尾巴
从香江到新加坡再回到临港，返回总部的俞兴有种久违的放松。
香江和新加坡都挺好，机构和名流众多，但临港工厂里的机器轰鸣别有一番滋味，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有尼得科这样的目标摆在眼前，就自动有种熟悉感。
碳硅七层的动作很快，没过两天就已经把尼得科目前的主流产品都通过各种第三方渠道拿回了临港，便于做进一步的研究和测试。
不过，俞兴返回大本营想要专注于自身的事业，那边回了美国的大空头们犹自还在揪着做空的事情不放。
毕竟，一是遭遇逼空就损失了自己在业界的声望，二是对科技股的做空牵涉着更大规模的资金，一切都是利益相关。
绿光资本的艾因霍恩频频接受媒体采访，还登上美国的电视节目，不断抨击导致他这次做空碳硅集团失败的因素，认为不是所谓的空头之王厉害，而是市场规则出现了修改。
他不忿地声称：“碳硅逼空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商合谋！这是一场针对我们的谋杀！”
当然，这种说法也遭到了主持人的质疑。
“不是你们先去东方做空碳硅的吗？如果你们不去，不就不会遭遇损失吗？”
艾因霍恩面对这种反问，给出让不少人会心一笑的回答：“俞兴自己就是个大空头，他对这方面比较有经验。”
作为如今最知名的大空头之一，他自然知道怎么天雷勾动地火。
受害者有罪论不能让所有人信服，双方关于科技股的争论必定随着股价的起伏而不断被翻出来，但临港碳硅这边几乎都相信自家老板的判断。
俞兴回临港两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都能碰见员工打招呼，要么是祝贺逼空成功，公司股价和手里期权价值是直接挂钩的，要么就是悄咪咪地询问科技股的走势。
碳硅集团在去年就通过股市买入磷酸电池相关股票而对冲了原材料价格上升的压力，现在既有碳硅集团的逼空，又有媒体对过山峰基金规模的分析讨论，俨然就是坐实了自家老板“临港小股神，碳硅巴菲特”的称号。
以前是戏称，是调侃，现在连挫国际大空头，豪赌科技股未来，临港碳硅的话事人也不是不能担这样的称号嘛。
俞兴感受到了大家满是热情的视线，也只能回应公开场合聊过的看好，但也补充了短期波动的可能性，至于最终的资金操作，个人都还是要为个人的决定负责。
人回临港，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一厂和二厂在现阶段的产能供应。
五座版九州已经开启交付，对之前发布会的市场热度衔接得很好，但六座版也确实遭受了一些影响，虽说是做垂直细分的市场，集中在一二线城市的客户群体仍然是存在不少重叠的，五座的诚意自然率先对原先就有意的潜客户产生吸引。
十一月的第一周，即将出结果的美国大选成为全球最为关注的事件。
俞兴在7号晚上的时候和返回香江的李松聊了聊这方面的影响，等到送走这位就又临时迎来赵朔对近期调查的汇报。
赵朔自从加入过山峰，凭借他优秀的能力已经承担了很多次的调研任务，这次同样完成得又快又好。
他查证到了一个尼得科的内部变化，它在今年年初放宽了对产品轴承公差的要求，从原先的日本JIS-B-1514标准降至GB/T-307.1标准，入厂检测流程也大幅简化，整体的三天全检改为抽检，且抽检比例也相当之低。
毫无疑问，这是为了降低成本，而可能出于同样的考虑，在碳硅拆解的尼得科电机零件里，它实际使用和宣称的轴承并不一致。
考虑到目前拿到的大部分都是提供给国内的电机，这可能是存在特供情况，但在随后向广汽和北汽的了解中得知，他们并没有同意尼得科EPS电机的轴承更改。
也就是说，这大概率是尼得科未经客户同意的变动。
“所以，这种轴承变动到底存不存在质量隐患？”俞兴询问关键问题。
“轴承的材质和精度肯定存在差异。”赵朔给了肯定的回答，又说道，“我们查阅和检索了关于搭载ESP电机的用户反馈，事实证明，客户反馈的异响故障变多了，更重要的是，尼得科不愿意承担责任，那边对车企给出的理由是‘用户使用不当’。”
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是崔总托中间人秘密询问的，交叉验证了。”
俞兴想起崔之愚的踊跃，微微点头，又翻了翻面前的文件。
除了赵朔重点陈述的细节，像更容易得到的信息都写在上面了，尼得科在浙省的平湖工厂，它财报里宣称产能利用率达到95%，但实际的开工率不到10%。
同时，李中伟公司交送配件的第三方仓库，那里堆积了大量的成品电机和原材料，按照上面标注的生产日期，最早都可以追溯到2013年。
财报里的小问题，产品质量的下滑，采购异常与付款延期，再叠加财报公开的信息与业内的常规情况对比，几乎就能确定尼得科存在重大问题。
至于到底多重大……
因为这次的目标和以往不同，倒是可以更模糊的处理。
俞兴注意到文件里还有对仓库零件的拍照留存，上面不少包装都已经破损。
他问了句：“你们是怎么拍到他们仓库内部情况的？”
赵朔如实回答：“给仓库管理员送了两条烟。”
俞兴放下文件，笑着点头：“挺好，就按着你们现在的方向继续验证吧，看看到时候能不能和东京那边进行扎实的交流。”
赵朔沉稳点头，认为自家已经抓住了电机巨头尼得科的小尾巴。
次日上午，就在调研团队还在细化和巩固的时候，过山峰对冲基金已经在日本股市动手，仅仅投入1000万美元建了囊括10支股票的空头头寸，并且，按照日本法律不需公布持仓的情况下同步通知了东京交易所。
不到十分钟，交易所的市场监察部和上市管理部立即召开了跨部门的会议，又把相关情况通报给东京金融厅，给予空头之王充分的尊重。
? 742出必见血
“过山峰为什么向我们通报它的持仓？”
东京交易所会议室里的气氛很严肃，面对空头之王的卷土重来，也有不少人存在相似的疑问。
过山峰这次直接对接的通报和它过去的信息披露动作完全不同，以前是遮遮掩掩，现在持仓都没到需要披露的规模就大大方方的摆出来了。
市场监察部的首席监察冈田直树面对同僚的问题，答道：“对方说是为了合规。”
刚刚坐进会议室的上市管理部次长佐野雄二皱了皱眉，评价道：“这过于合规了。”
他看着面前的文件，上面是包括尼得科、川崎重工等在内的10家上市公司，市值规模大大小小，合计超过800亿美元。
如此800亿美元，过山峰只建仓了1000万美元的做空仓位。
这种异常不像是做空，反而像是在释放信号。
佐野雄二一边浏览已经迅速整理出来的十家公司情况，一边在心里思考过山峰的意图，正当他想到金融厅对过山峰的调查时，会议室里也有人提出一样的意见。
“过山峰已经和美国、欧洲达成和解，现在主要还面临我们这边的调查，它这次一反常态是不是为了面对这个问题？”
冈田直树认可地点点头：“很有可能，金融厅还冻结着疑似过山峰的账号，现在又知道俞兴是过山峰真正的主使。”
佐野雄二这时候反而说道：“那你们认为这份名单里的公司到底有没有问题？”
会议室里一下子变得沉默。
不管过山峰曝光不曝光，它都仍然保持着一个特点——见血封喉。
过山峰的战绩没有辜负它使用的毒蛇名字，也没有辜负媒体给予的“空头之王”赞誉，其中最特殊的一点就在于它发出的做空报告都得到了验证。
尽管这次只是小规模建仓，没有发出报告，但那种警告意味也赤裸裸地摆在面前了。
冈田直树打破沉默：“过山峰也不是那么可怕，它远在华夏，不可能对我们的公司有那么详……”
他的话没说完，金融厅的人已经抵达了会议室。
这次过来的是金融厅长官秋山良一，他看了看在座的人数，立即要求冈田直树和佐野雄二召开小会，另外要对这次的情况进行严格的保密。
随即，等到其他人都退场之后，他立即问道：“这10家公司里有多少问题？”
冈田直树和佐野雄二面面相觑，这话就仿佛10家公司必定出问题一样，但己方也只是刚接到过山峰的通报不到一个小时。
佐野雄二斟酌道：“这个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时候，我们没法轻易确定其中的真假。”
秋山良一面无表情地说道：“如果不是真的，过山峰为什么要建仓？”
他不待这两人说话又说道：“真假是次要的，稳定是首要的，你们认为这些企业的自查自纠需要多长时间？”
冈田直树踌躇道：“现在很难搞清楚到底存不存在问题，又存在多大问题，如果由我们秘密督促企业的调查，至少也需要数月的时间。”
秋山良一很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像是自语，又像是询问面前的两个人：“除了这些公司，过山峰手里会不会还有其它的公司呢？”
冈田直树听着这样的口吻，实在忍不住说道：“这些公司不可能全部有问题，我对过山峰到底掌握多少证据也保持强烈的质疑，它理论上也不可能拥有太强的调研能力，这些公司并不是都在华夏有业务。”
秋山良一看着冈田直树，问道：“如果是有内鬼向过山峰提供证据呢？”
冈田直树听见这样的假设，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这个……这个不太可能吧。”
就在这时，佐野雄二突然出声道：“大发工业、川崎重工它们的股价忽然跌了！”
这是过山峰名单里的公司。
秋山良一声音严厉地说道：“这种泄密行为一定是要彻查的！这种肆意泄露未经证实的消息是犯罪行为！既不能把我们今天的消息和讨论通知给企业，也不能向市场散播！”
佐野雄二和冈田直树都立即郑重点头，但是后者又补充了一句：“也不排除是过山峰在通知我们之后又把消息泄露给其他人来造成混乱。”
秋山良一“哼”了一声：“我不信会是过山峰。”
至于为什么不信……
等到再三强调保密和对企业的调查督促之后，他临时去了一趟洗手间，瞧见了来自大发工业董事长的回信，上面再三保证自家没有问题。
秋山良一思考了一会，决定从这里离开之后再给川崎重工打电话。
不管问题大小，都要早做准备，最好是把问题消化于无形，包括而不限于毁灭证据。
日本10家上市公司的股票在上午的时间段陆续出现异常的跌幅，随着这种表现，市面上突然流传出一个过山峰在建仓做空的消息，最早是提到10家上市公司，但是到了下午，名单一会变成20家，一会变成30家……
俞兴和刘琬英都在注意东京的动静，第一时间没在一起时还相互询问，是否是对方又有新的考虑，然后才知道都没有额外的动静。
那就只能是东京交易所那边存在信息泄露。
不过，信息泄露的多了也就相当于没泄露，当所谓过山峰名单上的公司超过30家，也就无所谓谁是谁了。
只是，到了晚上下班的时候，一则突发消息传了过来。
——川崎重工的社长桥本康彦接受采访，声称已经在进行内部自查自纠，认为公司在产品质量上或存在一些小的问题。
这家公司正是过山峰建仓的10个目标之一。
俞兴瞧着新闻，一度怀疑自己记错了名字，正好等来刘琬英的上车便问道：“我们也查到川崎重工的异常了吗？”
刘琬英摇头道：“没有啊，就两家，尼得科和大发工业。”
大发工业是过山峰上半年筛选出来的目标，尼得科则是来自供应商的消息与这一周的验证。
俞兴把平板递给小英，指了指上面的最新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