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国滨的话比较委婉,也是踩着各项条文给出的意见,但大白话就是俞兴个人能赔,而且还未必需要赔。
周俊豪把视线投向当事人俞兴:“俞先生,假设遭遇重罚,你的个人资产足以承担全部责任吗?”
俞兴微微点头:“个人资产可以承担全部责任,就像黄总所说,这方面的监管与诉讼和碳硅集团无关。”
周俊豪不依不饶的追问道:“俞先生,欧洲目前发起针对你个人的集体诉讼,要求索赔50亿欧元,这不得不让我怀疑,你所持有的碳硅集团股权在未来会因为一系列的诉讼而遭受动荡。”
“我注意到了那份集体诉讼,但包括我个人律师、公司法务以及欧洲律所的看法,都认为那是极不合理的。”俞兴淡淡的说道,“周委员,你可以怀疑,但在现阶段,这种怀疑不应该否定碳硅集团的上市资格。”
从聆讯开场到现在,俞兴在打量在场委员,在场委员们同样也在打量传说中的空头之王。
有人视线相碰便点头致意,有人则是迅速挪开目光,还有的如连续发问的周俊豪,眼神里就带着些若有若无的挑衅。
空头之王只是一个绰号,或许在某个领域有着巨大影响力,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心悦诚服,尤其香江这边也是鱼龙混杂。
委员之一的李伟明见周俊豪并没有进一步发问,重提保荐人刚回答过的防火墙机制,询问俞兴:“俞先生,刚才黄先生提到做空的防火墙机制,请你说明它如何防范你利用碳硅集团的未公开信息进行做空?”
俞兴第一时间没有理解这个问题:“碳硅集团的未公开信息?”
李伟明解释道:“是的,比如,碳硅集团的产能不达标、订单下滑等负面信息,你如何确保不提前知情并操作相关交易?”
俞兴和黄国滨对视一眼,啼笑皆非的说道:“你的意思是,我可能利用碳硅集团的负面信息对碳硅集团进行做空?我做空我自己?”
李伟明坚持道:“是的,俞先生,你对此应该并不陌生,马丁·文德恩作为大众集团的CEO,同样利用未公开信息对大众发起了做空,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俞兴:“……”
他不得不承认道:“这个问题出乎我的意料,它并不符合常理,作为碳硅集团的大股东,做空碳硅明显会损害我自己的利益,马丁只是大众的一任CEO,但我是碳硅集团的创始人。”
“所以,俞先生,你所谓的‘防火墙’并不能从机制上防止你做空碳硅集团,对不对?”李伟明明确这一点。
这个机制确实没有这方面的设置,它主要是过山峰明面上的资金运作公开,要说碳硅集团内部敏感信息与担任董事长、CEO的俞兴自我隔离……
单纯从逻辑上来看,空头无恶不作,狠起来连自己没准都能下手,还有大众CEO的例子在前。
“这个问题的逻辑看似完美。”俞兴摇摇头,只能换一种方法来回答对方的追问,“但不符合现实情况,李委员,这个问题让我对金管局另眼相看了。”
李伟明是前金管局的监管专员。
俞兴面临不合理的问题,也不打算唯唯诺诺的一再辩解。
今天的上市聆讯是最后投票,这一票不拿就算了,最终就是弄出来0票赞同上市,那也不过是回临港继续做自己的企业。
李伟明见俞兴不再客气,也直接说道:“这只是从逻辑上验证防火墙存在问题,俞先生,从现实情况来看,你才是最让大家另眼相看的空头,如果论现实情况,你认为我们应该相信过山峰的后续合规运作吗?”
“当然应该相信。”俞兴点点头,“论过山峰的现实情况,它调研出的是不同地区监管部门所忽视的上市公司存在的重大问题,截至今天,它出具的调研报告全部被证实,而它所存在的非合规问题还只是调查中的假设。”
“你拿一个假设性的问题来评价过山峰已经证实的监管补充作用,这合理吗?”
李伟明的声音高了起来:“在美国SEC要求过山峰表明实控人身份的时候,你并没有表明身份,也没有披露相关的做空仓位,这不是假设性的问题。”
俞兴不客气的说道:“那是因为美国SEC的要求不合规!我的仓位没有达到披露条件,我也不需要披露!”
李伟明气笑了:“SEC的要求不合规?”
“如果它认为我违反了它的合规要求并以此进行处罚,那我自然会发起诉讼,在这之前,我和我的团队认为那并不是合规的要求。”俞兴确定的说道,“不管是SEC还是ESMA,它们的要求都必须合法,都必须符合流程。”
IPO公司的董事长和聆讯委员当众吵了起来。
这并不常见。
但考虑到俞总的身份,他都是大空头,他都被SEC和ESMA调查了,那也不算太奇怪。
李伟明没有被说服:“俞先生,鉴于你的做空行为,鉴于你在来港期间的行为,鉴于你最新对金融市场造成的影响,我不认为碳硅集团应该通过本次上市申请。”
俞兴知道他提到的是专访所带来的影响,直接问道:“难道我不能谈论某个商业领域的竞争变化?到底是我的几句话造成影响,还是本就存在的商业情况被大家进一步看到?”
这时,开场就想偷鸡的摩根郑咏仪见缝插针:“俞总,我认为你是可以谈论的,但你模糊化的谈论反而造成不好的影响,就比如SaaS,这个领域有四家主要的上市公司,你应该考虑到你的身份与影响,如果确实存在你基于公开信息的调研结论,那你应该针对性而非范围性的谈论。”
保荐人黄国滨忽然发声:“我抗议,我认为李伟明委员在这个阶段就做出‘不通过’的判断是严重不符合上市聆讯流程的。”
按照正常流程,投票应该是聆讯问答环节结束后的休庭闭门审议,到那时候会进行独立保密的现场投票。
李伟明立即辩解:“我并没有进行最终投票,我只是基于现阶段的表现给出我个人的判断。”
主持聆讯的陈慕贤听着你一言我一语的现场问答,脑仁隐隐作痛。
他实在忍不住的敲了敲桌:“安静,安静,我要提醒各位委员和碳硅集团,我们要讨论的是碳硅IPO的申请聆讯,而非其它。”
讨论碳硅集团就不能不讨论俞兴,讨论俞兴就很难不讨论过山峰,讨论过山峰……那就太容易牵涉很多了。
“那我提一个关于碳硅集团的问题。”香江汽车工业协会秘书长的吴志强提到碳硅集团,这让在场委员都有一种略微奇怪的感受。
也是哈,终究是碳硅集团的IPO,偏偏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对它的询问。
吴志强见俞总的目光看过来,问道:“碳硅集团在2015年拿到内地强力的补贴政策,但这个政策在今年已经遭遇很大幅度的退坡,明年后年以及可以预见的未来,补贴还将进一步减少,同时,业内对增程技术存在的过渡性属性存在很大的争议。”
“增程电车在本质上仍旧依赖燃油,而且,它的能量转换效率还低于插混,这种技术选择对于一家新能源车企来说,是不是存在较大的风险?”
“我不清楚业内存在的争议是如何得出‘很大’结论的。”俞兴说道,“我听到的业内争议是谈论碳硅集团在2016年补贴退坡的情况下能否拿到10万销量,能否拿到12万销量。”
“宝马这两年也有推出增程技术的车型,但因为它的战略侧重而存在很大问题,这从侧面证明,新能源时代的增程技术是可以更好匹配用户需求的。”
“内地充电设施覆盖率不足30%,三四线城市的充电难问题更加突出,增程车是现阶段的更具市场接受度的方案。”
“碳硅集团对技术迭代与政策适配已经做好储备,针对政策的不确定性,我们事实上是与地方政府达成综合合作,而非单一依赖现金补贴,这些在招股书中也有详细说明。”
俞兴说到这里把目光看向另一位委员,问道:“我相信陈委员对于市场业务的真实性会更加了解,新能源不同于燃油车,这是产业变革与快速发展的新阶段。”
委员陈思远立即赞同道:“俞先生的回答让我信服,不管增程还是混动,能够被消费者选择的产品才是好产品,碳硅集团Q1产能已经被订单覆盖,今年销量获得稳定支撑,我赞同碳硅集团在香江创业板的上市申请。”
其他委员听到如此毫不犹豫的支持,心里都是暗骂一声,陈思远是比亚迪香江分公司总经理,这是内地车企在这个时候穿同一条裤子了。
陈思远面对别人的目光很坦荡,一群行外人士当然不知道碳硅集团去年销量的含金量,聊大空头就算了,聊碳硅集团的销量和未来,这就是最专业又独立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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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不是碳硅集团上市的首选地,这是港交所和在场所有委员都清楚的事情。
甚至,有些人对小道消息中的场外干预力量也深信不疑。
作为香江汽车工业协会秘书长,吴志强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这次作为上市委员会委员,手里捏着决定碳硅集团申请命运的投票,今天希望听到的是恳切的姿态。
临港掌门人也好,空头之王也好,碳硅集团到了香江能不能上市,全看这次的票数。
他虽然可能确实对市场业务的真实性没那么了解,也确实不太能深刻认识到产业变革与发展,但你俞先生不能这么当众指出来啊。
吴志强短暂思考,虽然见其他委员拿起话筒,还是抢先问道:“俞先生,我在香江理工大学攻读了机械工程学士,主修汽车设计与制造,又在荷兰代尔夫特理工大学拿到硕士学位,后来在福特有过多年的工作经验,即便离开行业一线,我也一直在关注全球产业的发展,增程路线的汽车产品在可持续性上有待进一步的验证,这一点几乎不需要我们在这里辩解。”
俞兴听着前半段,还以为对方要当场给自己投简历。
他略略沉吟:“吴委员,我并不是不尊重你对市场的理解,我的意思是即便宝马、大众那样的全球龙头车企仍然对新能源市场存在误判,关于市场未来发展这一块……”
这一块可以用很多内容来剖析和寻求理解。
俞兴换了一种省事的说辞:“作为一个知名的空头,我对市场发展与调研是很有心得的,这一点同样应用于新能源的未来,所以,看现在的市场表现,碳硅集团有着过去一年的销量与持续增长的订单,看未来的市场发展,过山峰也有很强的信心。”
用事实说话是销量和订单,用假设说话有空头之王的含金量。
吴志强一时间哑口无言了。
他只能沉默后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空头之王确实有着很强的影响力。”
俞兴微微点头:“谢谢。”
自进入会场就没捞到发言机会的崔之愚在这一瞬间觉得……别聆讯了吧,碳硅集团这样聆讯下去,这帮人真能投票通过吗?老板,醒醒,他们手里是有票的啊!
“俞先生,碳硅集团的董事长没有做空业务相关合规经验的董事,又如何确保上市后对你的行为进行有效监督?”港大法学院教授张敏仪提出自己的问题。
俞兴答道:“我们已经向陈振邦先生发起担任公司独立非执行董事的邀请,希望由他负责监督碳硅集团与我做空业务隔离的相关合规事宜,同时,董事会设立了合规委员会,每季度会向股东披露合规报告,确保监督到位。”
他看向自己口中提到的这位专业人士,又简要地说道:“陈先生是独立机构投资者,管理着香江本地对冲基金,熟悉做空机制与相关事宜,相信完全可以进行有效的监督,我十分希望陈先生能答应我们的邀请。”
陈振邦同样是本次委员之一,简而言之,是香江的小空头。
他听到空头之王当众再度发起的邀请,拿起话筒,彬彬有礼地说道:“十分荣幸俞先生对我的邀请,我愿意加入碳硅集团的董事会,将会在公众监督之下做好合规委员会的工作。”
陈振邦是发自内心的回答。
然而,旁边委员们的目光就有点怪异了,你这“十分荣幸”怎么听起来有些谄媚?
话说回来,经常做空的人大概都会对空头之王出现这种情绪。
崔之愚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老板好像也是有点预备手段的,小空头有一票,比亚迪有一票,这至少也有两票了……
很快,他的担心在提问提到自己头上的时候继续得到了缓解。
香江这边也不是全都看空头之王不顺眼,作为香江中华总商会的副会长,也是内地新能源汽车零部件厂商的老板,王建仁发起的提问就有效的展现了碳硅集团在供应链上的推动与深入合作。
崔之愚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回答的十分完善,只是,这里似乎完全不存在鼓掌这么一个环节。
“就在今天早晨,华尔街多家机构谈到内地新能源产业的发展以及碳硅集团的未来,包括俞先生做空背景对市场信心的影响。”又一位委员王德辉把话题放在市场信心方面,“俞先生,这种市场信心的波动是否会导致融资不足,继而让产能扩张受阻呢?你们是如何评估这种风险对估值的影响?”
“华尔街的机构没有对国内市场进行过准确的调研,他们口中的言论并不具有正确性。”俞兴先是谈论是否问题,然后说道,“碳硅集团的估值已经综合考虑后有所折现,这次IPO的价格相信会得到热烈的欢迎,关于这一点,黄总可以更为专业的全面解答疑问。”
保荐人黄国滨立即接上:“我们已经引入2家基石投资者,一家是淡马锡,一家是华润新能源,将会锁定20%的发行份额,能够有效对冲市场情绪风险,不排除还会继续引入1-2家基石投资者。”
港股引入的基石投资者,是公司与具有较高市场公信力和资金实力的知名机构达成协议,由其承诺以确定价格认购一定比例发行股份的长期投资者。
这显然有利于稳定发行,提振市场信心。
碳硅集团不得不转道港股,高盛这一项工作就是为了应对空头之王的额外影响。
黄国滨最后又说道:“同时,俞先生承诺上市后锁定持股五年,五年内不会转让碳硅集团的任何股份,这份承诺已写入招股书,经过香江律师见证,具有法律效力。”
俞兴在这时把话题接回来:“作为创始人和大股东,我对碳硅集团有绝对的信心,对新能源产业发展有绝对的信心,也对碳硅集团在港交所的未来有绝对的信心。”
“过山峰过去的做空旨在揭露上市公司存在的造假骗局,并非恶意逐利,它在合规框架下是市场纠错的重要一环,是推动信息透明和挤压虚假价值泡沫的补充力量,这与港交所坚守的‘公平、公正、公开’原则是一致的,本质都是为了维护健康的金融生态。”
“我做空是对劣质标的的筛选,做碳硅集团是对优质赛道的深耕,两者殊途同归,都是金融与产业良性互动的组成部分。”
“我知道我的做空背景会让委员会投入更多精力进行风险核查,在此也衷心感谢各位的指导与付出,在座委员们的严格审核不仅帮我们完善风险隔离机制,筑牢了合规底线,更让我们坚定了求真务实的初心。”
“我锁定持股五年,也是希望以实际动作来回报市场信任与监管期许,希望碳硅集团的这次募资能够助力我们新能源产能的扩张与技术研发,助力全国绿色能源转型,也为香江资本市场注入实体经济活力。”
俞兴借着提问的侃侃而谈让不少委员侧目,结合他承诺的锁股,听起来还挺悦耳。
旁边的崔之愚明显看到有些人的脸色似乎都变得和蔼不少,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先兵后礼,降低期望?这有用吗?
他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行,但接下来的提问明显提高碳硅集团业务部分的比例,关于产能、订单、工厂建设成为不少委员们关注的重点。
说起来,“碳硅奇迹”的缔造企业绝对是IPO的优质标的。
临近中午,原定90分钟的聆讯已经超时,陈慕贤在又推迟三个问题之后终于宣布了聆讯问答环节的结束,紧接着就是休庭30分钟,由28名委员进行内部审议并当场投票。
这种流程据说是为了基于聆讯现场质证信息形成即时判断,但俞兴想着大概也是为了防止更多的外部干扰。
“老板,能行吗?”崔之愚忍不住用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忐忑不安的询问俞总。
“不知道啊。”俞兴淡定的回答。
崔之愚低声问道:“俞总,你怎么不紧张?是不是那个……那个打点过了?”
俞兴摇头:“别把我想得太坏了。”
崔之愚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想象一个大空头的幕后操作。
委员们没有吃饭,碳硅集团的团队们也没有吃饭,聆讯已经超时,外面蹲守等候的媒体记者们同样没吃到太多的饭,只有一部分人机灵的喊了盒饭。
因为空头之王来港之后只有寥寥三次面对媒体,有一次还是专访,所以,记者们边等边聊天,和谐地交流着等下怎么围堵俞兴。
碳硅集团的上市聆讯当然是值得关注的事,但大家等在这里还是希望大空头聊聊他对三个市场领域的“炮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