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乔治,我要举报上市公司施泰因霍夫造假!”外国人迅速拿到话筒后让声音更加响彻全场,“我在德国的举报没有生效!他们不理我!还让我丢掉了工作!!施泰因霍夫造假!!!”
俞兴第一时间伸手:“等等,鲍曼,请留步。”
鲍曼的脚步没有动:“虽然不是我的职责范围,但我回去后会查看相关情况。”
俞兴让崔之愚和邓宁换了位置,又紧急查阅施泰因霍夫的基本信息,然后侧头与大律师交流。
在这么两分钟时间里,举报人乔治一直在控诉施泰因霍夫的造假,也在控诉背后亿万富豪维泽对自己人生的迫害。
俞兴得到律师的支持,拍了拍话筒,提到过山峰:“过山峰是一家独立的调研机构,依托于它的调研,我本人确实有一些财务性的合规的做空。”
“大家都知道过山峰过去出具的调研报告都得到了证实,有些人猜测我是通过内幕消息,但这太可笑了,如果内幕消息那么好获取,华尔街都应该是百战百胜的空头。”
他强调道:“不是内幕消息,不是操纵市场,过山峰只是把对上市公司基本面的研究做到极致而已。”
俞兴操作电脑,后面的大屏幕就展现出德国上市公司施泰因霍夫的基本信息。
他一边操作,一边提取信息,继续说道:“我知道很多人不相信这一点,包括调查小组,但我觉得大家只是对上市公司存在滤镜,所以对一些常识性的问题都选择性地忽略。”
“我必须强调,过山峰的调研与我本人的言论不具有指导性,也不推荐任何股票的财务性操作。”
随着大屏幕上显示出越来越多的施泰因霍夫公司信息,钻石宴会厅里的众人仿佛意识到什么,陡然响起挥之不去的嗡嗡声。
在场有慕名而来的银行、证券、对冲基金乃至空头,他们听着这话的意思,空头之王似乎想直接现场分析这家公司的基本面情况。
“这位乔治先生提到的施泰因霍夫公司是一家德国上市公司,我们简单阅读它的财报……”
俞兴没有半点客套的意思,直接点开财报阅读信息。
其实,抛开基本面,单看一个外国人远道而来地跑到空头之王见面会来费尽心思的举报一家德国上市公司,这是什么精神?
从乔治三言两语里能看出来,他正在寻找一个空天大老爷!
俞兴开了一句头,没有很顺畅的说下去,但这反而让现场屏气凝神了。
欧盟调查组的三个人面面相觑,鲍曼狐疑的瞧着台上的大空头,几乎怀疑对方是在找托。
“财报信息很多,但经常看财报的朋友们都知道,很多都是常规性的。”俞兴恢复说话,又强调了一句,“我对施泰因霍夫公司没有任何立场,现在不代表我在试图认定它造假,我们只是就着一个来自投资者的质疑来看看它的基本面。”
“好的,现在出现一个不太常规的表现,这家公司在过去三年期间进行了超过20起跨境并购,涉及家居零售、百货等多个板块。”
“我们看这个数据,它在2013年的商誉是12亿欧元,但去年的2015年已经达到58亿欧元,占总资产的比例超过40%。”
“我们不能轻易认定这里存在问题,它只是没那么常规,不过,如果一家企业致力于在全球市场的快速扩张,并购次数太多也是正常的。”
俞兴的声音带着思考的意味,在电脑屏幕的非常规信息上进行标注。
他再次陷入沉默。
五分钟之后,俞兴的声音再度在寂静的现场响起,语速显得比较缓慢:“但现在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现场的专业人士,欧洲去年零售市场的表现怎么样?”
十秒钟之后,一位金丝眼镜举手回答:“去年欧盟统计局的数据,欧洲零售市场增速只有1.2%。”
“我知道欧洲过去几年的经济表现不好。”俞兴结合模糊的背景来肯定这个数据的复现,继续在屏幕上标出重点,“但在这样的缓慢增速里,施泰因霍夫公司有一项表现是我浏览众多上市公司财报里都十分惊艳的,它并购的公司似乎全都实现了业绩承诺的100%达标。”
“唔,我们搜搜,它并购的公司有南非的,有东欧的,嗯,比较偏重新兴市场,但没有一家需要计提商誉减值,有没有具有零售行业经验的人来给我解惑,这正常吗?”
一问一答,紧接着又抛出一问。
这似乎真有异常问题出现了。
现场无可避免地响起议论声。
三十秒后,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却断然道:“这不可能!我是香江零售商会的副会长曹毅恒,俞总,这不可能!”
他没有回答正常与否,而是直接给了论断。
副会长曹毅恒接过被迅速递过来的话筒:“零售行业的竞争本就很大,尤其是南非和东欧这些市场,它们不光存在市场竞争,还有汇率波动,刚才有人说欧洲零售市场增速只有1.2%,这就证明它的消费确实很疲软!”
“零售行业的业绩稳定性本来就差,不只是差,是极差,这样超过20家并购还能100%完成业绩承诺,没有一家要计提商誉减值,这压根不可能!”
俞兴“嗯”了一声,伸手示意这位零售业的资深人士坐下。
曹毅恒坐下之后忽然又喊了一句:“我不是托,我要是俞总的托,我儿子生儿子没屁眼!”
满场哄笑,还有人认出这位副会长。
“好的,曹会长提供的大概属于常识判断,结合这个常识判断,我们再看财报里的一个非常规指标。”俞兴拉动页面,标注重点,“这家公司并购的目标,它们的市盈率都在20-30倍,但据我所知,零售行业这几年也就8-12倍吧。”
“顺着这样的非常规数据,好了,这有条也挺非常规,它在去年发行15亿欧元债券,标注的是补充流动资金,但同期分红从1.2亿增长到2.5亿欧元,一边借钱,一边高分红,这和零售企业的现金管理逻辑不太一样。”
俞兴从上往下的拉着网页,没有用造假,而是用克制的语气说道:“非常规,非常规,还是非常规,这样的非常规数据表现,嗯,这家上市公司去年审计报告是非四大的中小型事务所出具,重点也提到‘并购标的公允价值评估存在重大不确定性’,但最终出具的还是‘标准无保留意见’,啧。”
对于一家跨国上市公司,又是频繁并购的跨国上市公司,它放弃四大会计师事务所而选择小所审计,这种动作本身就透露出一股规避严格审计的味道。
俞兴这边还没给出自己的判断,场下已经有人喊出来了。
“造假!它造假!!”
俞兴看向匆忙给出论断的人:“我是一个很保守的空头,我不这么认为它在造假,这只是一次基于公开信息的基本面研究,但这样非常规的表现确实会纳入我的后续探讨范畴。”
随着俞兴的声音,很多信息从现场往外发布,多位欧美空头迅速把视线投向施泰因霍夫公司,连带着去年为它担任审计的事务所也迅速收到信息。
空头之王来了!
那就……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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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报是现查的,常识是刚问的,非常规是大家看着一个个标注出来的。
空头之王没有给出施泰因霍夫公司造假的结论。
但随着现场有人喊出这样的声音,相关议论声再也压不住了。
欧洲三人组莫名觉得……难受。
鲍曼一会看看还在阅读相关信息的大空头,一会看看后面那个举报的乔治,难道真是……突发状况?还是一家本就被过山峰纳入调研视线的造假公司?
前者很恐怖,后者付出的成本可能也很大了。
鲍曼心里浮现很多念头,但最后一个念头让他自己愣了愣,好像已经预设施泰因霍夫公司存在造假行径了!
短时间里,微博、百晓生与推特等国内外社媒平台都陆续出现热搜。
——空头之王现场做空!
——意外频频,粉丝现场检验空头含金量!
——常规的空头之王,非常规的施泰因霍夫!
现场的俞兴进入长达十分钟的阅读与长考。
十分钟对于一家公司的调研来说无疑很短暂,但现场的议论与做空参与感也正高,大家都等待大空头提出更多“非常规”表现,也就这么等着,没有任何的催促。
所谓非常规,换句话,那就是异常。
只是,公开场合说异常显得指向性太强,但异常往往就存在诱因。
俞兴抓住常识与并购异常,顺藤摸瓜的检验过去三年财报的关键数据,零售企业的净利润增长一般是依托经营现金流的支撑,也就是靠销售回款。
然而,施泰因霍夫的净利润增长不是来自自身业务,而是来自“并购标的业绩并表”,在合并报表中的“其他应收款”同比暴增180%,这远远超过营收增速。
俞兴标注出这一点,低声道:“这种大量利润是属于没有回款的账面收入。”
报表数字好看了,但只是账面,很可能是通过关联交易的虚增。
他的声音不大,现场却突然一静,大部分人没立即理解意思,但也有小部分人意识到俞总提到的这一点也属财报里常见的纸面富贵。
财报数字做得很好看,但公司实际能用的现金流却不乐观,真正的净利润很可能远没有那么高。
继十分钟之前快速标注的三点异常之后,俞兴干脆直接开了个文档,直接把所有异常点罗列在一起,而除了净利润的增长,检索到施泰因霍夫对于新兴市场的官方表态也很存疑。
施泰因霍夫宣称新兴市场去年营收同比增长28%,但南非当地同行的家具零售龙头Lewis Group的增速仅有4%。
前者财报里的营收结构是公开的,6成来自南非和东欧,然而,南非零售通胀率超过6%,消费信心指数刚创下5年新低,东欧多国近年来受到难民危机影响,家具零售销售额同比下滑4%。
核心市场整体低迷,施泰因霍夫却给出远超同行的数据,这无疑是一种完美故事的描绘。
一点异常,可以理解,两点异常,可以接受,三点四点五点……
这还仅是从财报以及行业公开数据所能给出的合理判断。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给出更多的时间,空头有能力去做更多的验证。
俞兴后续几条没有念出来,但在最后的时候把一条可以作为佐证的公开信息念了出来:“去年,有三位施泰因霍夫的财务高管离职,原因都标注为‘个人原因’,嗯。”
一年时间里三位财务高管用脚投票,恐怕也是春江水暖鸭先知了。
俞兴对于以这种方式冒出来的施泰因霍夫其实是带着一定程度上的主观预设,但“非常规”的信息综合起来判断,几率确实不低。
“我是一个保守的空头,基于财报与公开信息的判断并不具有任何指导意义。”
“考虑到这样的场合,我必须再次重申,我现在并不认为施泰因霍夫公司存在造假行为,我与这家公司也没有任何利益相关。”
“我与德国来的乔治先生素不相识,我没有对施泰因霍夫公司进行做空建仓。”
俞兴叠了一连串的甲,最后回头看着屏幕上的文档内容,沉吟数秒后给出当前阶段的判断:“只是,施泰因霍夫公司或许确实需要解释来自过山峰的疑问。”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说道:“留给施泰因霍夫公司还有四个半小时,它可以解释,也可以不解释。”
德国股市的盘前交易是京城时间的下午3点到4点。
俞兴以过山峰的身份面对了来自欧盟的调查团队,同样以过山峰的身份完成一次公开的质疑,以及,还以这个身份对德国上市公司施泰因霍夫发起喊话。
以他的身份来说,这仍然合法合规,这也是大律师邓宁刚才给出的准确法律支撑。
机构公开研究上市公司财报是市场允许的信息披露与价格发现行为,也受到监管机构的保护,违法的边界是在于信息真实性、交易合规性以及利益披露完整性,而不是研究行为的本身。
现场已经随着俞兴的恢复交流而沸腾起来,很多观众和记者都纷纷踊跃举手。
一个被俞兴随手点到的后排观众兴奋的拿到话筒:“俞总,俞总,假设,假设过山峰要按照那些非常规信息进行调研,后面要怎么行动?”
罗列一家上市公司的异常简直像是公开解剖,尤其想到过山峰过去的战绩,这有种现场目睹海量市值蒸发的刺激感。
“研读财报是很重要的。”俞兴先解释之前的动作,然后说道,“对于信息的验证其实并不复杂,对于施泰因霍夫这类公司,研究它的主要供应商是优先级很高的行动,因为这可能涉及到关联交易。”
关联交易是一个中性词,被隐藏的关联交易才是重点。
这种回答没有太出乎现场的意料。
不过,俞兴没有回答结束,顿了顿之后伸手在屏幕文档上打下三个字:“卢森堡。”
这时,坐在提问观众旁边的记者忍不住凑到话筒旁边蹭问:“俞总,你标出卢森堡是什么意思?施泰因霍夫的财报里有卢森堡吗?为什么是卢森堡?”
“财报里没有卢森堡。”俞兴很肯定的说道,“它的财报里只有‘其他供应商’‘欧洲其他’这种聚合的汇总类别,而必须公开的关联交易里提到的供应商是意大利、德国、波兰和葡萄牙。”
“这几个被明确提到的国家恰恰是欧洲家具制造的核心产区,也确实在财报的关联交易和供应商里占据主导,但如果存在怀疑,那必然要从被汇总的这一类里寻找。”
意大利、德国等供应商是被单独披露的,因为按照国际会计准则的“关联方披露”,这类存在重大交易的供应商必须列明交易金额与占比等重要信息。
所以,它们一般不会出现大问题,如果有问题就只能藏在汇总披露的中小供应商里面。
记者理解了这个意思,但还是不解卢森堡被单独拿出来。
他刚才一直在紧盯俞总的动作,也在飞速浏览施泰因霍夫的财报信息,而同样从俞总嘴里可以得知,这期间完全没有任何卢森堡的信息,怎么会忽然把它列出来。
前面三十五分钟都没有,这样写在文档里……如果真有问题,简直像神之一手了。
俞兴面对记者的追问,喝了一口茶,考虑着合适的措辞。
然而,一直沉默的欧盟调查团队的鲍曼,他带着嘲讽的语气开口了:“因为卢森堡是空头们很喜欢在那里注册公司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