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下面用红笔圈着一行字:五号配比,葱姜水百分之十,鲜度最高。
“这是我现在在试的五个配方,每天做五个批次的包子,卖的时候分开记。哪个先卖完,哪个客人回头多,我记下来,一周之后,最优配方就出来了。”
江也合上本子,“到时候我会把这个配比写成一个标准操作卡,贴在墙上,谁来包包子,都照着这张卡做,肉馅误差不超过五克,面皮误差不超过三克,味道就不会变。”
李建明盯着那个本子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打量着江也。
“你以前干过餐饮?”
“没有。”江也说的是实话,“但我懂一个道理,靠手艺的东西,手艺在,味道在,手艺走了,味道就没了,靠流程的东西,谁来做都一样,我要的是后者。”
李建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你家的情况我了解了,是我了解的最能接我们厂单子的铺子了,如果可以,这两天我会通知你来厂里谈试供的事,试供也可以的话,那我们就签合同。”
“行。”
“但有一点。”李建明站起来,语气认真了几分,“厂里工人的嘴比我还刁,他们要是吃出跟今天味道不一样,这个单子就没了。你明白这个道理吧?”
“明白,现在咱们厂子里,还有人在我这里卖包子呢,没问题的。”
李建明走后,江也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千个包子,按一块八算,一天一千八,
算上食材、人工、水电等杂七杂八的,他现在一个包子的成本大概在一块三左右,那这个订单每天带给他的利润就是五百块左右,如果后面是两千个包子呢?
这还不算上那些散客。
这个利润绝对可以,只不过,现在只有张姐一个人,人手上肯定是不够的。还要再找人。
他对张姐说,“张姐,明天开始要加量了,咱们得招人。”
张姐也听到刚刚李建明和江也说的事情了,知道加人是必须的了,问了一句,
“老板,那散客的包子还卖不卖?”
“卖。照常卖。”江也拿起围裙系上,“厂里的单子是凌晨到早上四点,四点前,散客不会太多,四点之后散客才会陆续来,时间能排开,不冲突。”
......
等到第二天,江也将招人的传单贴到了包子铺的门口。
来往的客人看到,自然好奇为什么要新招人,有人便开始打听。
“听说了没?厂里要跟这家签合同了。”一个工人咬着手里的包子,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
“真的假的?那以后包子会不会供不上了?”
“谁知道呢,要是量大了,味道肯定顾不上,你没看那些连锁店,一开始好吃,后来全一个味。”
“那可不,老板要是忙不过来,肉馅里少放点肉多放点葱,你也吃不出来。”
队伍里议论声越来越大,江也在柜台后面听得清楚,
此时的他,正在计划新来的人应该如何分工,供货量提升了,每天需要的材料应该增加多少、
但是听到大家的担心,他也马上给出了解释,
“大家放心。”
他抬起头,对着队伍笑了笑,“厂里是凌晨的单子,跟你们时间错开。我新招了人,活儿都能排开,以后这包子还是原来的量、原来的配比,要是有变化,你们直接来找我。”
“真的?”排在前面的工人半信半疑。
“真的,你们天天来,我骗得了你们一天,骗不了你们一个月。味道变了,你们立马能尝出来,到时候不来就是了。”
这话实在,队伍里的人都笑了,有人喊了一嗓子:“行,信你一回!”
这时候,有人发现了站在队尾的马红旗和陈玉兰,
有相熟的看到他们,打趣问道,
“哟,马叔,您也来买实在包子了?德顺叔那边的七块两个,扛不住了?”
马红旗的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尖,他嘴动了动,硬挤出一句:“今天换换口味。”
“换口味?您吃了十年的老口味,说换就换?”熟人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你看这的包子,两块钱一个,便宜,还管饱。”
队伍里几个人跟着笑,陈玉兰的脸也挂不住了,但没走。
轮到他们的时候,马红旗闷声说了句“五个”,陈玉兰买了三个,两人付了钱,接过纸袋转身就走,没在店门口停留。
江也看着他们的背影,没吭声。但他注意到,马红旗走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蒸笼上的包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确认是跟大家吃的是一样的。
江也没有理会,继续码包子。
马红旗和陈玉兰走出两条街,拐进一个巷子,才停下。
“你吃一口。”马红旗把纸袋递给陈玉兰。
陈玉兰拿出一个,掰开看了看馅,肉馅颜色正常,葱姜的香味扑鼻。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跟周德顺的,味道像吗?”马红旗问。
“像,但是,没那么浓。”陈玉兰又嚼了两下,“周德顺的肉味更香,这个更淡一点。但你说差多少,也说不出来。”
“他一天出两千个包子,要是用的还是那个冻肉,肯定出问题。”马红旗把包子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他说店里招人,新来的手上没准头,味道肯定会变,要是味道不变......”
“那就是加东西了。”
陈玉兰手一顿。“你的意思是?”
“他这一天那么多包子,还得保持味道一样,光靠手艺,我是不信。他肯定加了什么增香剂、保水剂之类的东西。”
马红旗把剩下的包子包好,“咱们把这个送去检测,三天出结果,只要查出不该有的东西,我就去厂子里告他。”
......
与此同时,丰和厂后勤科。
李建明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老周,我李建明,你今天店里有包子吗?晚上我过去一趟,有点事跟你谈。”
说了一会话,好像是约定了时间。
李建明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此时已经是下午,没有什么客人,江也早就把铺子关了,一边备料,一边联系新招的人。
而这个时候,李建明已经到了实在包子对面的周家包子铺。
第4章 标准化,单越多越好
李建明推开周家包子铺的门时,周德顺正一个人坐在案板后面择葱。
下午三点,店里没有客人。
“老周。”李建明以前也总来老周的包子铺吃包子,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进去。
周德顺把手里的葱放下,“李科长,坐。”
李建明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
“厂里要定一家包子供应,给夜班工人加餐用的,凌晨四点取货,一天大概两千个左右,我看了好几家,你家我也吃了好几年了,味道没的说。”
周德顺没说话。
“我就问你两件事。”李建明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个就是价格。你现在七块钱两个,如果长期供应,量这么大,能不能便宜一些?”
“不能。”周德顺说的很干脆。
李建明的手指顿了一下,“老周,这是长期合作,量稳定,你算算,一天两千个,一个月就是六万个,薄利多销,你也是赚的。”
“我这肉是当天宰的前腿肉,肥瘦三七,面粉是一级粉。葱是每天早上现剥的。一个包子成本就在那摆着。”
周德顺像在念一段念了四十年的经文,“我做这个买卖,就是要先把规矩立住,卖这个价,对得起良心,吃着不烧心。降价,要么减料,要么亏本,两样我都不干。”
李建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没有表态,
“那第二件事,就是量,两千个,你能不能做出来?”
周德顺摇了摇头,“做不了。”
“做不了?”
“我一天最多接六百个。”周德顺说,“这还是满打满算,两千个,我做不出来。”
“那你不能多招几个人?”
“招人?”周德顺看了他一眼,“我做了四十年,这间铺子,就我一个人。招来的人,手艺不行,做出来的东西不对味,我不能砸自己的招牌。”
李建明靠在椅背上,他做了八年后勤,跟无数供应商打过交道,周德顺是第一个把钱和量都往外推的人。
他有些无奈,这老周,还要把规矩立住,他想跟谁立规矩?我吗?
“老周,我跟你实话实说。你这边,是有人跟我推荐了好几次,让我一定来问问你。”
周德顺的手停了一下。
“但你这个价格,厂里那边过不了。”李建明摊开手,
“同样的包子,对面实在包子铺报的是一块八,你这边三块五一个,差价快一倍了。我一个后勤科长,给厂里采购,两千个包子,一天差三千多块钱,我没法交代。”
周德顺“那你找他们。”
“老周......”
“李科长,你刚才说的,我都听明白了。”周德顺站起来,
“你要是觉得对面合适,就去对面,我不拦着。但我这包子,就这个价,就这个量,六百个,你提前预定我能做,要是临时再加,多一个都做不了。”
李建明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行,我每天先跟你订一百个,试几天,如果厂里觉得可以,我再来跟你谈加量。”
“一百个?”
“对,一百个,每天凌晨四点取。”李建明拿起外套,“我先试,你的味道,我信。但厂里一千多号人,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老周,我是想帮你的,但是......”
他还想说,但是看到周德顺的表情,也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李建明从周家包子铺出来的时候,此时店铺已经关门了。
他看到对面实在包子铺虽然打烊了,但是门仍然半开着。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江也和张姐说话的声音,他停在门外,没有推门。
后厨里,江也和张姐正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五个碟子,碟子里各放着一个掰开的包子。
旁边一本摊开的本子上密密麻麻画着记号
江也拿笔在本子上记下来,又翻到前一页看了看五个馅料配比下包子的售卖情况,
“昨天五号也是卖得最快,两天加起来,五号应该是最受欢迎的。”
张姐凑过去看了一眼数字,“真是怪了,一号和五号是同样的馅料,就葱姜水的比例不一样,味道能差这么多?五号卖的最快,一号就不行。”
“差得不多,但人嘴刁。”江也指着碟子里的馅,
“你看,一号的肉馅颜色最深,葱姜水少,肉腥味压不干净,吃到嘴里有股闷味。五号颜色浅,肉香出来了,葱姜的鲜味也正好。大部分人说不出来为什么,但吃一口就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