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这么个事儿。”周父顿了顿，“我们学校周五有个活动，法制教育报告会，校长听说你在公安局上班，让我问问你…能不能来学校上个课。”
周磊握着话筒：“啊？我…去上课？”
“没时间就算了…”周父马上接话，语气松了下来，“我跟校长解释一下…”
“有时间。”周磊回过神来，“去你单位上课，我得准备一下…”
“啊？哦哦，好！”周父那头明显高兴起来，又装着平静，“那…周五下午，你别迟到了。”
周五中午，周磊换了便装，拎着装警服的袋子出了门。
市中区，实验中学。
传达室老头看了他的证件，热情起来：“周老师的儿子！我说咋有点面熟呢，都长那么大了！快进去吧，教学楼三楼，语文组最里头那间。”
周父的办公室没有人，这个时间应该都在上课，一间屋子四张桌子，周父的桌上干干净净，桌子尽头码着一摞书，哲学、历史、教育论著。
时间还早，周磊拿起父亲的水杯去锅炉房接水，听见隔壁办公室两人聊天，声音不小。
“今天周老师的儿子来上课，你知道吧？”
“他儿子在公安局上班啊？”
“对。”声音压低了点，“我听说不是警察，是在马路上站岗。”
“辅警啊？”一声长长的叹气，“一个月才能赚几个钱啊？老周的儿子怎么混成这样？”
“我也是听说的，确实，这个儿子太差劲了。”
周磊对着哗哗的水流，叹了口气。
倒也不是生气，就是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父亲在别人眼里都是很优秀的人，唯独输在儿子这里。
两点三十，周磊在父亲办公室换上了警服。
领章和肩章他昨晚在家熨过，笔挺挺的，低头正系风纪扣呢，周父夹着教案进来了。
他没说话，放下教案，伸手把儿子的衣领翻开，又抚平，把肩章上一点都看不到的灰尘弹掉，最后在儿子的肩膀上拍了拍，从上到下捋了一遍，像十多年前儿子第一次上学，他给整理书包一样。
两点四十，学校操场。
黑压压坐满了，蓝色校服一片一片，主席台上铺着红布。
周磊往主席台方向走。
“周磊！”
周磊转头看去：“韩大队！”
市中刑侦大队的韩大队两步跨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
“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来这上课了？”
“我父亲在这个学校工作。”周磊说，“他让我来的！”
韩大队扭头看了看围上来的几位校领导，音量提高了一度：“各位领导，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校长几人愣了愣。
“咱们市中区之前有个连环奸杀案，横跨两区的多年悬案，死了三个人。”韩大队指了指周磊，“就是他抽丝剥茧把人抓住的。”
韩大队越说越激动，点着手指头：“省厅二等功、市局一等功、嘉奖、通报表扬，数不胜数，省厅的田总队每次开会，都要说一句，向他的工作方式方法学习，这么说吧，在整个兰陵市，只要有警察碰到硬骨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校长、教导主任、团委书记齐刷刷扭头，看向离得不远的周父。
周父被那么多人瞧着，僵住了。
他嘴唇动了下：“他…他还立过功？”
“周老师！”韩大队走过去握着周父的手，“您儿子在咱们全市刑侦口，是这个！”他竖起一根大拇指，“您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
周父露出笑意：“他…从没跟我们说过这些。”
他才明白，儿子把多少事都悄无声息地扛在了自己肩上。
校长回过神来，扭头跟教导主任交代：“抓紧让办公室的人准备，拍照、写稿，还有！介绍词要重新拟！快！”
三点多一点，报告会开始。
校长上台，清了清嗓子，底下的学生和老师安静下来。
第114章 黄大牛之死
校长上台，清了清嗓子，底下的学生和老师安静下来。
“各位老师、同学们，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请到一位特殊的法制辅导员。”校长看向周父，“他，是临城分局重案中队民警，他，先后荣立省厅二等功、市局一等功，他，参与破获了多起震惊全省、市的重大刑事案件，用专业的眼光和过人的智慧，将一个个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绳之以法，同时，他也是咱们学校周老师的儿子！”
台下的学生和老师齐刷刷扭头看向周父。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周磊，周警官为我们作法制教育报告！”
掌声响彻整个操场，连口哨声都起来了。
周磊从侧边上台，无数双眼睛看着，他走到讲台前，立定，敬了个礼。
掌声更响了。
“各位老师、同学们好。”他没有拿稿子，“我叫周磊，是临城分局的一名刑警。”
接着他结合真实案例，讲解了校园欺凌与防范人身侵害的相关法律知识，提醒大家遇事保持冷静、学会及时求助，短短几十分钟的宣讲，让在场师生对法律底线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讲完后，周磊又敬了个礼，掌声再次响彻全场，口哨、欢呼，前排的学生蹦起来鼓掌。
散会之后，周磊被学生们呼啦啦围上来，里三层外三层。
前面的几个学生，被挤着脸通红。
“周警官！我长大也要当警察，和你一样的警察！”
“我也是，我也是，你太帅了！”
“周警官，你抓过多少坏人？”
“电影里那些越狱的逃犯，是真的吗？”
“周警官，你怕不怕那些坏人？”
周磊被围在中间，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答，答到‘怕不怕’的时候，他想了想：“坏人更怕我们！”
教导主任挤进来护驾，好不容易把人群散开，周磊一抬头，周父站在那还没走。
夕阳的暖光照过来，落在周父的肩膀上，老教师一辈子站在讲台上，受学生尊敬，今天，这份尊敬落在儿子身上，让他有些措手不及，让他有些心头发烫。
周磊跟最后几个学生握完手，走到周父面前：“爸，走，咱们回家。”
两人并肩往外走。
周父背着手，腰挺得笔直。
周一早上，大家又开始了紧张又忙碌的工作。
王志刚从传达室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刚进门就开喊：“都来看看！咱们周队长上报纸啦！”
《兰陵日报》，第三版，社会新闻栏目，右下角一张照片：一个穿警服的人在台上敬礼。
标题是：法制教育进校园，青年民警展风采。
“哎哟，拍得真不赖啊！”大刘抢过报纸，“周队，这拍照的角度跟电影明星似的。”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小孙也凑了过去，“嘿！真帅啊，比我帅了一丢丢！”
一屋子哄笑，周磊笑着拿过报纸看了看：“我看了，还是你更帅。”
任娅坐在自己桌前没动，她桌下也摊着那张报纸，听到办公室里的人闹腾，她把报纸叠好，放进抽屉里。
这时，电话响了。
任娅接起来，听了几秒：“知道了，马上到。”
办公室里笑声戛然而止，几人迅速起身拿起了装备。
吉普车出了城，往西北方向开。
营西村，村里的土坯房和红砖房混着，村东头第二家，门口拉起了绳子，派出所两个民警站在绳外控制着现场。
几人下车，走进院子，是个二层小楼，一股腥味扑了过来。
一楼的堂屋不大，一眼就能看穿，左边的床板上一片狼藉，被褥掀翻在地，右边的木柜柜门敞着，里面的衣服被掏了出来。
死者就倒在床上。
仰面朝天，头冲着床。
往前两步走，死者左侧太阳穴上方塌陷了一块，头发里凝着黑红的血块。
陈洋背着箱子进来，扫了一眼尸体，简单勘验后：“钝器所伤，头骨至少挨了三四下，第一下应该在后脑，倒下后又补了几下。”
他翻动了一下尸体：“尸僵全身形成，角膜混浊。”又按了按死者的上臂，翻开眼帘看了看，“死亡时间在今天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误差半个小时。”
周磊在笔记本上记着：“凶器是钝器？”
“应该是锤子，羊角锤或者铁锤。”
周磊点点头，转头看向派出所民警：“报案人呢？”
“在隔壁屋子。”
隔壁屋，一个老农坐在一条长凳上，两只手不停地抖。
五十多岁，一双解放鞋上全是干泥，看见警察进来，腾地起身：“领导。”
“坐吧。”周磊在他对面坐下：“死者叫什么？”
“黄大牛，俺是黄大牛的叔叔，俺叫黄有田。”
“这里就你们俩住吗？死者还有其他亲人吗？”
“大牛的爹娘死的早，俺们爷俩搭伙过日子，俺一辈子没成家，还指望着大牛给俺…”
黄有田没说下去，抹了把眼泪。
“我们能理解。”周磊点点头，“你详细说说今天发生的事情。”
“哎。”黄有田把脸擦干净，“今天俺下地干活，走的时候还喊了他一嗓子，没理俺，这小子本身就懒，天天睡到晌午，不下地，俺说了他也不听，俺就没管他，自己走了。”
“你几点走的？”
“六点多，天还没亮透。”
“几点回来的？”
“十一点多，俺干完活回来，寻思叫他吃饭，俺看见屋里乱七八糟，他还躺着，俺就有点生气，过去踢了他一脚，谁知道…”
黄有田又擦了擦眼角：“俺就报警了…”
“你出门干活之前，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黄有田想了想：“没有，俺住楼上，大牛住楼下。”
“家里丢东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