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儿干完，天都黑了，房顶不再漏水了。
刘姐煮了一大锅白菜炖粉条，七八个人围着两张拼起来的办公桌吃了起来。
大刘连添了三碗饭，小孙抢走了锅里最后一块肥肉，被刘姐瞪了一眼：“给大刘吃！”
“刘姐你偏心！”小孙嘟着嘴，“凭什么给他？”
“大刘下午扛了好几趟油毡，你净偷懒了！”
满桌哄笑，大刘得意洋洋地端起碗：“看到没，能干活吃饱饭！跟着哥哥学着点，不过办公室漏雨不应该找房管所吗？”
“得了吧你！”小孙扑哧一笑，“房管所的李瘸子以前给咱们修过交警岗亭，修了两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陈洋捧着碗说：“因、因…因为水管漏水，和人心漏水，都…都不好修！”
一桌人愣了几秒，大刘点点头：“陈队，你这是说案子，还是说对象呢？”
陈洋耳朵红了，埋着头扒饭，半天憋出一句：“吃…吃饭。”
任娅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低头给周磊舀了一勺汤。
汤勺递到周磊碗里，两个人的手指在勺柄上碰了一下。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任娅放下汤勺，接起来。
“好。”
“马上过去。”
任娅挂了电话，看着大家。
“医院傍晚接了个急救病人，怀疑是刑事案件，让我们过去，病人是急救车从滨河小区拉回来的，三十岁左右，男，他自己打的120，说了地址就不出声了，120赶到以后人已经昏迷了，腰侧一条缝合线，医院拍了B超，说…少了一颗肾。”
办公室静了一瞬。
大刘嘴里的粉条忘了咽下去，小孙手里的白菜也掉在地上。
“他自己打的120？”周磊先开了口。
任娅点点头：“是的，说完地址就没动静了，卫生间的池子里，水面上浮了一层冰。”
任娅已经拿起了外套，边穿边说：“周磊、陈洋，走，志刚留队值班，剩下的人备勤。”
212吉普车朝人民医院飞驰而去，路过解放路时，周磊忽然开口：“为什么池子里有冰呢？”
陈洋接话：“低温抑制代谢，冰能延缓器官缺血坏死，看来对方不是要他的命，只想要他的肾。”
车拐进医院大门，急诊楼门口站着个白大褂，正拼命朝他们挥手。
周磊迎了上去：“是你报的警吗？”
“我是急诊值班大夫，我姓秦。”秦大夫喘着气。
“你好，秦大夫，麻烦你把当时的情况说一下。”任娅翻开笔记本。
“六点半左右，120调度打来电话，说滨河小区有人求救，车到了现场后门是反锁的，我们踹开门发现病人倒在客厅的电话机旁，全身赤裸，人已经昏迷了，地上有拖出来的血印子，从卫生间一直到客厅，像是他爬出来的。”
“屋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秦大夫摇摇头，“我去卫生间看了一眼，满地都是血，浴盆里浮着一层冰，底下是淡红色的水，病人的腰侧有一条缝合的线，缝得很整齐，我们拉到医院做了B超，右肾窝是空的。”
“人现在怎么样了？”陈洋问。
“在抢救室，目前失血不算多了，主要是低温加创伤性休克。”秦大夫推了推眼镜，“现在正在会诊，我们尽量…”
任娅记清秦大夫说的地址，转过身分工：“陈洋，你留在医院随时观察受害人的迹象，我和周磊去现场。”
车子拐进滨河小区，四号楼的地上还有洒落的血迹。
二楼东户，门虚掩着。
屋里一股凉气，混着血腥和一种很淡的酒精味。
打开灯后，一张人造革沙发，一台十四寸的彩电，客厅中间，电话机摔在地上，话筒也被扔到一边。
话筒连着一滩血，一直延伸到卫生间门口，一道半米宽的血痕。
任娅已经戴上了白手套，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手电贴着地一点点照，最后停在卫生间门口。
“周磊。”
卫生间不到三平米，墙上溅满了血点，喷溅高度在一米二以下，浴盆里的冰已经化了一半，剩下的碎冰浮在淡红色的水面上。
“手术是在这里做的？”周磊问。
“看喷溅的形态应该是。”任娅的手电照在瓷砖上，“出血点低，创面大，池子里放冰是为了…”
“保鲜。”
第108章 人身意外伤害险
任娅蹲下身，从勘查箱里取出放大镜和一把小刷子。
周磊退到客厅，靠墙站着，眼睛跟着她的手电走，从门口开始，一寸一寸往外扩，门口、客厅、卧室、厨房。
半个钟头后，她直起腰，摘了手套。
“血痕是受害人的，一路爬到电话这儿。”任娅的声音有点闷，“地上的脚印只有两种：急救人员的胶鞋印，我数了，四个人，进出都有，还有另一种足迹，四十二码，我对比了鞋柜里的鞋子，应该是受害人的脚印。”
“然后呢？”
“没有了。”任娅摘了口罩，“没有陌生人的鞋印，也没有翻动的痕迹，电视柜、抽屉、床铺，都没动过，门窗完好。”
“看这个场景更像是自己把自己的肾给割掉了？”
任娅点点头：“线索显示的是这样。”
周磊盯着地上的血痕，没有脚印，没有指纹，一个被割了肾的人，自己从卫生间爬出来打了电话。
如果是自己割掉的，那消失的肾脏呢？
周磊集中精神。
案发前五秒视频。
画面出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梳着大背头，头发抹得很亮，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绸睡袍，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端着一只高脚杯，杯子里是红酒。
他的表情很惬意。
屋里没发现第二个人，只听见有轻微的放水声。
周磊打开案发后五秒视频。
画面出现：高脚杯摔在地上，红酒撒了一地，男人仰面倒下去，睡袍散开，像睡着了一样。
看来是中毒，谁下的毒呢？视频里并没有其他人啊。
周磊蹲下身看向视频里红酒泼洒的地方，非常干净，像被人仔细清洗了一样，男人已经昏迷，绝对不是他清理的，屋里没有发现其他指纹和痕迹，也是被人仔细清理过。
两人记录了一些信息，便回了医院。
抢救室的灯灭了，陈洋站在走廊尽头，正跟秦大夫说着话，看见他俩过来迎了上去。
“人在观察室，已经醒了但说不出来话，大夫不建议现在问话。”
“什么时候可以？”
“看恢复，最快也得后天。”
“他醒的时候什么反应？”周磊问。
“护士说，他睁眼后左右看，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哪。”
凌晨一点，王志刚打来了电话。
“查到了，滨河小区的那个房子，户主叫钱广进，三十五岁，桥东食品批发市场‘广进’副食品批发部的个体户。”
“好，我们明天一早去店里排查。”
第二天一早，王志刚说的那家店。
一间门面房，后面连着仓库，一男一女正在码货。
任娅亮出证件：“警察，跟你们了解点情况。”
男伙计停下手上的动作：“警察同志，你说。”
“你们老板钱广进，结婚了吗？”
“离了两年了。”男伙计说，“他前妻在南方打工，听说又成家了。”
“他父母呢？”
“在青阳农村，老板一年回去一趟。”
“他昨天来了吗？”
“没有。”男伙计摇摇头，“一整天都没见着人。”
“一整天没来，你们没打个电话问问？”
男伙计和女伙计对视一眼，男伙计摇摇头：“老板经常两三天不回来，我们早就习惯了。”
“前天呢？”
“前天来了。”男伙计想了想，“上午来的，中午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什么电话？”
“不知道，他拿着大哥大在外面接的。”男伙计说。
“你们店里生意咋样？”
男伙计摇摇头：“同行竞争严重，有点入不敷出了，最近总有人来店里要账，钱都被老板押到货上了。”
任娅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伙计，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
“你们老板平时怎么样？”
姑娘抿着嘴，没说话。
“怎么了？”周磊开口，“有什么就说什么。”
姑娘看了他一眼，还是没开口。
任娅拉着姑娘往外面走了几步，小声问：“跟我一个说吧。”
姑娘低着头，摆弄着手指头：“别的…倒也没什么，就是老对我动手动脚的。”
任娅轻轻拍了拍姑娘的手：“好的，我们想看看钱广进的办公桌。”
钱广进有一间小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一个铁皮柜子，桌上的玻璃下压着一张照片，钱广进穿着西装站在店门口，大背头油光锃亮。
周磊拉开抽屉，票据、钢笔、半包红塔山，第二层是锁着的，撬开后里面有两个存折，还有一个牛皮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保险合同。
人民保险公司临城分公司，人身意外伤害险，投保人钱广进，被保险人钱广进，保额那一栏的数字是三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