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周磊摇摇头，“也怪，头一次见潘局，话里总觉得带点刺。”
任娅路过两人身边：“潘局以前是警校老师，教刑侦的，后来调到市局，一直干刑侦，干到副局长，我在警校那几年，他带过我一个学期的现场勘查。”
几人说着已经走到了办公室，任娅继续说：“听说他喜欢科班出身的人，带出来的徒弟遍布全省刑侦口，我觉得在他眼里，刑侦是门手艺，一代一代相传的那种。”
周磊明白了，他没犯什么错，不过在潘局眼里，他在渭水三天破案更像是歪打正着的。
“行，先不说这个了。”周磊拿出笔录本看了一眼，就按李大庆供出的地址去找马三。
傍晚，马家沟。
马三家的院门虚掩着，没锁。
周磊推门进去，炕上的被褥掀开一半，枕头上搁着半盒烟。
“跑了？”王志刚在屋里扫了一圈。
周磊也看着这间屋子，不对劲。
马三家里贴满了从海报、杂志剪下来的手枪、冲锋枪、步枪的图画，一张挨着一张，窗台上也摆着一排模具枪，像个小型枪械博物馆。
“好家伙。”王志刚拿起桌上一把雕刻的木头枪，“真像啊，连细节都那么逼真。”
周磊拿起桌上一张纸，上面画着枪的结构图，旁边标着尺寸，字迹很工整。
“马三不是凶手。”周磊放下纸。
王志刚看向周磊：“为什么？”
“你们来看看这个。”任娅拎着一双皮鞋，“39码，床底这几双鞋全是39码。”
“大男人39码的鞋？”
任娅拿出相机，边拍边说：“现场那串脚印是43码，凶手不是马三。”
王志刚点点头转向周磊：“那你怎么说？”
“这马三纯粹一枪迷，六四式这种经典枪型他肯定了如指掌，那个嫌疑人第一枪脱手了，再加上任队的脚印线索，更加确信马三不是凶手。”
“不是他。”王志刚把木头枪放回桌上，“但眼下找到马三才是找到那把枪的唯一途径。”
“查他的社会关系。”周磊说。
第二天，走访摸排了一天，没任何新发现。
马三的社会关系很杂，录像厅、台球厅、游戏厅，大多和他一起玩，但不深交。
傍晚，陈洋从解剖室出来，摘下口罩一脸疲惫。
“尸检补充报告。”他把几张纸放在桌上，“没有新发现，死亡时间跟现场推断也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起伏的呼吸声。
一个司机死在了乡间小路上，打死他的是警察的配枪，而现在那个拿枪的人在哪，叫什么，毫无头绪。
距离对外经贸洽谈会开幕，也一天比一天近了。
电话铃打破了沉寂。
任娅离得最近，顺手接了。
她听着听筒里的声音。
起初，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三秒后，周磊看见她那只做指纹比对的手开始抖。
话筒从她手里滑下去，磕到桌角后荡在半空，晃来晃去。
“任队。”周磊站起身。
任娅嘴唇动了动，眼泪毫无征兆地划过脸颊。
然后她弯下腰，把话筒拿起挂了。
办公室其他几人也都站了起来，周磊上前两步：“到底怎么了？”
任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抬手抹了一把泪。
“老乔…”她的声音非常低沉，“上吊了…”
陈洋摘眼镜的手悬在半空，王志刚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周磊有些发懵，感觉天旋地转，连忙用手扶住桌面，站稳后看向其他人：“走。”
市立医院，住院部三楼。
走廊里站满了人，灯光把每张脸照得发白，一张推床停在门口，白布从头盖到脚。
潘局长站在最前面，林振邦、徐永海、方宇都在，还有禁毒大队的人，没人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白布轻轻动了一下。
林振邦看见任娅几人，红着眼迎了过来。
他把手里的一张纸递给周磊。
周磊站在走廊，对着灯光看了起来。
“我是乔军，枪是在我身上丢失的，我有责任，有人拿了我的枪杀了人，我对不起群众，对不起单位，对不起这身我穿了二十年的警服。”
“有一件事，我实在放心不下，枪还在外面，里面还有五发子弹。”
“最后说给重案中队的周磊：周磊同志办案全局都是有目共睹的，我这把枪拜托你了，把枪追回来，别让它再响了。”
“乔军，绝笔。”
走廊里，不知道谁先哭出了声，接着是一片压抑的呜咽声，任娅背过身肩膀耸动着，王志刚一个大男人，抬手一把一把抹着眼泪，陈洋把眼镜摘了，用手帕按着眼睛。
周磊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喉咙里堵着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信纸上最后那几行字，像一把磨得发亮的匕首，攮进他的心上。
托付。
一个二十多年的禁毒老民警，临死前把最后一件事托付给了他。
周磊小心得把信折好，递给林振邦。
林振邦接过来，摇了摇头：“不怪乔军同志，他当时是昏迷状态，不是他的错，乔军同志一辈子兢兢业业，立过功，流过血，他不该是这个结局啊…”
“不该是这个结局啊…”
潘局抬起手，擦了擦眼角后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周磊面前，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周磊，金丝眼镜后面，通红的眼睛透着冰冷的目光。
最终一个字也没说，从周磊身边走了过去。
走廊里，床上白布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晚上十点，重案中队办公室。
“回去睡吧。”任娅收拾着桌上的材料，“天塌下来也得保存体力。”
“你们先去休息吧。”周磊坐着没动，“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几人叹了口气准备离开。
“王队。”周磊忽然开口，“把你的烟留给我。”
王志刚一愣。
队里的人都知道周磊很少抽烟。
“少抽点。”王志刚掏出一盒烟放在桌上。
门关上了。
周磊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烟盒走到走廊。
火柴把香烟点着，猛吸一口，呛得他直咳嗽，他靠在墙上，看着路灯，一根接一根地抽。
第85章 奔袭青潭市
马三能跑到哪里？
这个问题在周磊心里翻来覆去，马三跑什么呢？是因为枪出事了，他刚知道所以跑得很急，没有任何准备。
如果我是马三，我会去哪？
火车站、汽车站？马三兜里没什么钱，跑远了吃什么？得去一个能收留他、管他饭的地方。
凌晨三点，辖区派出所。
值班民警揉着眼给周磊开门，取出马三家那串钥匙。
马三家里没什么变化，还是第一次勘查的模样，周磊站在屋里，试着集中精神。
没有反应。
这里不是案发现场，他早就该想到。
他拉开抽屉一个一个翻找，打开橱柜，一件一件掀开，半个钟头后，他在床底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里有几封信。
落款都是一个地址：青潭市，棉纺厂家属院。收信人写的是马三的大名，马晓刚。
信一个月一封，一年多了。
开头都是‘小刚’，结尾都是‘姑’，说的都是家长里短。
周磊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转身敲击着屋里每一面墙，尝试有没有暗柜，又忙活了大半天，没有收获。
他瘫在沙发上，盯着房梁。
青潭市，在临城南边，开车两个小时，马三的姑姑家在那。
去青潭试试吧。
天蒙蒙亮，七点多，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来了。
任娅推门进来，看见周磊坐在桌前，他两眼通红，胡茬冒了一层，桌上的烟盒也空了。
“一夜没睡？”
“没有。”周磊站起身，“我想去一趟青潭市。”
“青潭？”
“马三有个姑姑在那。”周磊拿出铁盒里的信，“我怀疑去投奔他姑姑了。”
任娅拿起信看了看：“行，志刚和大刘跟你去，你在车上休息一下。”
“行。”
青潭市，棉纺厂家属院。
马三姑姑家在第三排，门口有个煤球炉。
吉普车没法停太近，三人把车停在两条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