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队，你看这个。”他抬起头，“这个泥是田里的黄胶泥，他这一路钻的全是田间小路和山边的一些土道，看样子根本没敢往主道上跑。”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王志刚一把拉开车门，一股混着汗味和食物馊味的气冲到鼻子里，熏得王志刚往后退了半步。
周磊探进驾驶室，油表的指针已经滑到了最低点，“全程都在搜捕他，他不敢露面进加油站，他是硬撑着把油耗干了，只能把车弃到这里，也是巧，正好又到了石榴山。”
几人翻了翻车厢，副驾驶后座上全是面包包装袋和空矿泉水瓶，座椅缝里还有半块发硬的馒头。
周磊摇了摇头：“看来咱们这位谭总这几天过得可不怎么样。”
黄家村村长和几个村民也过来了，村长是个又黑又瘦的老汉，留着山羊胡。
他往北边一指：“警察同志，你们看，这一片连着石榴山主脉，山连山，俺们打小就在山里跑，有些岔沟都得做个记号才敢进去，外人进去啊，是分不清方向的，没有向导，走十天半个月也未必绕得出来。”
任娅当场就拿起对讲机，跟局里做了汇报。
徐永海听完以后，去找了林振邦局长。
两人当即拍板：在黄家村设搜捕指挥部，协调辖区派出所、武警，加上局里的治安警力，以弃车点为中心，对石榴山外围展开拉网式搜捕，同时，挨家挨户把村里的空房、柴房、废弃库房全部搜查一遍。
搜捕持续了整整三天四夜，警力从山脚下摸到了半山腰。
天然的山洞、废弃的窝棚，还有歇脚的石屋，全都看过了，没有谭勇的影。
倒是在几处山腰的隐蔽石缝里，发现了一些空的食品袋和空烟盒。
周磊拿起食品袋，和车里遗留的做了对比，牌子完全一致，这是谭勇出逃时随身带的物资。
人还在山上！
“邪门了。”王志刚踢飞了个石子，“三天四夜，咱们上百号人把山上都搜了个遍，也没找到他的影子。”
“他一直在动。”周磊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点，“发现的几个食品袋和烟盒，这些点南北隔着十几里距离，他一直都在挪窝。”
他顿了顿：“出逃的时候带的食物就这么多，山里这个季节也没有能吃的东西，这几天他都靠着存货在硬撑，现在估计已经弹尽粮绝了。”
“他饿急了就得下山呀。”王志刚说。“咱们的卡口全是人。”
周磊没接话，这几天他一直跟着搜山的队伍在山里跑，石榴山外围的地形他已经摸了个七七八八，可他却觉得不对劲，上百号人搜了那么多天，一个存粮的窝点都没找到，他是怎么能找到吃的呢？山里连个野果子都没有。
当天下午，周磊专程回了村，找到村长。
老汉正在院里编箩筐，看见他来，赶紧站起身：“周警官，找到了？”
“跟你打听个事。”周磊蹲下来，“这山上有没有山神庙、旧祠堂这一类的地方？就是村里人会定期上去的。”
村长眨眨眼：“有啊，山神庙有两处，一座在东坡的半山腰，一座在北坡的山坳里，还有一间山王祠，俺们村里的老人逢年过节都要上去祭拜的。”
“那平时有人上去吗？”
“有啊。”村长点点头：“庙里的供品不能断，每周都会有人上去，会上供一些馒头，摆一些果子，还会带一些白酒，反正就是图个平安嘛。”
周磊又确认了一下这几个地方的位置，和村长道了别。
当天晚上，在搜捕指挥部，周磊做了建议：“第一，咱们把大部分收山警力明早全部撤下山，要大张旗鼓地撤退。”
所有人一愣：“那他跑了怎么办？”
周磊说：“他跑不出去，咱们的卡口还有警力，撤是做给他看的，山里只要还有动静，他就不敢露头。”
“第二，山上一共有三处庙祠，咱们分三组，今晚就上去，东坡山神庙一组，北坡山坳一组，东南山王祠一组，选好点位，要么在岩石后面、树丛里头，把三座庙的进出路全部盯死。”
散会后，三支小队连夜上山。
周磊跟着去了东坡山的山神庙，他隔一阵就问一句：“有动静没有？”
一直收到的回答都是没有。
在山上蹲守的第二天后半夜，东边的天刚刚有些泛白，对讲机就响了。
“周磊，周磊！”是王志刚的声音。
他的声音透着些兴奋：“我们这边逮着了，在北坡。”
周磊兴奋地抓起对讲机，“看住他，我马上就到。”
北坡山坳。
周磊打着手电赶到的时候，三四支手电的光柱交叉着照在了庙墙根下的一个人身上。
王志刚和两名武警把人死死地按到了地上。
周磊走上前，看清了那张脸。
头发乱得像枯草一样，全都支棱着，脸上满是泥点，长满了胡子茬，身上的西装磨得发亮，裤腿也扯了个大口子，就跟山里的野人没什么两样。
被拽起来的时候，谭勇没怎么挣扎，没有预想中的慌乱，甚至连想象中的发抖都没有，他喘着粗气，一直喊着：“给我口吃的吧，我快饿死了。”
下山的一路，谭勇全程配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走着走着就晃了起来，全靠两边的武警架着胳膊才能走稳。
回到分局，按照规矩应该是先登记再体检，可谭勇却走了个例外。
虽然两只手铐着，但他扑到饭桌前，三个馒头不到五分钟就一个不剩，接着又是两碗米饭下肚。
吃完以后，他又把碗往前推了推：“能不能再…”
“不行了。”民警把碗收走，“不是不给你吃，而是你一次性吃太多是要出事的，你缓一缓。”
谭勇的手停在半空，点了点头：“谢谢。”
第210章 三十值班
谭勇吃饱了，抹了抹嘴，靠到椅背上，看了看对面的王志刚和周磊。
“不绕弯子了。”他说：“人是我杀的，我全交代。”
然后就真的撂了。
一个小时，从半年前到最后的山神庙，确认完以后签字按手印。
带下去的时候，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周磊和王志刚回到办公室，刚打开门，刘姐就捏着鼻子往后躲：“你们俩怎么回事啊？身上怎么都馊了？”
“刘姐，我们在山里都蹲了多少天了？”王志刚脱着外套说道，“你得算算我们几天没洗澡了。”
“好好好，你们辛苦了。”刘姐赶紧打开窗，“一会儿我跟锅炉房说一下，让他们打点热水，你们俩一会儿忙完好好洗个澡。”
“行，刘姐。”
任娅看向他们：“人都撂了？”
“撂了。”周磊也把外套放到椅背上：“全撂了。”
“这么痛快？”
“是啊，我们也没想到。”
“跟我们说说。”
“半年前，谭勇就起了疑心，跟沈兰说话的时候，就感觉沈兰经常走神，她和谭帅在家里的时候，经常前后脚地出门，大概是两个月前吧，谭勇去外地出差，可能生意谈崩了，提前两天回家，进门以后，就撞破了两个人的好事。”
“然后呢？”刘姐追问道。
“忍了，他自己说的，家丑不可外扬，其实他还有一个心态，就是让他俩都付出代价，后面的事情就跟我们之前推断的差不多了。”
“这...这一环扣、扣一环的。”陈洋接话：“他、他、他是真的想把亲儿子当…当垫背的？”
“虎毒还不食子呢。”刘姐嘀咕了一句然后出去了。
任娅合上本子：“好了，这个案子就告一段落了，我去找徐局长汇报。”说完，她也出门了。
王志刚伸了个懒腰，拉着周磊：“走，洗澡去。”
第二天，谭帅就被放出来了。
证据链已经闭环，跟他没有关系。
手续办完后，周磊把包递给他，他拎着包往外走。
谭帅连问都没问自己父亲一句。
出了分局大门，他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冲送他出来的周磊和王志刚摆摆手：“我脸色是不是特别差？”
“还行。”
“哎，我得去歌厅放松放松，去去晦气。”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说完就走。
周磊和王志刚对了个眼神，谁都没说话。
这个案子结束以后的第二天，刚好是市局的年终总结。
对重案中队全市通报表扬。
分局也开了年度表彰会，重案中队集体二等功，周磊个人一等功，任娅、王志刚和陈洋都是个人二等功。
几人拿着表彰回到办公室，抬头看着办公室里的日历，也只剩下最后几页了。
大年二十八的时候，刘姐拿着一张纸，看着办公室里的人说：“按照惯例，年三十和初一的班要有人值，咱们抓阄，谁抓着算谁的，辅警不参与值班，咱们中队一共四个民警，两两一组。”
大刘和小孙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都点点头。
“嗯，也就过年的时候，辅警有这点福利。”
说完以后，四个民警挨个上去摸。
周磊打开自己摸到的那张纸：大年三十。
任娅摸完，把纸条攥在手里，看了半天没吭声。
刘姐问：“任娅，哪个班？”
任娅把纸条往桌上一放：“大年三十。”
“哎呦，”王志刚拖了个长音，“真是三十啊，哎，我跟你说，我本来想三十值班的，可惜哦，让你抽到了。”他把自己的纸条晃了晃：“下次吧。”
“我可以跟你换呀。”任娅说：“把你那个初一的给我。”
“哎呦，不行不行。”王志刚往后缩了一下，“我听见外面好像有人找我呀，我先出去一趟。”
门帘一撩，人跑了。
屋里的人都憋着笑。
陈洋结结巴巴地安慰着：“周…周哥，三十那天其…其实也没什么事，挺…挺好的。”
刘姐拍了拍周磊的肩膀，又看了看任娅：“好好值班吧，我们三个辅警在精神上支持你们！”
大刘和小孙使劲点了点头。
年三十，办公室里就两个人，在屋里就能听见街上的鞭炮声。
不过年三十值班果然没什么事，但两个人倒也没闲着。
周磊把之前的案卷抱了出来，按顺序开始理档案，任娅坐在对面核对之前的笔录，一页一页地过，一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刚过，周磊起身看向任娅：“吃点什么？我去食堂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