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影笼罩整片院落。
萧瑟秋风不停灌入院内,树叶簌簌作响,灯泡左右摇摆不定。
一路走回自家厢房,苏白进门之后合上木门,并未插上内侧的木插闩。
他脱去外衣鞋子,背靠冰冷的墙壁倚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目光落在屋顶老旧的木房梁之上。
短短一天时间,一桩桩事端接连上演,在脑海之中逐一复盘。
清早和贾家发生口角冲突,贾张氏撒泼耍无赖刻意刁难。
中午去往王姨家中吃饭,借此收获一位心善邻居的关照。
下午专程奔赴供销社采购茶叶,提前为往后数年物资匮乏的岁月囤积储备。
傍晚挨个院落登门拜访邻里,不动声色拉拢人脉,暗中帮扶处境艰难的刘大妈。
晚间全院大会直面三位大院掌权大爷,据理力争,软硬并施打碎众人拿捏自己的心思。
整件事处理下来,表面看似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到位,当场震慑一众心怀叵测的街坊。
可静下心复盘,苏白察觉到自身心态出现了不小的隐患。
穿越过来之前,他反反复复看过四合院的影视剧原著。
长久的上帝视角,让他下意识将院里贾张氏、许大茂、易中海这群人,单纯当成剧本里的脸谱反派角色。
此前待人处事,他始终带着一丝俯视的心态,如同通关一般应对每一次矛盾冲突。
直到今晚看见刘大妈拉扯孙辈苦苦谋生,目睹周大爷孤寡终老满心凄凉落泪。
苏白猛然醒悟,院子里的所有人,好坏掺杂,皆是活生生处在时代洪流里的普通人。
贾张氏贪婪刻薄,只为一家子填饱肚子;
许大茂阴险算计,一辈子都想压过何雨柱一头;
易中海私心深重,谋划养老,却也的确时常帮扶穷苦邻里;
刘大妈拮据清贫,骨子里恪守骨气,不肯随意接受旁人施舍;
周大爷世故通透,看透院内所有算计,依旧愿意善意提点自己这个晚辈。
人性从非纯粹的黑与白,贪婪、善良、自私、淳朴糅合在每个人的身上。
第40章 巧设鸡窝取暖计
凛冬的天色破晓得极晚,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木窗,浅浅洒进屋内。
屋内炭火余温散尽,清早的寒意顺着门缝丝丝缕缕钻进来,即便盖着厚实的粗布棉被,肌肤依旧能感受到冬日刺骨的凉意。
苏白缓缓抬手,一把掀开身上厚重的被褥。
脊背脱离暖意包裹,他下意识缩了缩脖颈,盘腿坐起身来。
他抬手揉了揉惺忪发胀的双眼,指尖按压着眼眶驱散晨起的困顿。
目光落向桌边摆放的自制机械闹钟,齿轮滴答转动,时白刚好卡着上班出门的节点。
苏白嘴角勾起一抹惬意的浅笑,压低嗓音自言自语。
“有这亲手做的机械闹钟守着时白,往后工厂上班,我再也不用担心起晚迟到被扣工资了。”
漫长的一夜休憩过后,浑身筋骨尚且透着慵懒酸软。
苏白舒展臂膀,重重打了一个绵长的哈欠,眼底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俯身穿上粗布长裤,套上厚实的工装棉袄,趿拉着家里缝制的厚底棉布鞋。
脚步拖沓,慢悠悠从里屋踱步走到外屋堂屋。
堂屋靠墙摆放着一个铁皮洗脸盆,前一晚预留的井水静静盛在盆中。
一夜放置,井水冰透刺骨,摸上去指尖瞬间发麻。
苏白拎起桌边暖壶,往冷水里兑入大半壶滚烫的开水。
冷热交融调和出适宜洗漱的温水,他掬起清水快速搓洗脸颊、脖颈与手背。
随后扯过悬挂在墙面的粗布毛巾,反复擦干脸上的水渍。
收拾妥当洗漱完毕,苏白脚步放轻,缓步走到厨房木门边上。
半边身子倚靠门框,脑袋探进厨房向内张望。
老式柴火灶台炉膛之内火苗幽幽,柴火噼啪细微作响。
偌大的铁锅架在灶上,浓稠的棒子面粥在锅内不断翻滚咕嘟。
细密的气泡接连不断向上翻涌,醇厚的玉米谷物香气四散飘荡。
清甜的粥香填满整间狭小的厨房,顺着门缝飘满整个小院的屋子。
张老太太佝偻着年迈的身躯,稳稳站立在灶台跟前。
老人身上裹着一件打了好几处补丁的厚棉褂子,脖颈围着旧针织围脖抵御寒气。
她手中攥着一柄加长木柄铁勺,手腕缓缓画着圈,耐心搅动锅里熬煮的棒子面粥。
老旧铁锅极易糊底,必须每隔片刻不停搅拌,锅底的玉米面才不会结块烧焦。
老太太上了年纪,眼神早已大不如从前,做这件琐事却依旧熟练娴熟。
苏白半边身子挂在门框上,脸上堆起少年人讨糖吃一般讨好的笑意。
眉眼弯弯,语气带着晚辈撒娇的软糯腔调,故意放软了声调开口。
“奶奶,今天早饭能不能破例一回,给我摊几张鸡蛋煎饼尝尝鲜?”
手里搅动粥锅的长木勺骤然一顿。
张老太太缓缓转过苍老的面庞,浑浊的眼眸自上而下将苏白细细打量一遍。
那眼神神态,俨然长辈看待嘴馋贪玩、不懂节俭的孩童,带着几分嗔怪。
老太太眉头微微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嘴上半点情面不留。
“还想吃鸡蛋煎饼,我看你这小伙子长得倒是挺像一张鸡蛋煎饼。”
没等苏白接话,老太太拿着勺子朝案板方向扬了扬下巴,直白告知今日早饭。
“今早吃食早就备好了,棒子面稀粥,掺了粗粮白面的二和面馒头,外加一碟凉拌萝卜丝。”
“爱吃你就坐下来老老实实吃饭,嫌饭菜清淡不合胃口,饿着肚子出门上班也没人管你。”
苏白闻言调皮地吐出一截舌头,嘿嘿讪讪地笑了两声。
自知讨要鸡蛋煎饼这事已然没戏,他识趣地缩回探出厨房的脑袋。
苏白心底早已摸清老太太这套几十年没变的打趣习惯。
从小到大,但凡他嘴馋想吃些稀罕吃食,老太太总会拿他样貌打趣。
逢年过节他嘴馋念叨想吃白面水饺,老太太便打趣他长的活像饺子。
嘴馋想吃挂面面条,老太太就调侃他脸蛋细长,天生就是面条模样。
倘若哪天惦记荤腥肉食,老太太更是会打趣他眼巴巴的模样活脱脱馋猪头肉。
这套独属于祖孙二人的相处玩笑,日复一日,从来没有变过。
苏白心里清清楚楚,老太太嘴上向来苛刻吝啬,心肠却格外柔软疼人。
可他依旧总忍不住晨起试探一番。
人心总归抱有一丝念想,万一今日老太太心情舒畅,愿意破例拿出珍藏的鸡蛋呢?
碰碰运气总归不吃亏,不问白不问。
苏白收回思绪,迈步回到空旷的堂屋之中。
他手脚勤快,先是将木质饭桌拖拽到屋子中央。
紧接着搬来两条长条板凳,两两摆放整齐,规整出吃饭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再度折返厨房,主动端起盛着棒子面粥的粗瓷大碗。
一只只稳妥摆上桌,又将蒸笼里暄软的二和面馒头挨个捡拾出来。
案板上早已拌好的凉拌萝卜丝盛在白瓷圆盘之内。
萝卜被菜刀切得粗细均匀,细丝码放得整整齐齐。
居家粗盐细细揉搓入味,淋上一点米醋提鲜,最关键还滴入了难得的几滴香油。
淡淡的香油香气混合萝卜的清爽,单单闻着气味,就让人晨起寡淡的胃口大开。
张老太太擦了擦手上沾染的粥渍,端起一碗温热的粥缓步走出厨房。
她将瓷碗轻轻推到苏白身前,又捏起一个个头饱满的二和面馒头放到他手边。
做完这些,老太太方才落座板凳,拿起属于自己的馒头。
苍老的手指用力将馒头掰成两半,小口小口慢条斯理咀嚼下咽。
祖孙二人安安静静低头吃着早饭,碗筷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半晌过后,张老太太放下手中掰开的半个馒头,抬眼定定望着对面的苏白。
老人苍老的嗓音褪去方才嘴上的强硬,内里裹着浓浓的心疼与宠溺。
“再熬上一段时日,等开春天气彻底回暖就好了。”
“冬日天寒地冻,院里那两只老母鸡冻得懒得动弹,压根很少下蛋。”
“等到春风一吹地气回暖,母鸡恢复正常产蛋,奶奶天天攒鸡蛋,专门给你摊酥脆的鸡蛋煎饼。”
苏白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骤然抬起脑袋望向面前的老太太。
心底骤然泛起酸涩的暖意。
张老太太轻轻叹了一口气,话音压得更低,道出心底的实情。
“实话跟你说,奶奶背地里也馋鸡蛋的那股香味,许久都没尝过水煮蛋了。”
短短一句话,瞬间让苏白鼻头发酸,眼眶微微泛起潮热。
他这一刻全然通透了所有缘由。
老太太平日里总拿打趣的话搪塞自己想吃鸡蛋的诉求。
并非老人家舍不得拿出家里积攒的鸡蛋刻意苛待他。
根源便是寒冬低温,自家两只老旧母鸡产蛋量锐减。
平日里好不容易产下寥寥数枚鸡蛋,老太太全都小心翼翼妥善收起来。
积攒许久数量依旧寥寥无几,根本不足以摊出几张煎饼。
条件拮据的年代,一枚鸡蛋都是实打实的滋补好物。
老太太心里时时刻刻记着自己嘴馋鸡蛋煎饼的心愿,只是受制于现实条件无力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