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向正在抽烟闲谈的冯大爷,语气谦和地开口说道。
“冯大爷,闲着也是闲着,我看院子里有些落叶杂物。”
“我年轻力气足,我帮您把院子彻底清扫一遍吧,也能让您省点力气。”
冯大爷闻言连忙抬手阻拦,连连摆手推辞。
“不用不用,孩子,你一路赶路舟车劳顿,好好歇着就行,哪能让你干活!”
“院子不大,我自己早晚扫两遍就干净了,你快坐着歇一歇!”
苏白却没有停下动作,性格踏实稳重的他,从来不会贪图清闲。
他笑了笑,径直走到门房墙角,拎起那柄老旧的竹枝扫帚。
“大爷,我坐着也是干等,活动一下反倒舒坦,您就别跟我客气了。”
话音落下,苏白拎着扫帚大步走出房门,来到空旷整洁的小院之中。
清晨的院落干净规整,地面只有零星散落的秋风落叶、细碎浮尘。
对于自幼干惯农活、常年习武锻炼的苏白来说,扫地是再轻松不过的事。
他动作利落,姿势娴熟,一扫一落之间,地面杂物尽数归拢整齐。
不过短短几分钟,小小的院子地面就被清扫得一尘不染、干干净净。
目光扫过院落角落,还有几片藏在墙根、不易察觉的枯黄落叶。
苏白也没有放过,迈步上前,仔细清扫干净,不留半点杂物。
冯大爷靠在门框边,静静看着少年踏实勤快、沉稳懂事的模样。
眼底满是欣慰与怜惜,嘴里不停啧啧称赞,语气里满是真心认可。
“好孩子,真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勤快、懂事、有礼貌。”
“你二叔一生行善积德、光明磊落,若是泉下有知看见你这般模样。”
“必定满心欣慰,能有你这么懂事的晚辈,他这辈子也算无憾了。”
苏白手中的动作未曾停歇,听着老人的夸赞,心底愈发温润安宁。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利落、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脚步声沉稳干练,一听便是常年履职、行事果断的公职人员。
苏白下意识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眼朝着大院门口望了过去。
一道干练挺拔的身影,顺着晨光缓步走入街道办大院之中。
来人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女性,气质端庄,眉眼端正。
一头整齐利落的齐耳短发,干净大方,契合当下年代的朴素审美。
身上穿着一身标准的藏蓝色干部列宁装,纽扣扣得严丝合缝。
脚下一双洗得干净的黑色布鞋,步履铿锵,身姿挺拔,自带一身正气。
她整个人行事带风、沉稳干练,浑身透着机关干部的利落与稳重。
唯独一双眼眸微微红肿,眼底带着未散尽的疲惫与哭过的痕迹。
显而易见,这位要强的女干部,此前定然因为二叔的牺牲伤心痛哭过许久。
即便眼底藏着悲伤,可她的目光依旧清亮锐利、温和正直。
冯大爷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立刻站直身子,主动开口招呼。
“王主任,您这么早就到单位了!你快看,孩子已经来了!”
闻声之际,苏白瞬间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干练温柔的女人,就是王芸。
他立刻放下手中扫帚,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细碎灰尘。
身姿端正,礼数周全,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半个躬。
少年语气沉稳、态度端正,清晰出声。
“王主任您好,我叫苏白,是向承业的侄子,我到京城了。”
王芸停下脚步,静静伫立在晨光之中。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苏白的脸庞上,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打量了数遍。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情绪层层交织,复杂难言。
有看见故人晚辈的心疼,有看见少年稳重的欣慰。
有缅怀老友的酸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释然。
种种情绪糅合在一起,沉沉落在眼底,让人心头微动。
良久,王芸才抬手接过苏白递来的全套身份、户籍、亲属证明材料。
她指尖轻轻捏着纸质文件,逐页翻看,一字一句认真审阅。
每一份介绍信、每一张户籍证明,她都看得极为细致,不敢有半点疏漏。
翻看到最后一张烈士亲属关联证明时,她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那是看见故人血脉、触景生情的本能动容。
仅仅一瞬,她便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恢复了沉稳平静的模样。
她将所有材料整齐叠好,递还给身前的苏白,语气听似平稳无波。
可细心聆听便能察觉,她的声线深处,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
“走吧,跟我上楼,去我的办公室说话。”
苏白默默点头,收起所有证明材料,乖乖跟在王芸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整洁的走廊,踩着木质楼梯,缓步走上二楼。
走到最里侧的房间,王芸推开房门,带着苏白走进了专属办公室。
这间街道办主任办公室格局不大,陈设极简朴素,没有半点奢华。
一方木质办公桌,一把办公座椅,一个铁皮立式文件柜。
墙面干净整洁,只贴着几张规整的工作标语,简洁庄重。
靠窗的窗台上,摆放着两盆修剪整齐的绿植,为肃穆的房间添了几分生机。
整体环境干净利落、规整有序,完美贴合王芸干练自律的性格。
王芸侧身抬手,对着桌前的木椅轻声示意。
“坐吧,不用拘谨。”
苏白依言落座,身姿端正,腰背挺直,举止沉稳有度。
王芸绕过办公桌,在座椅上安然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木桌相对而坐。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阵安静柔和的沉默,没有急促的交谈,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片刻的沉静过后,王芸率先打破寂静,眉眼柔和了数分。
她褪去了对外的干部严肃,语气温和亲切,像亲人一般温柔。
“苏白,以后在我面前,不用喊我王主任,太生分了。”
“你二叔在世的时候,一直喊我王姐,你跟着他的辈分,喊我王姨就好。”
苏白心底一暖,瞬间卸下了所有拘谨,轻轻点头应声。
“好,王姨。”
王芸抬眼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目光温柔又审慎。
她细细打量着苏白的眉眼、神态、身姿,审视着他的品性与气度。
眼前的少年年少却不青涩,沉稳、有礼、懂事、眼神干净坦荡。
一番审视过后,她眼底的担忧尽数散去,只剩下满心的放心与怜惜。
她轻声开口,缓缓询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孩子,你如今孤身一人来到京城,我想问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苏白原本早已想好说辞,准备如实告知,自己是专程前来料理二叔后事。
可他刚刚张口,话语还未出口,就被王芸抬手温柔打断。
王芸语气果断、沉稳笃定,提前替他卸下了所有压力。
“你不用操心后事的事,也不用操心烈士认定的流程。”
“你二叔的因公牺牲认定、烈士身份申报、所有官方手续,早就全部办完了。”
“所有归档材料、荣誉备案、单位公示,全部流程齐全,没有半点遗漏。”
“你现在抵达京城,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安顿下来,稳住心神。”
“等过两天我挑个合适的日子,带你去祭拜你二叔,让你给他磕个头。”
苏白整个人骤然一怔,心底满是意外与错愕。
他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赶来,本以为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办理。
从未想过,素未谋面的二叔,早已被人妥善安顿,所有后事皆已圆满办妥。
他张了张嘴,心头万千情绪翻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王芸看着他怔然的模样,眼底温柔更甚,继续耐心细细交代。
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句句笃定,给足了少年最大的底气。
“你二叔出事之前,早就提前留下了嘱托与安排。”
“他九十五号院的私房、屋内所有家具陈设、个人全部私人物品。”
“包括他的存款、遗物、票据,全部遗产,尽数留给你这个唯一的侄子。”
“从今往后,那套院子就是你的家,你在京城,再也不是无家可归的外人。”
“如果你愿意留在京城扎根生活,户口迁移、粮食关系、居住备案。”
“所有繁琐手续、对接部门,全部由我来帮你全权办理,不用你跑一步路。”
“你二叔在公安系统打拼多年,结交了一大批重情重义的老战友、老同事。”
“这些前辈,都是你往后可以依靠的亲人,都是你的底气。”
“以后不管遇上生活难处、工作困扰、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尽管开口。”
“所有人都会看在你二叔的情分上,照拂你、帮衬你、护着你。”
一句句温柔笃定的话语,如同暖流一般,层层包裹住苏白的心底。
前世今生两辈子的孤身漂泊、无依无靠,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胸口温热发胀,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冲上心头,染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