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一笔,条目清晰,工整记录,细致程度远超国营单位会计的账本。
他定下规矩,等到孩子们长大参加工作,必须按照账本上记载的总额,一分不少偿还养育花费。
子女独立之后,在家吃住日常开销,更是明码标价。
在家吃一顿晚饭,明码标价收钱。
在家留宿一晚,单独收取住宿费。
点灯耗费一度电,也要单独结算。
对比外头简陋的小旅馆,阎埠贵家中的开销标准还要苛刻。
四个子女之中,长子阎解放,是反抗情绪最为强烈的那一个。
在阎解放眼中,父亲这般行事,完全没有半分父子亲情。
哪里像是一家之长,分明如同开黑店的掌柜。
可是传统观念束缚着阎解放。
他不敢明目张胆和阎埠贵撕破脸皮。
只能借着这些小事,无声地表达自己的抗议。
就好比今天,宁肯租借外人车辆,也不肯让父亲赚到两毛钱。
苏白一边骑行,一边梳理其中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四眼家中吃饭时,胖子闲聊说起的一番话。
“阎解放这个人,心肠太老实,性子太软。”
“若是换个头脑灵活的人,早就想办法反过来把阎埠贵给算计了。”
苏白心中暗自点头,胖子这番话说得一针见血。
阎解放为人太过老实本分。
长久以来,一直被阎埠贵死死拿捏。
就算心中满腹委屈,想要反抗,也始终找不到合适的门路。
自行车车轮持续向前滚动,很快驶入交道口路段。
前方不远处,灰色院墙的派出所已经清晰映入眼帘。
苏白轻轻放缓骑行速度。
正当他准备调转车头,拐进通往派出所的小巷。
一道人影猛地从巷子内部冲了出来。
那人一边狂奔,一边慌张地回头张望。
猝不及防之下,险些直直撞上苏白的自行车前轮。
“哎哎哎!小心!”
苏白低声提醒,手指用力捏紧刹车。
刹车片紧紧箍住车轮,凤凰自行车稳稳停在路面之上。
冲出巷子的人影连忙停下脚步,双手撑在墙面大口喘息。
喘息片刻,他转头看清骑车之人,连忙挺直身子。
脸上露出一抹带着歉意的笑容。
苏白定睛一看,微微一愣。
“解放?”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方才你不是还在院子里扫地吗?”
站在巷口的人,正是阎解放。
阎解放连续深呼吸好几次,平复急促的气息。
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开口解释。
“院子里的地面我已经全部清扫完毕,收拾妥当之后,就动身往学校赶。”
“我家就在派出所后方那条胡同,拐个弯就能抵达这条大路。”
“刚刚远远看见您骑车过来,特意跑出来跟您交代一声。”
“等您下班之后,我准时过去帮您擦拭保养自行车。”
“您到时候把车钥匙放在方便拿取的位置,我直接过去取就可以。”
苏白停稳自行车,双腿撑住地面,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站在路边,目光平静地看向阎解放。
心底悄然萌生一个想法。
一个能够帮阎解放打破僵局,好好治一治阎埠贵抠门算计本性的主意。
苏白抬手,手指轻轻敲击冰凉的金属车把。
不急不缓,缓缓开口。
“解放,我有一番话,想跟你好好聊聊。”
阎解放立刻向前凑近两步,神情郑重,摆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苏白不紧不慢,继续说道。
“你父亲阎埠贵,这么多年一直处处算计你。”
“你难道就没有仔细想过,找个法子应对他?”
听见这番话,阎解放整个人明显一怔。
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脸庞,无奈、憋屈、茫然交织在一起。
他伸出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浮现苦涩的苦笑。
“就算我想,又能怎么样呢?”
“他终究是我亲生父亲,我总不能公然和他翻脸争吵。”
苏白轻轻摇头,语气淡然。
“彻底撕破脸,完全没必要。”
“但是你也不能一直这样被动承受,任由他拿捏。”
“你越是一味退让妥协,他只会愈发得寸进尺,不断提出更多要求。”
“想要摆脱当下的处境,你必须学会主动反击。”
阎解放的双眼骤然亮起,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可仅仅短短一瞬,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他声音低沉,充满深深的无力感。
“我拿什么反击?”
“父亲手里握着那本厚厚的账本。”
“从我幼年时期所有开销,一笔一笔全部记录在册。”
“等到我正式参加工作,所有欠款都必须如数偿还。”
“倘若我拿不出钱还债,就只能继续留在家中吃住。”
“吃饭住房样样单独收费,长久被束缚在家里,我根本没有挣脱的办法。”
苏白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笑容之中夹杂几分促狭,又带着十足的认真。
“办法很简单,你也拿起本子记账。”
阎解放瞪圆双眼,满脸疑惑。
“记账?”
“我要记什么账目?”
苏白有条不紊地继续说道。
“大大小小所有事情,全部记录下来。”
“阎埠贵养育你的花费,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你为家中付出的劳动,同样一笔一笔完整记录。”
“每日清扫院子、挑水、清理煤渣、伺候弟妹,这些劳动全都折算工钱。”
“平日里给家里跑腿办事,外出采购物资,耗费的时间体力,全部明码标价。”
“将来他拿着账本找你要钱还债的时候。”
“你直接拿出自己的账本,两相抵扣。”
“亲情归亲情,账目归账目。既然他要算经济账,那大家就公平清算。”
阎解放愣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细细琢磨苏白这番话。
片刻之后,他猛地反应过来,眼睛越睁越大。
“还能这么操作?”
苏白淡淡开口。
“为什么不行?”
“是阎埠贵最先把父子亲情,换算成一笔一笔金钱账目。”
“他不讲情分,事事算账,那你顺着他的规矩来,理所应当。”
“他可以记录养育你的开销,你自然能够记录你为家庭付出的劳动报酬。”
“真等到日后清算的时候,把两本账本摆在一起对照。”
“街坊邻居若是知晓内情,大家心里自有评判。”
“到时候看看,旁人到底会向着谁。”
阎解放呼吸不由得急促几分。
长久积压在心口的憋屈,仿佛寻到一处宣泄的出口。
这么多年,他只觉得自己被动吃亏,始终找不到破局的方式。
他从来没有想过,竟然可以用阎埠贵自己制定的规则,反过来制衡阎埠贵。
阎解放迟疑着追问。
“可是……邻里之间要是知道这件事,会不会有人指责我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