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子建一开始还能勉强应对,还能挤出一丝讨好的笑,还能跟着宋运辉的节奏点头。
但随着许骁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越来越盛,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话越来越难以接住。
他的语速开始变慢,呼吸开始变乱,眼神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下飘,最后头低了一大截,声音也变得干巴巴的:“小辉哥,你不知道,杨速他脑子笨。我怕我走了之后,没人看着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虚,说到“给学坏了”四个字的时候,已经几乎听不见了。
“咔!”
孔笙的声音从监视器方向传来,带着怒意,“小董,你眼睛往哪儿看呢?又看镜头!你自己看看回放,你刚才看镜头那一眼跟做贼一样。你一个老演员了,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董子建的脸涨得通红。
他知道刚才自己看镜头是因为什么。
许骁的气场太强了,强到他的眼睛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落定的地方。
低头不敢看,平视又畏缩,于是一个劲儿地往旁边乱瞟,最后就不由自主地瞟到了镜头上。
这种被彻底压戏的感觉,他入行以来还是第一次体验得这么彻底。
更让他感到羞耻的是。
他居然分不清,刚才那个不自觉低头的动作,究竟是杨巡被宋运辉的气场压住,还是他董子建本身被许骁给压住了!
他只能咬着牙举起手,声音又紧又干:“导演,再来一遍。这次我一定不看了。”
两分钟后,再次开拍。
这一次董子建给自己加了许多肢体动作,试图用身体语言来弥补内心的虚弱。
他转过身指着院子门口,做了个手势,刻意强调:“小辉哥,你不知道,杨速脑子笨。我们农村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我就怕我这一走,没人看着他,给学坏了......”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还控制得不错,但到了该看向许骁的时候,他又不由自主地对上了许骁的目光。
那目光并不凶狠,甚至还有几分平静的温润,可就是这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让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堵墙前面,无论怎么使力都推不动对方分毫。
他的头又低了下去,后面的台词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孔笙在监视器后面气得直拍桌子,声音从导演席那边炸过来,震得整个片场都安静了一瞬:“董子建!”
他第一次叫了全名,声音里的火气几乎要燃烧起来。
他大步走到片场中央,瞪着董子建,手指指着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许骁的方向,气的颤抖:“小许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老躲着他干什么?他还能把你吃了不成?你也是个男人,抬起头来,直视他!你的对角戏演员,你不敢看,你演个屁啊!”
他实在想不通。
你董子建在开机宴酒局上,可是说好要跟对方一较高下的!
怎么现在就怂了呢?
你好歹也是个富二代出生,你就不能狂一点?你淦他啊???
董子建被骂得狗血淋头,头都快埋到地上去了。
他知道自己怂了。
他也知道自己不该怂!可他就是做不到。
今天这一整天,从踢门槛开始,到一而再再而三的NG,再到被许骁的气场牢牢压死,他的那点自信心早就被磨得一点不剩了。
心里的目标早就从跟许骁一较高下,悄悄变成了赶紧把这场戏糊弄完!
至于所谓的压戏许骁,此刻回想起来就像一场笑话!
他只能干巴巴地重复着那句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话:“对不起,导演!”
“你踏......你对不起有什么用!”
孔笙脸色铁青,差点喷到王晶花头上,“董子建,你老实说,今天到底还能不能演好这场戏?”
董子建挠了挠头,头上掉下草屑,他有些尴尬,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再试试?”
孔笙觉得希望渺茫,但还是同意了。
可这最后一次更加惨烈。
许骁不过是用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董子建就跟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一脸的惊惶。
“咔,不要拍了。”
孔笙看着董子建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长长地叹了口气。
杨巡外表清瘦,但十五岁就敢在严厉打击投机倒把的时代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馒头,仅仅因为在火车站听了一耳朵,就敢孤身一人跑去东北。
他骨子里有一股极其旺盛的生命力,否则后来也不会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从泥里爬起来。
董子建现在这副样子,和杨巡的精气神完全不符。
这已经不是演技问题了,是他的魂都被抽走了。
但他知道,董子建今天怕是很难自己调整过来了。
只好朝许骁招了招手,把人叫到导演席旁边。
许骁走过来,摘下眼镜擦了擦,脸上的表情和宋运辉那副温润中带着威严的神态完全不同了,恢复了属于许骁自己的轻松。
孔笙看着他,压低声音说:“小许,辛苦你一下,稍微收一收气场,别压得太狠,小董现在心态崩了,完全跟不上你的节奏。”
许骁笑了笑:“孔导,你是要我放水?”
孔笙连忙摆手:“我不是要你放水。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想办法把他带进戏里?”
“孔导,我没有这个能力。带人入戏,靠的是双方有来有回。他今天这个状态,我没法带。”
孔笙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许骁和董子建两人不对付。
更知道许骁这所谓的压戏,多少带了点故意。
演对手戏的两个演员之间,压戏确实常见。
但压戏也分两种:一种是强者引导弱者入戏,双方互相成就,比如之前许骁和童谣;另一种,则是单方面的碾压,靠气场把对手压得喘不过气,让他整个人状态全无。
许骁现在对董子建,明显就是后一种。
这小子,是存心要给董子建一个教训!
“他压力太大了。”
孔笙叹了口气,“我怕再这么下去,他崩溃。”
“但压力也能让人进步,您说对吧?”
孔笙眯了眯眼。
许骁这话说得不是没道理。
但他也不能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男三号在片场崩溃掉。
他想了想,忽然说:“这样吧。我让他给你道个歉,放过他行不行?”
许骁摇头:“我们本来就没矛盾,不用道歉。不过,我这人心善,喜欢交朋友。”
孔笙听懂了。
许骁这意思是,只要董子建肯低头,他也不会继续把人往死里压!
他连忙对董子建招手。
董子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色灰白,浑浑噩噩的。
孔笙也没多绕弯子,凑到他耳边,开门见山。
“你去给许骁敬杯茶,好好道个歉,缓和一下关系。”
董子建的脸色骤变,脱口而出:“绝不可能!”
我董子建一生不弱于人!
让我给许骁敬茶?还是在剧组,在这么多人面前?我脸不要了???
孔笙看着他,语气淡淡的:“你不愿意也行。那今天这场戏不拍完不收工。全组人陪着你加班。”
董子建听完脸都绿了。
就他现在的状态,想要把戏拍好,别说是今天,再给他三天都不一定。
孔笙这话就是明晃晃地威胁,不低头,就熬,熬到所有人陪他加班。
一旦拖到半夜,那他就会成为剧组所有人的敌人。
他的臭名声,不用明天就会从片场传到整个影视圈!
董子建还没来得及回话,孔笙又幽幽地补了一句:“如果加班到明天,你还是演不出来,那我会重新考虑这个角色的人选。杨巡的戏份虽然不多,但也不是非你不可。”
董子建的瞳孔猛地收缩,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剧组已经开机,但杨巡的戏份还没拍多少,如果这时候换人,违约金不赔,王晶花都说不了什么。
因为没人会质疑一个导演换掉一个演不出来的演员。
演员演不好自己的角色,这就是最大的原罪!
他可以不在乎别的,但不能不在乎这个角色。
他妈费了不少力气才帮他拿到的杨巡,如果因为自己意气用事而丢掉,那就不是丢脸的问题了。
以后谁还敢找他演主要角色?当年邵兵的教训,可是历历在目!
他捏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进肉里。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好,我同意!”
孔笙满意地点点头,朝旁边的场务招了招手:“把茶拿上来。”
场务愣了一下,赶紧跑开,不一会儿端了一杯温茶过来。
董子建接过茶的时候,手是抖的。
茶杯和杯盖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乱。
他强忍着那股从胃里往上翻的屈辱感,一步一步走到许骁面前。
他不敢看许骁的眼睛,只能盯着手里的茶杯,弯下腰,双手把茶奉上:“许总,请喝茶。今天我状态不好,对不起,请您多多包含!”
许骁接过茶杯,低头看了一眼里面微微晃动的茶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他放下茶杯,朝董子建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咱们互相进步!”
董子建悄悄松了一口长气。
他原以为许骁会趁机羞辱他两句,或者摆出胜利者的姿态,狠狠地鄙视他。
但许骁没有!
他甚至没有笑,只是安静地喝了那杯茶,转身朝片场中央走去。
这反而让董子建更加难受。
因为对方根本没有把他当成值得羞辱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