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子建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脸。
试探着问了一句:“那......再回去补个妆?”
孔笙摇头。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片场边缘,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个黄土堆:“不用补妆,去那边滚一圈。”
董子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堆在角落里的黄土堆,上面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枯草,经过昨晚一场小雨的冲刷,表面湿一块干一块,粘乎乎的。
他心里一苦,很不情愿。
但孔笙的命令又不容违背,总不能让全组人等着他再化一个小时的妆吧?
他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蹲下身,往黄土堆上一躺来回滚了一圈。
黄土沾了他满身满脸,连头发缝里都塞了土粒,脖颈里一阵扎痒。
他滚完之后站起来,那身原本板板正正的蓝色劳动工装变得皱巴巴的,肩头和背上沾满黄泥,头发里还插着几根草屑。
孔笙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才对嘛。杨巡这会儿就是从泥地里打滚的人。”
董子建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泥,眼里的嫌弃却几乎要化成实质。
他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太大的情绪。
但孔笙是什么人?拍了几十年戏的老导演,董子建的心思怎么可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冷哼一声,脸色冷了下来:“怎么,嫌脏,演不下去了?”
董子建猛地回过神来,语速极快地否认:“没......没有!”
孔笙盯着他,语气更沉了几分:“真没有?”
“真没有!”
董子建再次违心说道,表情比哭还难看。
但他没办法,都已经滚了土了,身上也脏了,这会儿要是再认怂,那岂不是白脏了这一遭罪?
许骁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你又走不了偶像路线,演戏还注意什么形象?
而且,杨巡这个角色要的就是那股子从泥里刨食的劲儿,你连脏都怕,这怎么演?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口,犯不着。
董子建正好瞥到了许骁的眼神!
他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轻视,心里冷哼一声。
居然敢看不起我?等会儿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压戏!!!
他深吸一口气,昂着头,忍着身上那股又湿又黏的难受,等待开拍。
孔笙回了导演席,拿起喇叭喊道:“准备,Action!”
许骁提起一个军绿色的挎包,沿着黄土屋前的小道大步走了过去。
摄影机紧紧跟随着他的步伐,一路推进,最终定格在杨巡家的黄土老屋前。
饰演杨巡妹妹杨丽的演员正蹲在灶台前低头生火,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眼睛一下子亮了,兴奋地喊了一声:“小辉哥,你来啦!”
许骁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你哥呢?”
杨丽朝里屋努了努嘴,小声说:“在里屋呢。”
许骁嗯了一声,提着挎包,走进小院。
里屋之内,董子建深吸一口气,反复调整呼吸。
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是我和许骁的巅峰对决”、“我一定要压住他”、“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真正有演技的那个”!
调整完后,他迈着小碎步往前。
但也不知是太激动了,还是太紧张了,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许骁脸上,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即将要说的台词和要做的表情,压根儿没注意到脚下的门槛。
右脚直直踢在了那截青石门槛上。
农村的门槛为了经久耐用,那都是整块石头凿出来的,又厚又高,踢上去跟踢在墙上没什么区别。
董子建穿的还是一双薄底布鞋,这一脚踢得结结实实。
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前踉跄了两步,但他可没有王楚燃那套越摔越美的本事。
脚趾传来的剧痛让他的膝盖本能地一弯,整个人向前扑倒。
双膝跪地,两手前伏,结结实实地给迎面走来的许骁来了一个五体投地!
他真的做到了,许骁确实被压戏了,还压的不轻!
直接被吓得目瞪口呆!
三秒后,许骁才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往后让了半步,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戏里没这一出啊?
虽然宋运辉帮忙把杨巡从联防队里解救了出来,但两人算得上发小,怎么也没必要行如此大礼吧?
难道改戏了?可导演没通知他啊!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孔笙。
第428章 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杨子健!
孔笙坐在监视器后面,也懵了。
过了足足两秒,他才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监视器旁边的小桌上,气得声音都劈了:“董子建!谁踏马让你乱改戏的!”
董子建还跪在地上。
他整个人趴在许骁脚前,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从许骁的角度看过去,只见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和一抖一抖的肩膀。
他此时的心情已经不能简单用羞耻两个字来形容了!
自己居然对着许骁跪下了!还是五体投地!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全组上下几十号人,几十双眼睛,全都看到了这一幕!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太踏马丢人了!
他抬起头,满脸通红,一半是疼的,一半是臊的,声音都带着颤抖:“导演,我没改戏,我是踢到门坎摔了一跤!”
孔笙愣了一下,怒气僵在脸上,嘴角抽了抽,表情从暴怒变成了哭笑不得。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的摆了摆手:“行行行,我误会你了,赶紧起来,这条重来!”
但董子建没动。
他换了个姿势,从跪趴变成了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自己的右脚,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冷气:“哎哟......我擦,好疼......”
刚才那一脚踢得太实了,跟鸡蛋碰石头没什么两样。
刚开始那几秒,他的整个脚掌都麻了,完全感觉不到痛。
现在麻劲过了,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从脚趾一路窜到小腿,他感觉自己的大脚趾都已经肿了,火辣辣的疼。
孔笙差点眼前一黑。
他想起开机宴那天晚上,董子建还跟许骁在酒桌上较劲,那眼神、那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大本事。
结果呢?第一天,第一场戏,还没正式开始,你就把自己给搞残了?
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幸好剧组是在山里拍摄,为了防备各种意外,特意配备了一个常驻医生,就住在片场附近的村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冲身后的场务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喊医生啊!”
旁边的场务不敢耽误,应声便要狂奔而去。
“煞笔啊,打电话不比你跑去快!”
孔笙觉得自己能被这帮人气死!
场务反应过来,红着脸,赶紧掏出手机。
许骁:......
他低头看了眼还坐在地上的董子建,知道自己今天这场戏怕是要等了。
他跟董子建本来就不对付,此刻也懒得上前虚情假意地关心。
干脆转身,朝休息区走去。
太阳椅就摆在片场边的树荫下,旁边的小桌上放着茶水和小风扇。
他找了把椅子躺下,把遮阳帽往脸上一扣,准备小憩一会儿。
没过多久,随行医护人员背着药箱快步赶来,蹲下身仔细检查董子建的脚趾,一番按压查看后,起身对着孔笙汇报:“导演,问题不大,就是磕碰导致局部肿胀淤血,没有伤到骨头,擦点消肿药膏,休息一天就能缓解。”
孔笙的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
一天?耽误一天就是浪费一天的钱。
整个剧组上百号人,机器一架一天就是几十万的开销,这还不算演员和工作人员的档期成本。
他问医生:“能走路吗?”
医生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可以正常慢走,只要不剧烈跑动、不二次磕碰,不影响拍摄。”
孔笙目光落在还在龇牙咧嘴的董子建身上,沉声问道:“你还能不能坚持?”
董子建心里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的。
我都伤成这样了,脚趾头肿得跟鹌鹑蛋似的,你还让我拍戏?你还有没有人性了?
但他在孔笙面前不敢造次。
这位爷在剧组是说一不二的主,真把他惹毛了,给他加十场泥地里打滚的戏,他哭都没地方哭。
他只能挤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低声恳求:“导演,能不能让我缓十分钟?现在走路发力就疼,状态不对,拍出来太假。”
孔笙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脚受伤之后,走路的姿态确实会变形,镜头里的杨巡要是一个瘸子,那这戏就没法拍了。
他大发善心地点了点头:“也别十分钟了,给你休息半小时。”
董子建大喜过望,连忙道谢:“谢谢导演!”
孔笙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记住这个教训,下次拍戏专注一点,别再毛手毛脚受伤误事。你也老大不小,都结婚了!”
董子建垂头丧气地连连点头:“我知道了导演。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心里那个憋屈啊!
本来还想和许骁一较高下,在所有人面前证明自己才是真演技派,结果戏还没开始,自己先给人家来了个五体投地。
这叫什么?这叫出师未捷身先死!
丢脸丢到姥姥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