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凭这个全省第一，你若想在哈市立足，根本不成问题。机关大食堂、各个招待所、乃至国营老字号大饭庄，只要你愿意，大把单位抢着给你办农转非迁户口。”
“你这有眼光，有格局，窝在山沟里，有些可惜了啊。”
面对陈教授的关心，吴卫也没有遮遮掩掩，坦诚相告。
“陈教授，您的好意晚辈明白，留在哈市国营饭店或者大食堂相当于端着金饭碗。”
“一个月拿个四十五十，了不起百八十块的死工资，还要论资排辈，这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吴卫喝了口水后继续说道。
“但眼下正是风云际会之际，双轨制并行，那条缝子越来越大。”
“今年夏天，我们林场就要改制，后厨食堂会对外承包，晚辈回去，就是奔着这个承包去的。”
“承包食堂？”陈绍谦有些意外，但也很好奇，示意吴卫仔细说说。
“对，大兴安岭虽然地处偏僻，但眼下全国都在搞建设，木材是各地都缺的硬通货。”
“每年开春之后，南方的老客，国营厂的采购，各种倒爷，全都带着成捆的钞票进林场。”
“为的就是能拿点木材，他们要吃，要喝，要谈生意，再加上林场现在富裕起来，人人也都要吃饭。”
“这里的消费力，其实不亚于哈市。”
“而且，最关键的是，能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借着这个窗口期，放开手脚干，一定可以过上小康生活。”
听完吴卫的话，陈绍谦整个人都愣住了。
看着眼前这目光炯炯的年轻人，听着他嘴里的小康生活，陈绍谦大受震撼。
在这个大多数国营职工还抱着‘铁饭碗’不放的时候，这个深山里的小厨师，却已经敢为人先，走在了最前面。
而且听听这专业的术语，又是双轨制，又是承包，又是窗口期的。
要是说这小吴之前没仔细研究过，陈教授第一个不相信。
“好，好一个放开手脚干，小吴！”
陈绍谦是真的越来越喜欢这个年轻人了，“呢个后生仔，头脑好醒?。（你这个小伙子，脑子很灵光聪明。）”
陈教授一激动，老家方言都讲出来了。
“既然你志在此处，我也不多劝你了，不过我也不怕跟你说，省商业厅，省供销总社有很多干部，都在我这里日常保养。”
“等你把食堂承包下来，若遇到紧俏物品，或者什么被卡脖子，尽管找我，我给你牵线搭桥。”
这承诺来的及时又重要，这年月承包食堂也好，自己干饭店也罢，最怕的就是没有供销系统的支持。
最起码豆油，大米，白面和副食你得有吧，这就离不开供销系统！
吴卫连忙起身，郑重对着陈绍谦鞠了躬，随后吴卫跟陈教授要了他的家庭住址。
“陈教授，咱林区里别的没有，等开化之后，山野货多的是。”
“纯天然的猴头菇、黑木耳、五味子、黄花菜，数不胜数。等我回去了，定给您老寄点尝鲜。”
“哈哈哈，那感情好！那我就等你的山珍了。”陈绍谦毫不避讳，直接给了吴卫地址。
到他这个地位的时候，就不会避讳这些人情往来了，真要动他，这点事也拿不上台面。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吴卫临走的时候，想说一下赵荡寇的事，但一想人家陈教授又是给买票，又是答应帮你找供销社的人。
再麻烦人家，真的有点说不过去了，做人做事都没有这么干的。
礼貌和陈教授道别后，天色已近黄昏，车票的事也搞定了，吴卫只觉得一身轻松。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吴卫也要去中央大街赴约了。
早春三月的哈市，夕阳照在石板路上，给中央大街铺上了一层流金，街道两旁的巴洛克建筑，让人恍惚置身于国外。
等吴卫来到马迭尔冷饮厅的时候，正好远远看到一颗大光头。
这么冷的天也不戴个帽子，吴卫也是挺佩服张海洋的。
张海洋穿了一身军大衣，冻得哆哆嗦嗦，嘴里还叼着一根马迭尔奶油冰棍。
“张哥！你这么冷还吃冰棍？”
“哎哟，兄弟，你可来了。这你就不懂了吧，咱龙江人最不怕冷了。吃根冰棍消消心头火。”
张海洋哆嗦着嘴唇子说道。
第125章 我要拼一下（三更）
看着吴卫揶揄的脸，张海洋也有点不好意思，三口两口吃完一根冰棍，缩着脖子带吴卫拐进了一个胡同里。
在一扇挂着俄文招牌的半地下门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儿了，地道老字号苏国人开的，别看门脸不起眼，老板可是铁路工程师的后代，手艺正宗。”
掀开门帘子，一股黄油焦香扑面而来，非常香浓，一下就能勾起人的食欲。
店内面积不大，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老照片，留声机里放着的是舒缓的《山楂树》。
店里的氛围很温馨，吴卫第一次进到这么有质感的饭店，这里的食物会第一时间勾起人的味蕾，再加上舒缓放松的环境，让人忍不住流连其中。
张海洋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跟一名金发碧眼的老妇人打了个招呼，随后也不看菜单，直接就点起菜来。
“先上半个大列巴，切厚点，一人一碗苏伯汤，一人一份罐焖牛肉，两份煎肉饼，小黄瓜来几根。酒......”
说到这里看了看吴卫，吴卫连忙摆手，表示自己喝酒过敏。
“那就两瓶格瓦斯吧。”
老妇人尽管生得金发碧眼，但是普通话说得很好。
“就应该这样，以后要少喝酒，小张。”说完就去准备了。
不一会的功夫，张海洋点的菜就都上齐了，张海洋先是拿起一块厚切的大列巴面包放进吴卫的餐盘中。
“来，这个当米饭吃，跟外面忽悠外地人的不一样，这个软乎的，嘿嘿。”
吴卫低头一看，大列巴外表还是烤得焦黄，但里面的蜂窝眼很小，而且就算厚切，还是很宣软，韧劲十足的同时，有一股老面发酵的特有麦香味。
很好闻，很清香，咬上一口，纯正的粗粮麦香混合着老面的微酸，瞬间将所有食欲都调动了起来。
“怎么样，不错吧，来尝尝这碗苏伯汤，跟这大列巴绝配。”
摆在吴卫面前的是一个白瓷碗，里面的汤汁鲜红浓稠。
这正是俄餐的灵魂，苏伯汤也叫红菜汤。
以牛骨慢火调出高汤，加入紫红色的甜菜根、大头菜、洋葱。
甜菜根的胡萝卜素和天然色素会将汤染成红色，所以也叫红菜汤。
吴卫用瓷勺轻轻搅拌了一下，然后送入口中，牛肉高汤的醇厚，甜菜根的清甜，还有西红柿的微酸，一口下去，只觉得暖意从胃里炸开，浑身的寒气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随后就是用一个土黄色的双耳小陶罐装的罐焖牛肉。
解开陶罐子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番茄甜味和肉香扑鼻而来。
因为罐口封的好，导致里面温度很高，所以汤汁还在咕嘟咕嘟翻滚着。
大块的牛肋条，被汤汁包裹住，让人忍不住想要品尝一口。
而其他配菜已经炖透，胡萝卜与土豆已经软塌，用勺子重重一按就会成为泥状。
吴卫用勺子小心地捞起一块牛肋肉，几乎不用用力咀嚼，陶罐的高温已经把牛肋的纤维炖软炖烂。
而且牛肉已经吸足了番茄汁和汤汁，胶质感都炖出来了，每一口汤都带着牛肉的脂香。
而最后一道煎肉饼，听名字很普通，做法更是简单，就是两块巴掌大的肉饼，被煎得两面焦黄酥脆。
“这是老板自己研究的一道菜，用的是猪前腿和牛肉，按照一定比例搅碎，加洋葱黑胡椒面包屑等食材。小火慢煎做成的。”
“我每次来都要吃上一块，太满足了。”
张海洋往肉饼上抹了点黄芥末，随后咬了一口，满足地介绍道。
吴卫听张海洋这么推崇，也用筷子用力夹开，外壳咔嚓一下破裂，里面的肉汁直接爆开了。
对，用的是筷子，因为刀和叉子老板都用不习惯了，吃俄餐就得用筷子。
“好吃，确实别有一番风味，我很喜欢。”吴卫由衷赞叹道。
“喜欢就好，来，兄弟，咱俩碰一个。”
张海洋端起店家自己做的格瓦斯，跟吴卫碰了一杯。
吴卫品尝了一下，入口有麦香，随后是微微甜，微微酸。气很足很沙口，很解渴。
“兄弟，今天这顿饭，除了给你送行，还有个事就是想问一下你。”
“今天去单位，我师父也知道了咱考试的细节，他特意嘱咐我，让我问问你。”
“想不想去江南春？只要你点个头，江南春的大门为你敞开，所有的手续我师父来弄，还保你一个上灶掌勺的位置，绝对不用熬资历，来了就掌勺。”
“工资起步按四十走，一年后保你五十起步。”
“而且.......”说到这里，张海洋搂着吴卫的胳膊，“说实话，兄弟，条件好到我都有点羡慕了。”
“宿舍给你批单间，最关键的是，我师父说了，他给你解决哈市的户口，给你农转非！”
说完这些之后，张海洋拍了拍吴卫的肩膀。
一个国营老字号大饭庄的掌勺承诺，四十块起步的工资，外加一张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城镇户口。
换做任何别人，这都是天大的机遇。
但是对于吴卫来说，并不够......他要的是抓住最后的窗口和机遇，至于来哈市......以后会来的。
“张哥~，真的很感谢你和你师父的看重，我吴卫记在心中。”
“但这江南春，或者哈市，我不能来。”
“啊？为啥？你就一定要承包食堂啊？”
张海洋眼睛瞪得滴流圆，“兄弟，你醒醒，这是哈市户口，江南春掌勺呀，你回林区折腾啥呀。”
“张哥，咱俩算笔账，江南春是好，稳定。但一个月四十块的工资，干到退休才多少？”
“可眼前正是大潮大浪的时候，而且春风已经吹到了家门，我想拼一下。”
“今年我们林场的食堂就会改制，到时候我就把它承包下来，林场穷？不，张哥，林场一点都不穷。”
“木材现在是硬通货，一到开春，南方老客，国营大厂采购，各地倒爷全都带着现金扎进林区。”
“我相信，只要经营得好，别说一个月四十，就是四百，四千我都敢想敢干！”
张海洋看着吴卫的脸，整个人都懵圈了，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人，竟然这么大胆，这么敢干！
承包食堂？！
遥远又陌生的词语，“我艹！”
张海洋抹了一把自己的大光头，突然觉得脑子好痒，“兄弟，你昨天跟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昨天以为你跟我闹玩呢！”
“真的，张哥！比金子都真，我要拼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