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要命的还是今年的主考官。”
张海洋撇了撇嘴,“我师父昨天跟我通过气了,这次商业厅请来坐镇的是省烹饪协会的副会长,老头子姓周,人送外号周冷面。”
“不是吃的那个冷面,是说他脸臭,永远都板着个脸。”
“这周会长嘴还特别刁,对细节更是抠到极致,据说去年有一个牡丹江来的大厨,就因为出锅时有一点失误,被他当场给打了不及格。”
听到这些详尽的内部情报,吴卫表面上点头附和,同时也在心里暗暗记下。
这光头虽然嘴碎,而且一看就是爱炫耀的性格,但心肠是真不坏。
这些内部消息他完全可以不说的,但还是无私地分享出来,可见人是热心肠的。
“多谢张哥提点,真是帮了大忙。”吴卫笑着又给张海洋的茶杯里加了些热水。
“害,客气啥呢,咱俩住一个屋那就是缘分,再说了,你一个林场小地方来的,多知道点规矩也没啥。”
“别到时候上了考场,两眼一抹黑的也挺难看的。”张海洋大大咧咧地拍着吴卫的肩膀。
随后吴卫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把换洗衣服都拿出来挂上,收拾一下被褥什么的。
等都收拾妥当之后,时间也来到了上午十一点。
屋里的暖气给的相当足,商业厅的招待所,在屋里穿单衣都觉得热。
两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都各自坐在床边,大眼瞪小眼的发呆。
到底还是张海洋率先坐不住,烦躁地搓了搓光头,腾地站起身来。
“不行,待不住啊,浑身刺挠,哥们,你反正也是头一次来哈市,想不想去江南春开开眼界?兄弟我带你去瞅瞅关外第一家的排场!”
吴卫也正发愁在招待所无所事事,一听张海洋说要去江南春,他对这个被誉为‘关外鲁菜第一家’的老字号大饭庄,也是神往已久。
“成啊,张哥!能见识见识名门大派,感激不尽。”
一听吴卫夸是名门大派,张海洋更是高兴,拿起一顶獭兔皮的帽子戴在头上。
“走着~”
两人披上军大衣,走出了招待所,来到了热闹的承德广场。
承德广场说是广场,其实就是一个路口交集点,好几条马路在这里汇总。
“张哥,这里为啥叫承德广场,跟河北承德有啥关系?”闲着也是无聊,吴卫问出一个问题。
而这个问题正好又挠到了张海洋的痒痒肉上,这事他还真知道。
“早些年前,这里叫国境街,这条街是个分界线,街西边是老毛子说的算,东边归咱们管。”
“后来咱们说了算了,就改名叫承德街了,取义是“承蒙德化、国泰民安”的寓意,和河北那个没啥关系。”
吴卫点点头,同时对张海洋的博学有些意外。
两人说说笑笑来到了一个公交站,等了5分钟,挤上了一辆‘大辫子’的109路公交车。
老式的公交车内部都是长条的木座椅,售票员手里还都捏着一叠彩色的车票,把头探出窗外喊道:“秋林秋林,奋斗方向,上车就走了。”
但是可能是中午的原因,人并不多,空座还不少。
售票员喊了几声也没人上车,随后缩回车里,公交车开动,穿过承德广场,跨过铁路桥,一路朝着南岗开去。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公交车停在了‘秋林公司站’。
刚一下车,一股浓郁的烤面包香气扑鼻而来,就在公交站的后面,一个烤面包店开着门,店主特意让香气飘到街上来吸引顾客。
跟着张海洋往前走,马上又看到一家店铺,在自己的店门里面,挂了一长串香肠。
阵阵果木熏烤的香味直往鼻子里蹿,吴卫早上就喝了一碗豆腐脑,吃了一根大果子,此时也是肚子有点饿了。
跟着张海洋走了几步路,一拐弯就走进了著名的奋斗路(后世的果戈里大街)
随后就看到一座气派的四层小楼,小楼的正门上挂着一块用金箔题写的巨大牌匾。
【江南春饭庄】
非常罕见的玻璃旋转门,门口还铺着防滑的红色地毯,通过明亮的落地大窗,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穿着西服的服务人员来回穿梭。
张海洋停下脚步,微微抬起下巴,用大拇指挑了挑,“瞧见没,哥们!这就是我单位,江南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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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责声明:本书为虚构文学作品,书中出现的所有人名、地名、机构名称,均为艺术创作虚构,与现实中真实人物、地点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98章 开眼界(一更)
张海洋带着吴卫,大摇大摆地走上了用来防止路滑的红地毯。
推开那扇在整个哈市都非常少见的玻璃旋转门,两个人走进了江南春饭庄。
大堂里的举架也是极高,非常符合老苏式建筑的风格,好处就是一眼望过去,非常宽敞和明亮。
头顶还悬挂着几盏非常巨大的吊灯,每一张餐桌也都铺着洁白的桌布。
穿梭在大堂里的服务员都是黑色西装,打着领结,让人一时分不清是鲁菜馆还是西餐馆。
以后世的眼光来看,有些不伦不类,不洋不土。
但要知道,这是1986年的哈市,能穿西服用白桌布,已经非常洋气和体面了。
他俩来的时候正好是中午饭口,整个一楼的大厅里高朋满座。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葱香和鲁菜特有的酱汁味道。
吴卫两世为人,但真正亲眼目睹八十年代国营大饭庄的运转,还真是头一回。
没有像一般游客那样,去看装修,去看布置。
吴卫的眼睛很贼,他看的是桌上都放着什么餐具,菜品如何摆盘,以及食客们的点菜偏好。
比如一家三口人点的什么,情侣点的什么,几位男士一桌的商务宴请点的什么?
这都是有说法的,能从里面看出来很多东西,而这就是吴卫所想要了解和观察的。
张海洋则是瞧着吴卫那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样子,心里那属于国营大饭庄的小小虚荣心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走,带你进里头开开眼。”
张海洋咧嘴一笑,拉着吴卫拐进了一间很大的员工休息室。
一进到休息室,张海洋就递给吴卫一套厨师服,“这是我的备用,咱俩身材差不多,应该能穿。”
然后又拿了一顶厨师帽,直接给吴卫戴在了头上。
“哥们,把帽子戴好,头发全都塞进帽子里,一根都不准露出来,这是咱饭庄的规矩。”
吴卫非常听话,人家带你来后厨,你也得遵守人家的规矩,更何况这是常识。
等吴卫换好衣服,戴好帽子之后,张海洋还细心检查了一遍,没什么问题后才带着吴卫走进了后厨。
推开两扇大门,吴卫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张海洋一定要他把头发藏好,一根都不要露出来。
因为在偌大的后厨里,足足有四五十号身穿白色厨师服的汉子在穿梭忙碌。
而这几十号人,上到掌勺的大师父,下到洗菜切配的小工,所有人都是清一色的光头。
厨房里的白光灯一打,数十个光溜溜的脑袋在后厨都反光,晃得吴卫眼睛都发晕。
这也就是在八十年代国营后厨才能看到的景象了,为了杜绝头发丝掉到菜里这种严重事故,集体剃光头是最好的办法。
但这也需要一个绝对强势的领导,得能镇住这些骄兵悍将才能达成这么震撼的效果。
“哟,海洋,你不在招待所背书准备考试,咋跑回来了?”
案板旁,一个正在给土豆削皮的小工,看到张海洋进来,打了个招呼,随后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吴卫。
“这谁啊?怎么长着头发还往后厨领。”
张海洋眉毛一挑,抬起手指了指吴卫的厨师帽。
“这不戴着帽子呢么,管好你自己的活得了,要是闲得慌,我再给你弄一麻袋土豆让你削皮。”
张海洋虽然爱显摆,人也臭屁骄傲,但也真护短,他领来的人,别人问一句他都不乐意。
吴卫没理会这些小插曲,因为他的目光早已经被整个厨房所吸引。
整个后厨没有后世的微波炉和预制菜,没有1岁娃娃吃2岁西蓝花的笑话。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材的香味,耳朵中听到的也是炒勺和铁锅碰撞的声音。
一侧的灶台前,整整10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安装在底下的是烧油的鼓风灶,大师傅们完全不用手来调节火焰大小。
膝盖的一抬一扣,就能够准确地控制火焰的大小,整个操作让人看着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也没有后世的出单机和电脑小票。
在传菜口拉了4条铁丝,用一排排木架子,夹着一张张手写的红色、黄色菜单。
“红色的是一楼的,黄色的是二楼以上的。”
张海洋看着吴卫解释道,“传菜会根据单子的颜色来快速上菜。”
传菜领班这时从外面探进头来,用大嗓门喊道:“头灶,葱烧海参一份,急火出,催。”
“二灶,九转大肠两份,重色重口。”
传菜领班喊完,不用师傅们回话,每个师傅后面都跟着打荷,他们马上就会去准备下道菜的食材,而大师傅们则根据食材进行炒制。
有特殊要求的,每个打荷小弟也都得记住,当师傅炒的时候提醒一嘴,不管是掌勺师傅,还是打荷小弟,都需要注意力的高度集中。
而且要对食材、菜品足够了解,稍微一分神就容易出错,一旦错了整个节奏都会乱,所以厨师真的非常需要专注力。
头灶的掌勺大师傅背对着吴卫,十几斤的铸铁大铁锅,在他手上宛如无物,装食材的小铁盆一抖,左手右手马上配合起来。
不一会,一份浓郁葱香扑鼻的葱烧海参就滑进了案板上已经准备好的空盘里。
空盘中,用黄瓜和胡萝卜雕刻的装饰物也都早已准备好,处理好的菜品会被最快速度送到出菜口,来保证菜品的温度。
等吴卫再回头看大师傅的时候,第二道菜的食材已经下锅,整个流程高效、精准。
打荷手脚飞快地准备食材和空盘,而切配们则是手里的菜刀一刻不停,时刻观察着需要补充什么食材。
环环相扣,忙而不乱,充满了一种秩序的美感。
吴卫这个半强迫症看在眼里,只觉得赏心悦目,每一个流程都是如此精准,配合得如此默契。
张海洋领着吴卫,避开打荷,来到了一号头灶旁边。
灶台前,正站着一位五十岁出头,身材微胖,同样剃着光头的老师傅。
老师傅虽然身材不高,但一双手臂粗壮有力,尤其左手臂,明显能看出来比右手臂粗了一圈。
此时刚刚烧完一盘葱烧海参,回头看到案板上没有食材了,也就意味着暂时可以歇一歇。
而张海洋这时非常狗腿地跑到大师傅旁边,先是递上一杯浓茶,随后又搬过来一个小板凳。
等老师傅坐下以后,才恭敬地说道:“师父,我在招待所待不住,就寻思带新的室友来咱们后厨长长见识。”
然后一摆手,示意吴卫过来打个招呼。
吴卫连忙上前,学着马有丰教过他的礼节,恭敬一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