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主任打量了一下吴卫,确定之前没见过也不认识。
第一反应就是朝气蓬勃,尤其是一双清澈有神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
“这位小师傅,技艺超群,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沈某冒昧打听一下,可去过燕京?”
吴卫看他坐在主位,说话文绉绉的,还是燕京口音,就知道他是主客。
“回领导,我生在林区长在林区,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哈市,燕京还没去过。”
沈主任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问道。
“那你师承何人呀?这一手麦穗刀法,还有这腰花断生的掌握,可不简单呀。”
此话一出,李厂长等人也都不说话,全用眼睛看着吴卫,他们其实也想知道,自己这林区里怎么就突然考出来个全省第一。
吴卫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大大方方回答道。
“师承马有丰,往上溯源是鲁菜,济南府宴宾楼。”
沈主任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果然,我之前就猜出你可能是宴宾楼的。”
“这官府菜和市肆菜,能做得好的,区区两三家而已。”
“而其中就属宴宾楼这支开枝散叶的最广,马有丰这个名字听着有点陌生。”
“那我请问小师傅,你可知道东興楼蒋弘毅?”
听到沈主任提到了‘蒋弘毅’,吴卫心里就大概明白了。
在平日里,师父马有丰有时候会喝点小酒,每次提起这个师兄的时候,嘴里就没好词。
不是蒋王八蛋,就是蒋老狗,至于为啥,倒是绝口不提。
但当着外人的面,吴卫自然不可能这么叫。
“您说的蒋弘毅,应该是我师父的师兄,按师门规矩,我得喊一声师伯。”
“难怪...”
沈主任一拍大腿,“难怪我第一口就感觉熟悉,这刀工,这盘底不见水不见油的功底!”
“搞了半天还真是师出同门,周景堂老先生的徒孙了。”
随后沈主任指着盘子,兴致勃勃地和李厂长等人说道。
“这腰花叫麦穗花刀,你看这像不像麦穗?而且你们吃到嘴里不腥也不腻,这就是他们这一门的秘诀,叫淋醋提香。”
“而且这个火候也是有说法的,差一些味道不好,老一些口感不对。”
“这全燕京城,做这道菜做得最好的就是我那个妹夫蒋弘毅了。”
“妹夫?”李厂长是个好捧哏的,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捕捉到关键字。
“对呀!妹夫。”沈主任哈哈一笑,“蒋弘毅就是我亲妹夫,我们轻工外贸办公大楼,离着东興楼就隔了一条街。”
“我隔三差五就去他那吃一顿,所以这两道菜一上桌,我一尝舌头先认出来了。”
“我以为是我那妹夫的徒弟,我还想,怎么跑这林区来了呢。”
说着沈主任上下打量了吴卫一眼,眼神中都是赞赏。
“小师傅呀,真没想到在这深山之中,还能碰到这种手艺。”
“你这手爆炒腰花,脆嫩多汁,火候、味型全都非常好,就算在东興楼也是能上灶的了。”
“跟你师伯比,也是各有千秋呀。”
“这道溜肥肠,皮酥里糯,油脂香而不腻,甚至比我在东興楼吃的还要透亮回味几分,你这手艺相当了得,非常有天赋!”
这评价也不可谓不高了,满桌陪同的厂干部都听得暗自咋舌。
吴卫心里其实也蛮爽的,有人喜欢他做的菜,爱吃他做的菜,这就是他觉得特别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这种成就感是他前世一辈子都没获得的,这种感觉就像是吃辣,越辣越过瘾,越吃越想吃!
但心里爽归爽,却还是谦虚道:“您过奖了,我这才刚摸到灶台的边,连门槛都还没摸到呢。全是沾了祖师爷和师父的光。”
“好,谦虚,有大匠之风!”沈主任是越看越满意,小伙子人长得精神,做菜也精神,说话还这么有分寸。
“大兴安岭来一趟,也算不虚此行了,等回了京,我得跟我那妹夫好好唠唠,告诉他在几千公里之外的林场,他还有这么一位师侄。”
随后又客套了几句,吴卫便规矩地退出了包房,李厂长明显是有事相求,自己在这里耽误人家可不行。
回到后厨没多久,从包房收拾东西回来的小陈,手里拿着菜单高兴地走了过来。
“吴哥,刚才李厂长送客人走了。回来的时候开心得不得了。”
“二话没说,刚才又在车主任那里存了五百块现金,还说以后他们厂的接待全都定在咱们食堂了。”
吴卫一听也很高兴,这相当于录音机的钱有人给报销了。
这筷子厂也是真有钱,效益顶了半个林场,工人最多福利最好,这下估计又能挣不少钱了吧。
过了晌午饭口,大厅里的喧嚣也渐渐退去,每天中午小张和小王都是最累的。
高强度盛饭和打菜,还得对每个人都笑脸相应,也是够辛苦的。
所以每天车主任都会给她俩偷偷留点肉,小陈不知道。
但是小陈偶尔会偷吃一点剩菜,车主任也当做不知道,管理嘛,就是一碗水,端平不洒就行。
今天做的一百斤坛肉没全卖完,还是做得多了,剩下大概十来坛。
连着几天做了,工人们有吃腻的,也有心疼钱的,做一百斤肉确实多了。
也不能卖隔夜肉,吴卫决定自己人吃了吧。
“小周,去拿两颗大白菜洗洗,再去地窖拿点土豆,锛块。”
“一会咱们员工餐用坛肉炖白菜土豆,大家都辛苦了,一会多吃点。”
“哎,好嘞吴哥!”小周馋坛肉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一听今天吃坛肉,立刻屁颠屁颠跑到后院搬白菜去了。
交代完小周,吴卫顺手把门边的一个水桶拿了过来,里面养着今天早上张强送他的嘎牙子。
桶里的水还很清亮,五条野生的嘎牙子鱼在泉水里游得还挺欢实。
这嘎牙子鱼,学名叫黄颡鱼(sang三声同嗓)在全国很多水系都有生存。
这种鱼很神奇,它完全不挑温度,往南一直到两广,往北一直到龙江,大小水系均有它们的身影。
而且各地的叫法还都不同,黄辣丁、昂刺鱼、昂公鱼、黄鸭叫、嘎鱼、嘎牙子、黄骨头......至少有十几种叫法。
而在林场北边不冻河那,嘎牙子鱼在冷水中存活了下来。
冰凉的泉水让它们的肉质变得更加紧实,富含天然油脂,而且全身只有一根主刺,吃起来还很方便。
吴卫挽起袖子,拿出一把小刀,开始收拾嘎牙鱼。
料理嘎牙子,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它的三根毒刺,背上有一根,两边还各有一根。
很尖很硬,还微微有毒,不小心被扎一下,能疼肿半天。
先是敲晕,随后手起刀落咔嚓几下,把硬刺斩掉。
随后刀尖顺着鱼鳃下面轻轻一划,手指一探,内脏和苦胆都被拽了出来,随后腹内有一层黑色的膜,这个一定要清理干净,否则会腥。
第221章 豆瓣酱和农家酱(二更)
“炖这鱼,一定多洗两遍,尤其是肚子里,要把里面粘液擦干净。”
吴卫一边收拾,一边对旁边的小周和小赵随口指点。
把鱼收拾干净之后,吴卫让小周把两块大豆腐拿了过来,这大豆腐是用卤水点的北豆腐。
这种豆腐质地扎实,豆腐里的孔缝大,口感生吃有些绵密,会有少许豆腥味。
吴卫手里的这两块大概有个三斤多,吴卫也不用刀,直接就用手把豆腐掰成麻将大小的手掰块。
“用刀切,面是平滑的,这样可以用来煎,受热均匀。”
“如果要炖,还是要用掰的,这样更容易进味。”
吴卫边做边说,小周和小赵听得懵懵懂懂,小赵比较有心,随身都带了一个小本,把吴卫说的都记了下来。
随后又拿了一个小锅,里面倒入开水,加入了一勺盐。
“这种大豆腐,都有一股卤水和豆腥味,用盐水烫一下,可以去除掉卤水和豆腥味。”
“同时可以让豆腐里的植物蛋白收紧,这样煮时间长也不怕豆腐散了。”
马有丰看着一边掰豆腐,一边说话的吴卫,老怀甚慰。
他本身就是比较懒的性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活了一辈子。
要不是看上吴卫的天赋和心性,他也不会收吴卫这徒弟。
如今看到吴卫不仅能独立操作,还能带小学徒,马有丰更觉得自己收徒这一块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
铁锅洗干净,把锅烧热,吴卫放了一勺猪油进去。
慢慢等白色的猪油划开,油温升到了六七成热,微微冒一点轻烟的时候。
吴卫把擦干水分的几条嘎牙子,顺着锅边轻轻滑入。
“刺啦~”
滚烫的热油瞬间就将鱼身煎得绷紧,水分蒸发的同时,还在不断激活蛋白质,产生大量的游离氨基酸(鲜味的主要来源)
吴卫等了大概30秒,让鱼定型,随后轻轻晃动铁锅,让鱼调整位置,受热更均匀。
“师父,您想吃哪种?干烧?酱焖?红烧?”
“这两天有点上火,嘴里发苦没味,做个重口酱焖吧。”马有丰笑着回答。
他特别满意吴卫这点,就是总能在生活中的小细节给他一些感动。
就比如做鱼,其实什么口味都可以,但他就是会问你一嘴,既表达了自己的关心,又变相提高了马有丰的地位。
毕竟明面上,吴卫是老板么,老板这么敬着自己的师父,下面人会怎么看?
“得嘞师父,就做酱焖,酱焖嘎牙子炖豆腐。小周...”吴卫刚想喊小周去拿呼玛豆瓣酱。
小赵机灵,听到酱焖的时候就已经往调料柜那走了,吴卫刚回头,一袋豆瓣酱已经在手边了。
吴卫笑着看了看小赵,他其实更喜欢小周一点,就因为小周更踏实,但小赵这样的,确实机灵。
看锅里的鱼差不多煎出脆皮了,吴卫往锅里下了姜片、葱段、拍碎的蒜瓣,还有几粒花椒。
也不用翻炒,就这么文火煎出香味,随后吴卫贴着锅边淋入高度白酒。
“轰~”
火苗窜起老高,剧烈地燃烧起来,这时候燃烧的就是酒精,同时也会把淡水鱼特有的土腥味带走。
酒精燃烧完毕之后,火苗渐渐小了,吴卫往锅里挤了三分之一袋豆瓣酱,在锅内轻轻搅拌,直到豆瓣酱完全融在了油里。
将暖瓶拿在手中,将开水倒入锅中。
“这一步记得,一定要倒热水,热水和热油会产生反应,会出白汁,这就是鲜味的来源。”
“有的人做鱼汤,做得水当尿裤、清汤寡水,就是这步没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