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的吴宝，将书本文具盒往桌下面一塞，连忙催促她的同桌快点。
她这个同桌姓杜，叫杜海龙。
因为生了一对格外突出的大眼珠子，班级里调皮的学生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杜大眼der(der读二声，音往上挑)。
杜海龙性格也很内向腼腆，平日里在学校像个闷葫芦，哪怕被人欺负了也都不吭声。
当初班主任特意安排性格像混世魔王的吴宝跟他同桌，就是想让吴宝能带动带动他，让他开朗一点。
可谁能想到，这俩人凑在一起之后，情况反而变得‘魔幻’起来。
杜海龙在别人面前更不愿意说话了，但在吴宝面前，那是一个言听计从。
吴宝值日的时候，他也跟着值日，吴宝不爱写作业，他天天提前准备好作业让吴宝抄。
吴宝在班里给大家伙发糖，他就规规矩矩记账，谁拿了什么糖，记得一清二楚。
前阵子班主任发现杜海龙愈发沉默，找到杜海龙谈话，寻思要不给他换个同桌。
结果老师这话刚一说出口，平日里蔫吧的杜海龙，当场就哭起来了，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死活不肯调座位，班主任吓得连忙改口，就说问问，不是真换。
小吴宝心肠本就很好，见同桌这么听话，又觉得他不爱说话，总挨欺负。于是走到哪里都带着他。
昨天吴卫完事亲口答应让吴宝中午来食堂吃肉，吴宝早上就和杜海龙说了。
这不，放学铃一响，吴宝就迫不及待领着杜海龙往食堂跑。
还没等跑到食堂门口，小吴宝灵敏的鼻子就闻到了她最爱的肉香。
在刚要进食堂的瞬间，吴宝突然拦住杜海龙，随后小脑袋从门帘子里探出。
随后看到了自己老爹吴长海，坐在最显眼的地方，跟工友们大声谈笑。
“不好，嘘~跟我走。”
小吴宝两只大眼睛滴溜溜乱转，“我爸在里头呢，这老头抠门的很。”
“走，跟我走，咱俩去后门。”
两个小不点顺着墙根一路溜到了后门，悄悄推开一条门缝，呲溜就钻进去了。
“哥~哥！”
后厨里，正在和马有丰说话的吴卫突然看到自家妹妹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小男孩，不由愣了一下。
“放学了？怎么还带了个同学来。”
小吴宝嘿嘿直笑，因为她感觉现在四周都是肉香，这种感觉太棒了。
“这是我同桌，你昨天不是说有肉吃么，我就带他来尝尝你的手艺。”
吴卫笑着点头，他前世都不知道自己妹妹还挺喜欢交朋友的。
第164章 人性（三更）
两个十岁的小朋友，能吃几口饭？
更何况是自己妹妹带来的小客人，吴卫自然不会让自己妹妹扫兴。
从碗架上取了两只小碗，给二人盛了满满的大米饭。
接着又拿了个瓷盘，从大锅里给两人盛了一盘子满满的肉，土豆只有几块而已，因为吴宝就馋肉。
“来吧，坐这里，两位小客人，请慢用。”吴卫特意搬了个小桌放在后门旁边。
吴宝闻着肉香早就饥肠辘辘了，此刻看到红烧肉端上了桌，迫不及待往嘴里塞肉。
可旁边的杜海龙却没坐下，这个男孩小脸涨得通红，很不好意思在外面吃饭。
而且他更不敢对陌生大人说话，脸都憋红了。
“请问，多少钱呀？我...兜里只有1块零花钱...”
一边说着，小家伙还真的伸手从怀里往外掏钱。
吴卫一愣，这小家伙还挺有意思的。
伸手按住他的小手，然后摸了摸他的脑袋，“不要钱，你是吴宝的同桌就是我的小客人，到了我这里，你就踏踏实实吃饭，不用钱。”
“小吴宝如果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临了吴卫又说了一句，他看出来这小男孩是个挺内向的，应该是被吴宝欺负的那种。
听到‘不要钱’，手还被按回来了，杜海龙有些不知所措，自然而然求助一般看向小吴宝。
吴宝则是老神在在地冲他点点头，因为嘴里都是肉，说不出话了。
然后点了点自己旁边的小板凳，那意思赶紧过来吃饭。
小男孩深吸了一口气，好似下定什么决心，朝着吴卫行了一个少先队礼。
“谢谢你。”
行完礼，小家伙这才坐在小板凳上呢，拿起筷子吃起饭来。
吴卫站在一旁，看着小男孩行礼时候的眼神，眼角跳了两下。
不知道为何，看着杜海龙那双有特色的大眼睛，吴卫心底里莫名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这孩子的眉眼轮廓，怎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呢？”
但是任凭吴卫怎么想，一时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的。
就在这时，前厅的门帘子挑开，车光萍快步走了进来。
“小吴，老马。”
“前厅到现在总共卖了四十来份饭菜，这其中还有十多份是你爸带来工友捧场买的。”
“现在剩菜两大桶，这么整，咱这第一天怕是......”
后厨的过道里，气氛有些压抑。
听完车光萍的话，吴卫和马有丰对视了一眼，师徒二人的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才...卖了这么少？”
马有丰放下手里的茶缸子，“不对劲啊，就算咱们停业了十天，工人们习惯了带饭。”
“可咱林场说小也不小，今天中午也不应该来这么少人啊。”
吴卫心里头也犯了嘀咕，就算人少点，可来这么少也不应该呀。
但他懂得不能让自己先自乱阵脚，当下安抚车光萍说道。
“师娘，先别急，饭口还没过去，而且第一天重新开业，习惯没调回来也正常。”
“我哪能不急哟。”
车光萍揉了揉眉心，指了指大厅说道。
“这柴米油盐多贵呀，这一桶肉，那全是钱呀。”
“要是搁在以前，亏了就亏了，可如今咱们是自负盈亏呀。”
“今天真砸手里一百多份，明天卖剩饭也说不过去呀，咱这第一天开门...亏到姥姥家了。”
车光萍叹了口气，明白干着急也没用。
“小吴，要不这样，要是待会真没人来了，这饭菜也不能浪费了，让这五个小年轻带回家给家里人吃吧。”
“都是穷苦孩子，家里一年可能都见不到荤腥，这粮食和肉吃了也比倒了强呀。”
话音落下，马有丰和吴卫都不说话了。
马有丰又把茶缸子端了起来，挑了挑眼皮，看向了自己的徒弟。
吴卫沉默片刻，随即看向车光萍，坚定地摇了摇头。
“师娘，别的依你，这个绝对不行，这个口子万不能开。”
车光萍一愣，有些不解，“为啥啊小吴，自家人吃了总比白白浪费好吧。”
“师娘，您管了半辈子人，您应该最清楚人性。今天第一天剩了菜，咱们心善，让五个孩子打包回去孝敬爹娘。”
“孩子感激，家里人高兴，看似皆大欢喜。”
“可人性的贪念是经不起这样试探的。”
吴卫的声音不大，却很清醒地分析道。
“五个孩子都是穷人家的孩子，一旦让他们尝到了‘剩菜可以带回家改善伙食’的甜头，您觉得从明天起，前厅打饭的会变成什么样？后厨备料的会变成什么样？”
“最好的情况是，她们会下意识想起家人欢聚，然后手抖一块肉。”
“他们会希望剩得多一点，甚至会希望少来点人，好把锅里最好的留给家里人。”
吴卫看着车光萍的眼睛，“永远不要去试探人性，只要开了一次‘剩菜带回家’的先例，咱这食堂以后就难管了，这口子不能开。”
一旁喝茶的马有丰听到这里，一拍大腿，对着车光萍说道。
“萍啊，徒弟说得不错，这也是老饭庄的规矩。有一句话，话糙理不糙叫‘剩菜宁喂狗，不让伙计搂’。”
“说得就是这个道理，听着冷血一点，刻薄一点，但若是没有这条规矩压着，再大的饭庄都得被掏空。”
车光萍整个人愣在原地，冷汗一下就浸透了衬衣。
她其实也是好心，只想着少浪费点粮食，却完全没料到这一步迈出去，会产生这么大的后果。
“是师娘妇人之仁了，把事情想简单，想浅了。”车光萍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师娘，您放心，咱用心做出来的好肉好饭，不会白白倒进泔水桶的。”
吴卫利落解下自己的围裙，一把抓起军大衣就要往外走。
“师父、师娘，我出去一趟，店里你们照应一下，能卖多少是多少，不要着急。”
吴卫路过小吴宝的时候，摸了摸她的头。
“吴宝，慢点吃，不够再去盛，照顾好你同桌，我出去办点事。”
小吴宝嘴里满满的，直接摆摆手。
而看着吴卫出门的背影，车光萍喃喃道：“这小子怎么这么懂人性？”
马有丰也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没事总叹气了吧。摊上这么个徒弟，这师父当得没滋没味。”
等出了食堂的后门，初春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很舒服。
可吴卫却没有心情欣赏这种冰雪消融的美景，迈着大步，踩着泥泞的土路，一路往工会走去。
“咯吱~”
推开第二林场工会的木门，吴卫走到韩大姐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
“请进。”
果不其然，韩大姐正伏在一本厚厚的档案上，记录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