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93节

刚走到宿舍楼下,就听见雷大力的声音从二楼窗口传出来:“怀民!怀民!有人找!”

陆怀民抬起头,见雷大力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手朝楼下指:“在楼门口!等了你一下午了!”

楼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着件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得规规矩矩,胳膊底下夹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

另一个年轻些,二十五六岁,戴眼镜,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站得笔直,像是头一回进大学校园,眼睛四处打量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陆怀民同志?”那中年男人也听到了宿舍楼上的喊声,见陆怀民走过来,往前迎了一步,脸上带着笑,“可把你等到了。”

陆怀民愣了一下:“您是……”

“哎呀,瞧我,忘了自我介绍。”中年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是白色的硬纸片,上面印着几行字:皖省农业出版社总编陈汉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地址:省城长江路117号,电话:总机转254。

“陈总编?”陆怀民接过名片,有些意外,“您找我?”

“可不就是找你嘛!”陈汉生笑着,侧身指了指旁边的年轻人,“这位是我们编辑室的小周,周明,我的助手。”

年轻人连忙点头:“陆同志好。”

“别站着,咱们找个地方说话?”陈汉生环顾四周,“你们学校有招待所没有?能借个地方坐坐?”

陆怀民想了想,把他们领到了食堂旁边的教工休息室。

那是几间平房,平时没课的老师在那儿喝茶看报,这会儿饭点,没什么人。

三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陈汉生把那个人造革皮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头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陆怀民同志亲启”几个字。

“这个,你先看看。”陈汉生把档案袋推过来。

陆怀民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封信。信纸是印着红字抬头的公文纸,抬头写着“皖省农业出版社”。

信不长,钢笔字写得很工整:

“陆怀民同志:

您好。

九月二十二日,全省农业机械化研讨会在省城召开。

会上,省农业厅农机处袁青山同志介绍了您在清阳县编写农机维修教材的事迹。

经省革委会刘明主任批示,我社拟将您所编《农业机械常见故障及维修方法》一书作为正式出版物,向全省乃至全国发行。

如您同意,请来我社一晤,商谈具体出版事宜。

此致

敬礼

皖省农业出版社(公章)

一九七八年九月二十五日”

陆怀民把信看了两遍,抬起头,看着陈汉生。

陈汉生正端着搪瓷缸喝水,见他抬起头,放下缸子:“看完了?”

“看完了。”陆怀民把信纸折好,放回档案袋,“陈总编,这事……”

“这事是刘主任在会上定的。”陈汉生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是不知道,那天会上,袁青山同志拿着你那本小册子,说得多少人动容。刘主任当场拍板,让出版社尽快联系你,正式出版。我是第二天接到的通知,第三天就把出版计划报上去了。”

旁边的小周补充道:

“陆同志,你那本书我们连夜看了,真是好东西。我在出版社干了三年,头一回见这么实用的技术书。”

陈汉生点点头,目光落在陆怀民脸上,带着几分打量,也带着几分欣赏:

“怀民同志——我能这么叫你吧?不瞒你说,您这书确实好,得尽快出版。”

陆怀民谦虚道:“陈总编过奖了……”

“那也不得了。”陈汉生摆摆手:

“我干了二十年编辑,见过的作者不少。能写出这样书的,要么是干了一辈子的老技工,要么是科班出身的研究员。可他们写的书,不是太深就是太浅,修理工拿着不是看不懂就是用不上。你这本,恰到好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怀民同志,我们出版社的意思,是尽快把这本书推出来。赶在明年春耕前,让全省、全国的农机手都能用上。你看,你有什么想法?”

陆怀民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清阳县那些修理工,想王师傅蹲在车间里一笔一划记笔记的样子,想双桥公社那个老修理工捧着书舍不得放下的眼神,想红旗公社孙站长拍着大腿说“这本书能救急”的声音。

他抬起头:“陈总编,我没别的想法。只要能让更多修理工用上,怎么都行。”

陈汉生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你这话说得实在。不过,出版有出版的规矩,咱们得一项一项谈清楚。”

他从皮包里又掏出几张纸。

“这是初步的出版合同草案。”陈汉生把纸递过来,“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

陆怀民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起来。

合同是用钢笔填写的,字迹工整,条款列得很细。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条:甲方(陆怀民)将《农业机械常见故障及维修方法》一书的出版权授予乙方(皖省农业出版社),乙方负责该书的编辑、出版、发行工作。”

“第二条:该书字数约三十万字,按实际版面字数计算稿酬。稿酬标准为每千字七元,一次性付清。”

“第三条:乙方承诺于一九七九年三月前出版该书,首印两万册。”

“第四条:如该书重印,乙方按印数向甲方支付印数稿酬,标准为每千册按基本稿酬的百分之五计算。”

……

他看到“每千字七元”那一行,手指顿了一下。

旁边的陈汉生注意到了,解释道:

“稿酬标准是社里定的。按国家出版事业管理局今年的文件,著作稿每千字二至七元。你这书实用价值高,我们按最高档给你算,七元。三十万字,算下来两千一百元。”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还有印数稿酬。首印两万册,按每千册百分之五算,就是一千元的印数稿酬。加起来三千一百元。税由社里代扣代缴。”

三千一百元。

陆怀民在心里算了一下。

他一个月的助学金是二十七块五,一年三百三十块。三千一百块,够他领将近十年的助学金。

“陈总编,”他抬起头,有些疑虑,“这个稿酬……标准我需要再了解一下……”

毕竟这个年代三千块钱实在太多了,陆怀民不太了解出版行业,但在他印象中,这个年代的作家生活应该是很清贫的才对。

因此他不得不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第77章 应得的报酬

陈汉生听了陆怀民的话,非但没恼,反而笑了。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一靠,目光里透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怀民同志,我明白你的顾虑。三千一百块,搁谁手里都得掂量掂量。可我得跟你说明白,这钱不是我们出版社送你的,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从皮包里又掏出几张纸,这回不是合同,是几份文件。

“你看看这个。”

陆怀民接过来,是今年三月国家出版事业管理局下发的《关于试行稿酬制度的通知》的复印件。

文件上盖着红戳戳,铅字印得清清楚楚,哪条哪款都写得明明白白。

“著作稿每千字二至七元。”陈汉生指着那一行:

“你这书,我们按七元算,是最高档。为什么?因为实用。那天会上,袁青山同志说了,这本书能让多少台趴窝的机器重新转起来,能让多少亩地按时种下去、按时收上来。这笔账,我们出版社算过,值得。”

他又翻到后面,指着印数稿酬那一栏:

“印数稿酬,每千册按基本稿酬的百分之五。两万册,就是一千元。这是规矩,不是特殊照顾。”

陆怀民把文件仔细看了一遍。

铅字印的,红戳盖的,确实不是随便写的,白纸黑字,有据可依。

他抬起头,还想说什么,陈汉生已经摆摆手:

“怀民同志,我跟你交个底。五十年代我刚入行那会儿,稿费比这还高。老舍先生一本《茶馆》,稿费够在BJ买个小院儿。后来那些年,稿费取消了,作家们的日子才清贫了起来。”

陈汉生说着,顿了顿:

“今年三月,稿酬制度正式恢复。国家为什么恢复?因为要鼓励写书,鼓励出书,鼓励老百姓读书。你写这本书,基层的修理工需要,国家需要,就该给你应得的报酬。”

他又把账本在心里拨拉了一遍,索性摊开来说:

“更何况,这书要是印出来,出版社也不是做亏本买卖。定价我们琢磨过了,不能高,高了基层买不起,可也不能太低,太低了出版社扛不住。按五毛钱一本算,刨去纸钱、印刷费、发行费,一本能落个一毛钱的利。第一批印两万本,那就是两千块的利润。后续要是印上十万本,那就是一万块的利润。”

他说到这,眼睛亮了一下:

“怀民同志,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跟你分账,是让你明白,你写的这本书,是能自己养活自己的好东西。出版社出得起稿费,不是施舍,是因为这书真能创造价值。你拿着这钱,心里不用过意不去。”

旁边的小周适时地补充了一句:

“陆同志,你是不知道,有些书我们印出来压在仓库里,几年卖不动,那才叫亏本。你这书,还没正式出版,好几个县就打电话来问了,这是真金白银的市场需求。”

陈汉生点点头:

“所以,怀民同志,是老百姓们等着你的书。你早点签了合同,我们早点安排编校,早点付印,早点发下去。这才是正经事。”

陆怀民听着陈汉生把这笔账一笔一笔掰扯清楚,心里的那点疑虑渐渐散了。

不是他多疑,只是三千一百块这个数字太大,大到他必须问清楚、想明白。

“陈总编,我明白了。”陆怀民点点头:“谢谢您,合同我现在就签。”

陈汉生脸上绽开笑容:“好!好!”

他从皮包里掏出钢笔,拧开笔帽,把合同推到陆怀民面前:

“在这儿签。一式三份,出版社一份,你一份,还要报出版局备案一份。”

陆怀民接过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甲方”后面,工工整整签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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