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得很快,几乎不用思考,答案就从笔尖流淌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教室里很安静,偶尔有同学轻轻叹气,或挪动椅子的细微声响。
监考老师在过道里慢慢踱步,脚步放得很轻。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
陆怀民做完计算题,看了看挂钟,过去了一个小时。
还有一个小时。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那两道综合题。
第一道题目很长,条件很多。需要综合运用空间解析几何、多元函数微分和向量分析的知识。
陆怀民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标出已知条件和待求量,然后一步步推导。
十分钟后,他找到了思路。
二十分钟后,完整的解答呈现在试卷上。
最后一道题更难:证明一个关于重积分的不等式,并给出等号成立的条件。
这是真正的压轴题,考察的不仅是计算能力,更是数学思维和逻辑推理能力。
陆怀民沉思了几分钟,在草稿纸上尝试了几种方法,都不太顺利。
他放下笔,闭上眼睛,让大脑暂时放空。
几分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睛,有了新的想法,用换元积分和柯西-施瓦茨不等式。
思路一旦打开,接下来的推导便水到渠成。
当最后一个“证毕”写下时,陆怀民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挂钟,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没有急着交卷,陆怀民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计算错误,没有漏写单位,没有笔误。
确认无误后,他放下笔,静静等待。
“时间到。”监考老师的声音响起,“请停止答题,把试卷反扣在桌面上。”
教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夹杂着低声的抱怨:
“最后这几道大题都好难啊……”
“我都没做完……”
“选择题第三题你选的什么?”
“安静!”监考老师严厉地说,“等试卷收齐后再离开。”
试卷被一张张收走。
陆怀民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门外,雷大力正等在那里,一脸愁容:
“完了完了,最后四道大题我都没做出来。选择题也有好几道拿不准。”
“我也觉得难。”周为民走过来,眉头紧锁,“尤其是证明题,我尝试了四五种方法都没证出来。”
陈景没说话,但脸色也不太好。
陆怀民安慰道:“大家都觉得难,改得可能会松。先不想了,准备下午的物理吧。”
中午在食堂,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上午的高数考试。
“听说出题的是数学系的严教授,外号‘严老邪’,专门喜欢出难题怪题。”
“完了,落到他手里……”
“我听说啊,严教授说了,恢复高考第一届学生,得摸摸底,看看真实水平到底怎么样。”
“可这也太变态了……感觉及格都难……”
陆怀民默默吃饭,没有参与讨论。
下午的《普通物理》考试相对顺利。
题目虽然也不简单,但更侧重对物理概念的理解和应用,计算量没有高数那么大。
陆怀民做完所有题目,还剩半个小时。
交卷后,走出考场,感觉比上午轻松许多。
“物理还行。”陈景说,“比高数好点。”
“我觉得物理更难。”周为民有不同的看法,“那道关于电磁场能量密度的推导题,我完全没思路。”
雷大力在一旁唉声叹气,看来结果仍不理想。
第一天考试结束,有人欢喜有人愁。
晚上,218宿舍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卧谈会。
周为民和陈景还在翻笔记,雷大力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反而是陆怀民早早睡了。
期末考试断断续续持续了五天,最后一天考政治。
政治考试时,大家相对而言就放松多了,毕竟,只要是不答的太离谱,分数基本都差不多。
交卷哨响,学生们如释重负,长长吐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试卷被收走,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终于考完了!”
“我的妈呀,这期末考试题目太变态了,除了政治,我感觉我基本都要挂,特别是数学和物理……”
“你怎么样?我觉得机械制图画得还行,就是那个剖视图我好像少画了一条线……”
“我更惨,数学后面大题几乎没得分点……”
议论声、抱怨声、对答案声,交织在一起。
雷大力从后面挤过来,一把搂住陆怀民的肩膀,脸上是解放了的笑容:
“怀民!考完了!走,吃饭去!今天说什么也得庆祝庆祝!”
周为民和陈景也围了过来。
陈景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轻松的神色:“总算是熬过来了。”
“怀民,你考得怎么样?”周为民问。
“还行。”陆怀民笑了笑,“应该都能过。”
“你肯定没问题。”雷大力大大咧咧地说,“你要是都过不了,我们全得挂科!”
夕阳斜照,梧桐叶的影子长长拖在地上。
蝉鸣依旧,但听在耳里,已不再那么焦躁。
考试结束了。
大一,也即将画上句号。
他们是中国历史上最特殊的一届大学生,因为是三月入学,所以大一只有有一学期。
而十几天后的1978年7月20号,就将是1978年高考。
第57章 暑假实践活动
期末考完,也就意味暑假正式开始了。
其实他们这届学生的“暑假”,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三月入学,上到七月,满打满满也就四个月。可这四个月,把许多人的一辈子都改写了。
第二天,返校通知正式贴了出来。
陆怀民从食堂打早饭回来,路过公告栏,见已经围了一圈人。
他本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打算等人散些再看,正要绕开走,却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他:
“怀民!你来看看,暑期社会实践!”
是雷大力的声音。
陆怀民停下脚步,转身走过去。
通知不长,但每条确实都很重要:
“各系、各班级:本学期期末考试工作业已结束。鉴于77级系春季入学,本学期即为第一学年第二学期。考试成绩将于下学期开学后统一公布,请同学们安心离校,若要留校,请提前申请。”
“另,为贯彻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方针,全校学生须利用暑期参加社会实践活动。实践形式可自行联系。实践结束后,需提交书面报告,作为下学期思政课平时成绩依据。无故不参加者,不予评定成绩。”
“另:1978年全国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定于7月20日至22日举行。我校将抽调部分教师参与阅卷工作,届时校园将实行局部封闭管理。请离校同学于7月15日前全部离校,以便校方统一安排。”
公告栏前顿时嗡嗡地议论开来。
“还得写报告?这不跟论文似的……”
“思政课成绩啊,不参加不行。”
“我回老家,县农机厂能收我不?我爹跟厂长熟。”
“七月十五……”雷大力挤在人群中,挠了挠头,“那不就是下周六?这么紧!”
“你回老家?”周为民问。
“回啊,半年没见俺爹娘了。”雷大力说这话时,难得收起了大嗓门,声音低下来,“上回见面,还是过年呢……”
他没往下说,但大家都有相同的想法。
今年春天,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省城,成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
此后的几个月,学知识、做项目、参加比赛,日子过得飞快,快到没工夫想家。
如今通知往墙上一贴,“离校”两个字跳进眼里,才恍然惊觉:原来离家已经小半年了。
“怀民,你呢?”周为民转向他,“回清阳吧?”
陆怀民点点头。
他一直在等暑假。
上回收到晓梅的信,还是六月初。
晓梅在信中说自留地的韭菜长好了,说爹在队里干活不累,说妈天天念叨他啥时候放假。
信的最后,晓梅写道:“哥,咱家房子修好了。白墙青瓦,窗明几净,可气派了。”
他没回信,想着等放假回去,亲眼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