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张总工。”赵栋来连忙介绍，“怀民，这位是省农机院的张总工程师。”
“张总工好。”陆怀民微微欠身。
张总工仔细打量着他，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惊讶：“真是……年轻啊。赵工，材料上写的是十七岁？”
“对。”赵栋来笑着点头，“去年高中毕业……不，是初中毕业后在家务农两年，去年考上的科大。”
“初中毕业？”旁边另一位专家也转过脸来，他是省工业大学的刘瀚之教授，“那……高中课程以及机械设计的一些理论知识……”
“是自学的。”沈一鸣这时走了过来，在陆怀民另一侧坐下，接过话头：
“怀民在农村时，白天劳动，晚上自学完了高中全部课程，还啃了不少大学的基础教材。这孩子有天赋，肯下苦功。”
几位专家互相看了看，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张总工推了推眼镜，目光又落在陆怀民身上：
“后生可畏啊。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在跟着师傅学看图纸呢。”
刘教授沉吟着：“待会儿答辩……小陆同志主讲理论部分？”
“他主要讲设计思路，”赵栋来连忙说，“我补充理论推导、工程实现和测试数据。”
“设计思路？”刘教授点点头，眼中的疑虑更深了：
“设计思路可比理论部分难讲，这么年轻的娃娃，面对这么多专家，能不能扛住压力？待会儿提问环节，我可不会因为年龄就留情面。”
沈一鸣接话道：
“刘教授放心。怀民虽然年轻，但对这个项目的理解很透彻。理论部分都是他自己推导验证过的。”
后排一位科委的工作人员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低声对同事说：
“就是那个学生？看着跟高中生似的……”
“听说家里是农村的，初中毕业就在家务农了。”
“了不得。这种场合，换我当年早腿软了。”
议论声很低，但在安静的会场里，依然能隐约听见。
确实，在这个平均年龄超过四十岁的会场里，陆怀民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的确格格不入。
第44章 授予省级科技进步一等奖，并推荐申报国家级奖励！
上午九点整，会场正前方的深红色幕布被拉开，露出了一块墨绿色的黑板。
主席台上，一位工作人员对着麦克风试了试音：
“喂，喂……同志们请安静，答辩会马上开始。”
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工作人员接着说道：“现在，请省科委副主任李德民同志上台致辞。”
李德民走上了主席台。
他今天穿着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庄重。
“各位专家，各位同志，大家上午好。”李德民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整个会场：
“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LC-78型高效离心泵改进设计’项目成果鉴定暨省级科技进步奖申报答辩会。首先，我代表省科委，对各位专家在百忙之中前来参加评审，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衷心的感谢！”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全国科学大会刚刚闭幕，郭沫若院长发出了‘拥抱科学的春天’的号召。在这个特殊的历史时刻，我们省机械所的同志们，在赵栋来工程师的带领下，与科学技术大学的陆怀民同志通力合作，取得了离心泵效率提升10.2%的重大突破！”
李德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不仅仅是一项技术成果，更是我们落实全国科学大会精神的具体体现！它证明了，在我们国家的基层，在我们年轻一代中，蕴藏着无穷的智慧和创造力！”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了些。
李德民结束致辞后，主持人重新回到麦克风前：
“感谢李主任。接下来，由我介绍今天参与评审的专家组成员……”
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相应位置便有一位老同志起身微微颔首。
这些名字，在省内机械领域，都有着相当的分量。
专家介绍完毕，主持人转向台下的赵栋来和陆怀民：
“按照程序，我们先请项目主要完成人进行汇报。之后，请评审专家提问，项目组答辩。最后，专家组闭门评议，形成评审意见。”
“现在，请项目主要完成人，省机械研究所赵栋来同志、科学技术大学陆怀民同志，上台进行项目汇报。”
掌声中，赵栋来和陆怀民同时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大步走上讲台。
赵栋来走到发言席，陆怀民则站在他侧后方稍远些的位置。
赵栋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讲稿，小心地摊开在讲台上，又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各位专家，各位领导，我是省机械所的赵栋来。”他的声音起初有些紧，但很快沉稳下来：
“下面由我汇报LC-78型高效离心泵改进设计项目的整体情况……”
赵栋来的汇报扎实而详尽。
他从化肥厂提出的实际需求讲起，讲到原有苏式设计存在的问题，讲到他们前期尝试的失败，最后才引出那个转折点——
“今年三月中旬，我们请科大的沈一鸣教授和他的学生陆怀民同志来所里交流。在讨论一个合作项目时，陆怀民同志偶然看到了我们正在攻关的离心泵图纸。”
台下几位专家交换了一下眼神。
“陆怀民同志当时指出了几个关键问题，”赵栋来翻到一页手绘的示意图：
“他认为，进口安放角偏大导致流体冲击损失；叶片前缘应为流线型而非简单圆弧；流道截面变化不够平缓，易产生涡流……”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快速画出简图。
“说实话，当时我们心里也打鼓。”赵栋来放下粉笔，坦率地说：
“一个十七岁的学生，看法能有多准？但搞技术的人，信的是数据和道理。因此，我们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重新进行了计算。”
赵栋来顿了顿：
“结果让人吃惊，调整这些参数后，理论效率有望大幅提升。”
他展示了手摇计算机算出的数据，计算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公式。
“于是我们决定试制。”赵栋来翻到下一页，是试制过程的几张黑白照片——老师傅在车床前加工叶轮，技术员在装配泵体，测试台前众人围着示波器：
“第一次试制，效率提升就达到了8.5%。我们信心大增，又根据陆怀民同志后续提出的关于蜗壳局部加强、叶片出口倒圆等细化建议，进行了第二轮优化。”
他最后展示了最终版的测试数据汇总表。
“经过三台样机、累计三百小时耐久测试，LC-78型离心泵在额定工况下，效率平均提升10.2%，最高瞬时值达到10.5%；功耗降低9.8%；振动烈度下降42%……”
赵栋来念出一个个数据，声音逐渐高昂：
“如果这项技术能在全省推广，仅以我省化肥、冶金、电力行业现有的同类泵估算，每年可节约电力约两千四百万度，相当于节省标准煤近万吨！这对国家能源意味着什么，在座各位专家比我更清楚。”
“我的汇报完了。”赵赵栋来合上讲稿，微微侧身：
“下面，请我的合作者、本项目并列第一完成人，科学技术大学精密机械系一年级学生，陆怀民同志，阐述本次改进的核心设计思路。”
掌声再次涌起。
陆怀民走到发言席前，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多人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天才少年”，太年轻了，脸上的稚气还未褪尽，站在讲台前，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陆怀民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叶轮剖面示意图。
“赵工刚才介绍了项目的整体情况，下面我重点汇报改进设计的核心思路。”陆怀民转过身，面向台下：
“我们改进的出发点，是要解决原有泵的三个主要问题：进口冲击损失大、流道内涡流严重、出口能量回收不充分。”
他用粉笔在示意图上标出三个位置。
“首先看进口。”陆怀民点着叶片前缘：
“传统设计为了追求铸造方便，叶片进口多是简单的圆弧或直线。但流体进入叶轮时，如果角度不匹配，就会像这样——”
他画了几道代表流线的箭头，箭头在叶片前缘处突然转折，形成紊流。
“产生冲击，能量白白损失掉了。我们参考了飞机机翼的设计理念。”
陆怀民在黑板上快速勾勒出一个流线型的翼型剖面：
“将叶片前缘改为这种形状，同时把进口安放角调小5度。这样流体就能平顺地‘滑入’叶轮，减少冲击损失。”
台下几位专家微微颔首。
来自省农机院的张总工低声对旁边的刘教授说：
“比喻很形象。从实际观察中发现规律，这是搞工程的好习惯。”
“第二个问题，流道内的涡流。”陆怀民继续讲解：
“原有设计的流道截面变化比较突兀，从圆形到矩形的过渡段太短。”他在流道示意图上画出一个局部放大图：
“流体在这里突然‘拐弯’，流速分布不均，就会产生漩涡。我们的改进思路是加长过渡段，让截面的变化更平缓，就像让河流自然地拓宽，而不是突然遇到陡坎。”
他一边说，一边画出优化前后的流速分布对比图。
“第三个问题，出口能量回收……”
陆怀民的讲解没有晦涩的术语堆砌，却逻辑分明，层层递进。
从现象直观描述，到原理简要阐明，再到解决方案的提出，仿佛带领听众亲历了一次发现问题、剖析问题、解决问题的完整思考过程。
台下原本带着审视和好奇的目光，渐渐变得专注、认真。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掏出老花镜，仔细看着黑板上的草图，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需要强调的是，这三个改进措施不是孤立的，它们相互关联，共同作用。”陆怀民最后总结道：
“就像一个木桶，最短的板决定了容量。我们的设计思路，就是找到每一块‘短板’，有针对性地加长。进口优化减少了输入损失，流道优化降低了内部损耗，出口优化提高了能量回收。三管齐下，才有了10.2%的综合效率提升。”
他放下粉笔，朝台下微微躬身：
“我的汇报完了。这些想法还很粗浅，请各位老师批评指正。”
会场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主持人站起身：“感谢赵栋来同志和陆怀民同志的汇报。现在进入专家提问环节。”
话音刚落，省工业大学的刘瀚之教授第一个发问。
“小陆同志，我想问一个问题。”刘教授推了推眼镜：
“你刚才提到借鉴航空机翼理念，这很有启发性。但机翼是在空气中运动，而水泵是在水中工作。空气和水的密度、黏度差别很大，你是怎么考虑这种差异的？直接把航空领域的经验移植过来，会不会有‘水土不服’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