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他熟悉，省机械所的技术骨干，作风扎实，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人。
他放下搪瓷缸，伸出手：“给我看看。”
档案袋入手沉甸甸的。
王秉坤解开缠绕的细绳，抽出里面的材料。
首页是《省级科技进步奖申报书（草案）》，他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主要贡献者”栏。
“赵栋来……陆怀民？”第二个名字让他愣了一下，“科学技术大学……学生？”
他皱了皱眉，第一反应是是不是写错了，但备注的括号里确实明确写着“学生”。
带着疑惑，他翻开了后面的《LC-78型高效离心泵改进设计技术总结报告》。
起初，王秉坤并没有太上心。
作为老科技工作者，他见过太多为了报奖而夸大其词的报告。
但随着阅读深入，他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报告写得极其扎实，数据详实，图表清晰，尤其是那台日本示波器记录下的压力脉动波形对比图，新旧泵的性能差异一目了然，具有极强的说服力。
当他看到最终总结数据时，他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10.2%？”王秉坤下意识地推了推老花镜，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数据来源和测试过程。三台样机，一百小时耐久测试，交叉复核……流程严谨，无可挑剔。
离心泵这类通用机械，效率提升哪怕一个百分点都极为困难，十个百分点的提升，确实称得上颠覆性的突破！
而且报告明确指出，关键在于一个极其新颖的结构设计思路，通过优化叶片进口角和前缘翼型，以及流道设计，从根本上改善了流动状态。
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如果这份报告属实，其意义远不止于一台水泵。
它证明了中国工程师完全有能力通过自主创新，在不更换核心材料、不大幅增加制造成本的情况下，实现关键设备性能的飞跃。
这对于正亟待提升基础工业水平的国家来说，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主要贡献者”那一栏，落在“陆怀民”这个名字上。
报告里清楚写着，这个核心思路，最初就是由这位科大的学生提出的。
一个十七岁的学生？大一新生？这可能吗？
王秉坤内心的震惊一波接着一波。
但赵栋来的为人他是了解的，绝不可能在这种原则问题上弄虚作假。
而且报告逻辑严密，数据链完整，尤其是那些示波器波形图，做不得假。
他再也坐不住了，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内部号码：
“喂，老李吗？我王秉坤。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需要立刻联系省里几位搞流体机械的专家！对，现在！有份重要材料，需要明天立即安排评审！”
放下电话，他深吸一口气，又拿起报告，走到窗前。
窗外，省城的景象尽收眼底，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缕缕青烟。
他仿佛能看到，如果这项技术能够推广，将有多少台高耗能、低效率的老旧设备焕发新生，将为国家节省多少宝贵的能源！
……
省科委的加急评审定在了第二天下午两点，地点是省科委三楼那间最大的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围坐着七八个人。
除了处长王秉坤和处里的两名工作人员外，其余几位都是省科委昨天紧急联系的评审专家。
这几位专家年龄都在五十岁上下，是从省城几家重点高校、研究院所和大型厂矿临时邀来的，都是流体机械、动力工程领域的行家里手。
“王处长，这个评审会这么急，是有什么重磅成果？”来自省城工业大学机械系的刘瀚之教授呷了口茶，笑着问道。
“是啊，王处长，我下午院里还有个项目协调会，我都给推了。”另一位来自化工设计院的李总工接话。
王秉坤从包里掏出省机械所的那份技术报告，随后他环视一圈，见人基本到齐了，便清了清嗓子，用手掌轻轻拍了拍桌上的材料：
“各位专家，各位同志，抱歉占用大家的时间。实在是因为机械所报上来的这个项目，意义可能非同小可，急需我们尽快论证，以便决定是否向省里乃至更高层面重点推荐。”
他示意秘书小刘将事先复印好的报告摘要分发给各位专家。
摘要只有薄薄几页，重点列出了关键数据、改进思路示意图和部分示波器波形对比图。
几位专家接过摘要，原本轻松的神情渐渐变得专注。
有人掏出老花镜，有人从中山装上衣口袋拔出钢笔，在纸上轻轻点划。
会议室里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嚯！”省农机院的资深高工张为民最先出声，他指着那份波形对比图：
“王处长，这……这数据核实过没有？十点二个百分点的效率提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院里搞了这么多年泵阀改良，能稳定提升两三个点就得开庆功会了！”
“是啊，”刘瀚之教授扶了扶眼镜，眉头紧锁：
“离心泵的设计相对成熟，国内外研究都很多，效率提升能有三四个百分点，绝对算重大突破了。十个点……这要是真的，可是放了个大卫星啊！”
“机械所那边敢这么报，秦川同志也签了字的，数据的真实性我看没问题，原始记录都附上了。”王秉坤沉声道，“关键是这个思路，你们怎么看？”
“思路确实巧！”刘瀚之教授率先表态，他指着报告上那张简化的叶片前缘翼型示意图：
“将航空领域的翼型概念引入水泵叶轮设计，利用流体力学原理改善入流条件，减少冲击损失……这个切入点非常新颖，而且有扎实的理论依据。”
“不止是翼型，”来自化工设计院的李总工补充道：
“报告里提到，他们还同步优化了流道截面变化率和蜗壳结构，目的是为了减少局部涡流和脱流。这几项改进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系统性的解决方案。单纯改叶片，效果肯定没这么好。”
省农机院的张为民高工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关键是，这些改进听起来并没有用到什么特殊材料或者复杂工艺。主要还是靠设计优化，这意味着改造成本不会太高，便于推广。如果真能稳定提升十个点，对咱们省里那些老厂子的节能改造，意义可就太大了！”
专家们的意见逐渐趋于一致：
这个设计思路在理论上是成立的，而且是高水平的创新；
报告提供的数据，尤其是那台进口示波器记录的波形对比图，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技术路径清晰，具备推广的可行性。
然而，毕竟是颠覆性的性能提升，谨慎起见，刘瀚之教授代表专家组提出了建议：
“王处长，各位同志，我们认为这个项目意义重大，思路和技术路线都值得肯定。但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为了保证评审的严谨和公正，也为了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创新思路的细节，我们建议，最好能安排一次正式的技术答辩会，请项目主要完成人，特别是核心思路的提出者，当面进行阐述和答疑。”
第42章 这个陆怀民，我印象太深刻了！
王秉坤送走几位专家，回到办公室时，已是下午四点多。
夕阳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报告，又仔细翻看了一遍。
特别是“主要贡献者”那一栏，“陆怀民”三个字，此刻显得格外醒目。
一个十七岁的学生，大一新生，竟然能提出如此具有突破性的设计思路。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好苗子”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天才！
王秉坤越想越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评审专家们的意见很明确，项目价值巨大，但第一贡献者的情况必须核实清楚，这不仅关系到奖项的公正性，更可能涉及到一个罕见人才的发现。
他不再犹豫，拿起桌上的老式摇把电话，熟练地摇动了几下。
“总机，请帮我接省机械所，找秦川所长。”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几秒后，电话被接起。
“喂，我是秦川。”
“老秦，我，科委王秉坤。”
“王处长！您好您好！报告您看过了？”电话那头传来秦川期待的声音。
“看过了，刚组织专家进行了初步评审。”王秉坤语气严肃：
“秦所长，专家们一致认为，你们这个项目意义重大，技术突破是实实在在的！特别是那个效率提升数据，非常震撼。”
“感谢王处长和专家们的肯定！”秦川的声音透着兴奋。
“不过，老秦，”王秉坤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咱们多年交情，我问你，你得给我交个底。这报告里，‘陆怀民’这位同学，他的贡献，确如报告所说？并列第一，名副其实？”
“王处长，这一点我以多年技术工作的声誉担保，千真万确！”秦川的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思路是陆怀民同学独立提出的，关键改进点也是他点破的。赵栋来同志可以作证，我们所里参与项目的几个技术骨干都清楚。我们商量并列第一，完全是实事求是，也是我们机械所对人才、对知识的尊重！这孩子……是个奇才！我们不敢，也不能贪天之功为己有。”
“好，我明白了。”王秉坤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打消了：
“秦所长，你们做得对，这种尊重事实、不唯资历的精神值得提倡。专家们对项目评价极高，但建议安排正式答辩，尤其想听听这位陆同学的阐述。你们准备一下，时间地点我让办公室尽快通知。”
“没问题！我们全力配合！”秦川的声音难掩激动。
挂断电话，王秉坤沉吟片刻。这样的事，必须立刻向委里领导汇报。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内部电话，摇动手柄。
“喂，总机吗？请接李副主任办公室。”
转接的嘟嘟声响过几次后，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响起：“喂，我是李德民。”
“李主任，我是成果处的王秉坤。”王秉坤稍稍坐直了身子：
“有件紧急且重要的事情，需要当面向您汇报。是关于省机械所刚上报的一个重大技术成果，情况……有些特殊。”
“哦？机械所的成果？”李德民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兴趣：
“能让秉坤同志你这么急着汇报，看来不一般。来吧，我在办公室。”
王秉坤放下电话，仔细地将技术报告和专家评审意见摘要整理好，拿起笔记本和钢笔，快步走出办公室。
李德民副主任的办公室在四楼东头。
王秉坤敲门进去时，李德民正伏案批阅文件。
他约莫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袖口挽起一截，露出里面的白衬衫，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严谨的气质。
“秉坤同志来了，坐。”李德民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顺手合上了正在看的文件，“什么事这么急？”
王秉坤没有客套，直接将手里的材料双手递了过去：
“李主任，您先看看这个。这是省机械所今天下午刚送来的，关于一种高效离心泵的改进技术报告。”
“哦？”李德民闻言，接过材料，扶了扶眼镜，开始翻阅。
起初，他的表情还比较平静，但随着阅读深入，眉头渐渐蹙起，眼神也越来越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