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47节

“怀民,今天辛苦了。”沈一鸣从车筐里取出公文包,对陆怀民道:

“回去好好休息。赵工那边的科研助理,是很好的实践机会,但你自己要把握好。学业才是根本,别把这耽误了。”

“我明白,老师。”陆怀民点头,“我会安排好的。”

沈一鸣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往教职工宿舍区走去。

陆怀民回到宿舍,雷大力正趴在上铺,就着床头自制的小灯泡看一本《机械原理》,嘴里念念有词。

周为民在书桌前整理笔记,陈景则端着脸盆刚从水房回来,头发湿漉漉的。

“怀民回来了?”雷大力抬起头,“这么晚,吃饭没?”

“吃过了,在省机械所食堂吃的。”陆怀民放下书包,从里面取出笔记本。

“省机械所?”周为民转过身,推了推眼镜,“跟沈教授去的?”

“嗯,谈一个合作项目。”陆怀民简单说了说梯度材料的事,没提离心泵的细节。

“好家伙,你这才入学几天,就跟所里合作上了?”雷大力羡慕地咂咂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是老师带着我。”陆怀民谦虚道,从箱子里找出干净衣服,准备去水房洗漱。

“对了,”周为民忽然想起什么,“下午系里通知,明天上午十点,全体新生到教学楼前集合,发放这个月的助学津贴。”

陆怀民脚步一顿:“津贴?”

“对,就是国家给咱们的生活补助。”陈景插话,声音里带着期待,“听说分好几个等级,最多的有二十多块呢。”

雷大力嘿嘿一笑:“这下好了,能改善改善伙食。食堂那清汤寡水的,我这北方汉子实在顶不住。”

陆怀民心里也泛起一丝期待,27块5,这着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在村里,一个壮劳力辛苦挣一年工分,年底分红也未必能拿到这个数。

……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新生。

各系的学生按班级排成队列,虽然衣着朴素,但个个精神抖擞。

四月初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梧桐树影在地上晃动。

空地上摆了两张课桌,系里的教务员和财务处的同志坐在后面,面前摆着几个牛皮纸袋和厚厚的名册。

“同学们,安静一下。”精密机械系的辅导员拿起铁皮喇叭:

“现在开始发放三月份的人民助学金。这是国家恢复高考后,为了保障大家安心学习、解除后顾之忧而设立的专项补助。希望同学们领到这份津贴后,珍惜国家的心意,更加刻苦学习,早日成才,报效祖国!”

“现在,叫到名字的同学,上前签字、按手印,领取津贴。”

队伍慢慢向前移动。

被叫到名字的学生依次上前,在一式两份的领取表上,先签下自己的名字,再蘸印泥按个红手印。

然后从财务老师手中接过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钢笔写着姓名和金额。

第35章 家书抵万金

陆怀民领了津贴,下午就去了邮局。

学校的邮局就在图书馆旁边,一间不大的平房,绿色门面,墙上挂着“中国人民邮政”的招牌。

玻璃窗上贴着“函件、包裹、汇兑”的红色字样,柜台后面,工作人员正低头整理信件和汇票。

“同志,我汇款,再寄封信。”陆怀民走到柜台前。

“汇款单在这儿填。”工作人员推过来一张绿色的单子,又指了指旁边的糨糊瓶和邮票:

“信贴好邮票,扔进门口那个邮筒。”

陆怀民接过,在邮局柜台前,俯身填写汇款单。

收款人地址:皖省清阳县青阳公社陆家湾生产队。

收款人姓名:陆建国。

汇款金额:人民币壹拾伍圆整。

附言栏只有很小一行空间。他想了想,提笔写下:给家里用,别舍不得花。我一切都好。

填好单子,他数出十五块钱,连同汇款单一起递进窗口。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接过钱和单子,熟练地核对,然后拿起一个木头戳子,“咚”一声在单子上盖了个红章,又用钢笔在存根上登记。

“汇费一毛五。”她头也不抬地说。

陆怀民又从口袋里摸出三张五分的票子递过去。

“收据拿好,万一有啥问题,一个月内可凭此查询。”

女同志撕下收据联递出来,把剩下的单据和钱放进一个小铁盒,拉上铁丝送往后面的工作间。

“谢谢同志。”陆怀民把收据收好,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寄信。”

“要挂号不?”女同志问。

“平信就行。”

“省内平信,贴五分邮票,”女同志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农村的话,走得慢,得五六天。”

“晓得了,谢谢同志。”

陆怀民掏出五分钱,买了张印着“工农兵”图案的邮票帖在信封上,投到了邮局门口的信箱内。

……

六天后,下午。

春耕时节的陆家湾,田里到处都是人。

男人扶着犁,吆喝着牲口,女人们跟在后面点种、施肥,放了学的孩子也在田埂上跑,送水、递东西。

晓梅放学回来,把书包往院里的枣树杈上一挂,也背着个小筐跑到田边,帮着母亲周桂兰点豆种。

她今年初三了,个子蹿高了一截,眉眼渐渐长开,有了些大姑娘的模样。

日头偏西时,村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陆建国!陆建国家的信!从省城来的,还有汇款单!”邮递员老陈骑着一辆绿色的二八大杠,停在田埂上,扬着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喊。

这一嗓子,像在平静的水塘里投了颗石子。

附近几块田里的人都直起腰,望过来。

“建国叔,你家怀民来信了!”有人朝陆建国喊。

陆建国正扶着犁,闻声停下,把犁铧往泥里插深了些,这才直起腰,拍了拍老黄牛的脊背,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

周桂兰也听见了,手里攥着一把豆种,心口“噗通噗通”跳得快起来,眼里瞬间亮了:“他爹,是怀民……”

晓梅反应最快,丢下筐子就飞跑了过去:“陈伯伯!是我哥的信吗?”

“是嘞!还有汇款单!”老陈笑着把信封和一张绿色的汇单递给她:

“瞧瞧,你哥才去几天,就往家寄钱了!真有出息!”

“谢谢陈伯伯!”晓梅接过信和汇单,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就往回跑,小脸红扑扑的:

“爹!妈!哥来信了!还寄钱了!”

周桂兰也顾不上点豆种了,几步迎上来,手有些抖,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地接过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钢笔工整地写着地址和“陆建国父亲收”,落款是“科学技术大学陆怀民”。

“汇款单……十五块?”周桂兰只认得汇款单上面的数字,手一抖,声音都变了调:

“这孩子……他哪来的钱?他自己够花吗?”

陆建国也走过来了,目光落在信封上,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几行字,然后对老陈点点头:

“麻烦你了,老陈。”

“麻烦啥!建国哥,桂兰嫂子,你们养了个好儿子啊!”老陈笑着摆摆手,蹬上自行车走了。

邮递员走了,田里干活的人却都围了过来。

“建国,怀民寄钱回来了?十五块?”

“多少?十五块?了不得!”人群里响起惊叹。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天,挣十个工分,到年底折算,好的年景一天也就合几毛钱。十五块,抵得上一个多月的工分了!

“这才去几天啊?大学还发钱?”

“是津贴,国家给的助学金!”有明白人解释,“听说成绩好的,一个月有二十多块呢!”

“二十多块!”有人低声惊呼,“老天爷,赶上城里三级工一个月工资了!”

“怀民这孩子,是真出息了!这才去几天,就能往家寄钱了!桂兰嫂子,建国哥,你们可算熬出头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周桂兰的眼圈红了,她撩起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嘴里喃喃着:

“这孩子……咋寄这么多钱回来……他自己不吃不喝啦……”

她哽咽着,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陆建国沉默着,把旱烟袋从腰后抽出来,捻了一撮烟丝,划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一些。

“妈,快拆信!看看哥信里说啥!”晓梅急着催促。

“对,对,拆信,回家拆信。”周桂兰这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个宝贝,又对围观的乡亲们说:

“他叔伯婶子,谢谢大家关心,怀民他……他在外头都好……”

“都好就好!快回去看信吧!”

“找个空也让晓梅给念念,我们也听听大学生都说啥!”

在乡亲们善意的笑声和目光中,一家人提前收了工。

回到家,周桂兰也顾不上一身的泥土,赶紧舀了瓢水,让陆建国和晓梅洗手。

晓梅洗完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搬来小板凳,眼巴巴地看着母亲。

周桂兰坐在堂屋门槛上,就着傍晚的天光,用针尖小心地挑开信封封口,取出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晓梅,赶紧念念。”

晓梅接过信,深吸一口气,大声地念起来:

“爹,妈,晓梅:你们好。见字如面。我来到学校已经快一个月了,一切都好,请勿挂念……”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暮色笼罩的小院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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