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民,今天辛苦了。”沈一鸣从车筐里取出公文包,对陆怀民道:
“回去好好休息。赵工那边的科研助理,是很好的实践机会,但你自己要把握好。学业才是根本,别把这耽误了。”
“我明白,老师。”陆怀民点头,“我会安排好的。”
沈一鸣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往教职工宿舍区走去。
陆怀民回到宿舍,雷大力正趴在上铺,就着床头自制的小灯泡看一本《机械原理》,嘴里念念有词。
周为民在书桌前整理笔记,陈景则端着脸盆刚从水房回来,头发湿漉漉的。
“怀民回来了?”雷大力抬起头,“这么晚,吃饭没?”
“吃过了,在省机械所食堂吃的。”陆怀民放下书包,从里面取出笔记本。
“省机械所?”周为民转过身,推了推眼镜,“跟沈教授去的?”
“嗯,谈一个合作项目。”陆怀民简单说了说梯度材料的事,没提离心泵的细节。
“好家伙,你这才入学几天,就跟所里合作上了?”雷大力羡慕地咂咂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是老师带着我。”陆怀民谦虚道,从箱子里找出干净衣服,准备去水房洗漱。
“对了,”周为民忽然想起什么,“下午系里通知,明天上午十点,全体新生到教学楼前集合,发放这个月的助学津贴。”
陆怀民脚步一顿:“津贴?”
“对,就是国家给咱们的生活补助。”陈景插话,声音里带着期待,“听说分好几个等级,最多的有二十多块呢。”
雷大力嘿嘿一笑:“这下好了,能改善改善伙食。食堂那清汤寡水的,我这北方汉子实在顶不住。”
陆怀民心里也泛起一丝期待,27块5,这着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在村里,一个壮劳力辛苦挣一年工分,年底分红也未必能拿到这个数。
……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新生。
各系的学生按班级排成队列,虽然衣着朴素,但个个精神抖擞。
四月初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梧桐树影在地上晃动。
空地上摆了两张课桌,系里的教务员和财务处的同志坐在后面,面前摆着几个牛皮纸袋和厚厚的名册。
“同学们,安静一下。”精密机械系的辅导员拿起铁皮喇叭:
“现在开始发放三月份的人民助学金。这是国家恢复高考后,为了保障大家安心学习、解除后顾之忧而设立的专项补助。希望同学们领到这份津贴后,珍惜国家的心意,更加刻苦学习,早日成才,报效祖国!”
“现在,叫到名字的同学,上前签字、按手印,领取津贴。”
队伍慢慢向前移动。
被叫到名字的学生依次上前,在一式两份的领取表上,先签下自己的名字,再蘸印泥按个红手印。
然后从财务老师手中接过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钢笔写着姓名和金额。
第35章 家书抵万金
陆怀民领了津贴,下午就去了邮局。
学校的邮局就在图书馆旁边,一间不大的平房,绿色门面,墙上挂着“中国人民邮政”的招牌。
玻璃窗上贴着“函件、包裹、汇兑”的红色字样,柜台后面,工作人员正低头整理信件和汇票。
“同志,我汇款,再寄封信。”陆怀民走到柜台前。
“汇款单在这儿填。”工作人员推过来一张绿色的单子,又指了指旁边的糨糊瓶和邮票:
“信贴好邮票,扔进门口那个邮筒。”
陆怀民接过,在邮局柜台前,俯身填写汇款单。
收款人地址:皖省清阳县青阳公社陆家湾生产队。
收款人姓名:陆建国。
汇款金额:人民币壹拾伍圆整。
附言栏只有很小一行空间。他想了想,提笔写下:给家里用,别舍不得花。我一切都好。
填好单子,他数出十五块钱,连同汇款单一起递进窗口。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接过钱和单子,熟练地核对,然后拿起一个木头戳子,“咚”一声在单子上盖了个红章,又用钢笔在存根上登记。
“汇费一毛五。”她头也不抬地说。
陆怀民又从口袋里摸出三张五分的票子递过去。
“收据拿好,万一有啥问题,一个月内可凭此查询。”
女同志撕下收据联递出来,把剩下的单据和钱放进一个小铁盒,拉上铁丝送往后面的工作间。
“谢谢同志。”陆怀民把收据收好,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寄信。”
“要挂号不?”女同志问。
“平信就行。”
“省内平信,贴五分邮票,”女同志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农村的话,走得慢,得五六天。”
“晓得了,谢谢同志。”
陆怀民掏出五分钱,买了张印着“工农兵”图案的邮票帖在信封上,投到了邮局门口的信箱内。
……
六天后,下午。
春耕时节的陆家湾,田里到处都是人。
男人扶着犁,吆喝着牲口,女人们跟在后面点种、施肥,放了学的孩子也在田埂上跑,送水、递东西。
晓梅放学回来,把书包往院里的枣树杈上一挂,也背着个小筐跑到田边,帮着母亲周桂兰点豆种。
她今年初三了,个子蹿高了一截,眉眼渐渐长开,有了些大姑娘的模样。
日头偏西时,村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陆建国!陆建国家的信!从省城来的,还有汇款单!”邮递员老陈骑着一辆绿色的二八大杠,停在田埂上,扬着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喊。
这一嗓子,像在平静的水塘里投了颗石子。
附近几块田里的人都直起腰,望过来。
“建国叔,你家怀民来信了!”有人朝陆建国喊。
陆建国正扶着犁,闻声停下,把犁铧往泥里插深了些,这才直起腰,拍了拍老黄牛的脊背,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
周桂兰也听见了,手里攥着一把豆种,心口“噗通噗通”跳得快起来,眼里瞬间亮了:“他爹,是怀民……”
晓梅反应最快,丢下筐子就飞跑了过去:“陈伯伯!是我哥的信吗?”
“是嘞!还有汇款单!”老陈笑着把信封和一张绿色的汇单递给她:
“瞧瞧,你哥才去几天,就往家寄钱了!真有出息!”
“谢谢陈伯伯!”晓梅接过信和汇单,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就往回跑,小脸红扑扑的:
“爹!妈!哥来信了!还寄钱了!”
周桂兰也顾不上点豆种了,几步迎上来,手有些抖,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地接过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钢笔工整地写着地址和“陆建国父亲收”,落款是“科学技术大学陆怀民”。
“汇款单……十五块?”周桂兰只认得汇款单上面的数字,手一抖,声音都变了调:
“这孩子……他哪来的钱?他自己够花吗?”
陆建国也走过来了,目光落在信封上,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几行字,然后对老陈点点头:
“麻烦你了,老陈。”
“麻烦啥!建国哥,桂兰嫂子,你们养了个好儿子啊!”老陈笑着摆摆手,蹬上自行车走了。
邮递员走了,田里干活的人却都围了过来。
“建国,怀民寄钱回来了?十五块?”
“多少?十五块?了不得!”人群里响起惊叹。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天,挣十个工分,到年底折算,好的年景一天也就合几毛钱。十五块,抵得上一个多月的工分了!
“这才去几天啊?大学还发钱?”
“是津贴,国家给的助学金!”有明白人解释,“听说成绩好的,一个月有二十多块呢!”
“二十多块!”有人低声惊呼,“老天爷,赶上城里三级工一个月工资了!”
“怀民这孩子,是真出息了!这才去几天,就能往家寄钱了!桂兰嫂子,建国哥,你们可算熬出头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周桂兰的眼圈红了,她撩起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嘴里喃喃着:
“这孩子……咋寄这么多钱回来……他自己不吃不喝啦……”
她哽咽着,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陆建国沉默着,把旱烟袋从腰后抽出来,捻了一撮烟丝,划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一些。
“妈,快拆信!看看哥信里说啥!”晓梅急着催促。
“对,对,拆信,回家拆信。”周桂兰这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个宝贝,又对围观的乡亲们说:
“他叔伯婶子,谢谢大家关心,怀民他……他在外头都好……”
“都好就好!快回去看信吧!”
“找个空也让晓梅给念念,我们也听听大学生都说啥!”
在乡亲们善意的笑声和目光中,一家人提前收了工。
回到家,周桂兰也顾不上一身的泥土,赶紧舀了瓢水,让陆建国和晓梅洗手。
晓梅洗完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搬来小板凳,眼巴巴地看着母亲。
周桂兰坐在堂屋门槛上,就着傍晚的天光,用针尖小心地挑开信封封口,取出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晓梅,赶紧念念。”
晓梅接过信,深吸一口气,大声地念起来:
“爹,妈,晓梅:你们好。见字如面。我来到学校已经快一个月了,一切都好,请勿挂念……”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暮色笼罩的小院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