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广播声。
阳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明亮、更加温暖。
沈一鸣早已放下了文件夹。
他接过那张报纸,手指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科学技术是生产力”
“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
“要保证科研人员至少必须有六分之五的时间从事业务工作”
“科学的春天……”
沈一鸣看着报纸低声喃喃着,最后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十多年前在莫斯科的雪夜里,他和同学们挤在宿舍里,就着昏黄的灯光争论着祖国的未来。
那时他们都说,学成了要回去,要把最先进的技术带回家。
想起六十年代初回国,满腔热血投入教学和科研,蓝图刚铺开,项目就被叫停了。
想起夜深人静时翻阅那些早已过时的外文期刊,他心里那份焦灼,像野草一样疯长。
等了太久,也盼了太久。
如今,这声“春天”,终于通过报纸,真真切切地落到了耳中。
钱振华理解地沉默着,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沈一鸣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页报纸仔细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中山装的内侧口袋,贴近心口的位置。
他转向钱振华,话语间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钱主任,你刚才说,我那‘热补偿’的项目被优先支持了?”
“是,秒批。速度前所未有。”钱振华点头,“科学大会一召开,上头的精神全透了。支持科学、支持创新,不再是一句空话。老沈,你的项目,踩在点儿上了。”
陆怀民、周伟和李雪梅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望着老师。
他们看见沈一鸣的喉结动了动,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新绿的梧桐,又缓缓收回来,落在三个年轻人身上。
“你们知道吗,”沈一鸣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他们说:
“我留学苏联那年,二十四岁。临行前,我的老师刘仙洲先生,拉着我的手说:‘一鸣啊,出去好好学,学成了回来,咱们国家需要。’”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里走了很远,才又开口:
“我在莫斯科七年,每天学习十六个小时。不是因为苏联老师要求严,是因为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咱们中国人,不能总靠别人。”
“六零年回来,国内一穷二白,实验室缺经费、缺设备。但我们没放弃,将清华的办公室改造成实验室,用最简陋的设备,做出了第一台高精度测量仪。”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胸前口袋的位置,那里面是报纸,却更是他过去三十年全部的岁月。
“后来,很多事做不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又抬起来:
“但我心里头一直信,一个国家要站起来,富起来,离不开科学,离不开实实在在的技术。现在,这一天……真的来了。”
沈一鸣的眼眶湿润了。
“刚才报纸里说,中央说,‘我愿意当大家的后勤部长’。这话……分量重啊。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咱们这些人,可以真正心无旁骛地搞科研、做学问了!”
沈一鸣说着,声音陡然提高,这一刻,他热泪盈眶:
“红星厂这个项目,我们要做好,不仅要解决实际问题,还要写成论文,在国际期刊上发表!”
周伟和李雪梅都愣住了。
国际期刊?这对他们来说,几乎是遥不可及的概念。
这些年,中国的科研成果大多只能在国内的学报上发表,国际交流几乎断绝。
“老师,这......可能吗?”周伟迟疑地问。
“为什么不可能?”沈一鸣转过身,目光灼灼,“全国科学大会召开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国科学要重新与世界接轨!我们的成果,为什么不能拿到国际上去?”
他走到文件柜前,取出一沓外文期刊的影印本。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这是《Precision Engineering》,国际精密工程领域的顶级期刊。”沈一鸣翻开一本,指着上面的论文,“看看这些作者,美国人、德国人、日本人。他们的研究很好,但我们做的差吗?”
他拿起那份热补偿数据:
“怀民提出的这个思路,在国际上也是前沿的。我们如果能把理论模型完善,实验数据做扎实,为什么不能发上去?”
李雪梅的眼睛亮了起来:“老师,您是说......”
“对,”沈一鸣斩钉截铁,“这个项目,我们要做成一个标杆——既解决实际工程问题,又做出理论创新。论文由怀民主笔,我来指导,你们协助。我们要让国际同行看看,中国的精密机械研究,达到什么水平了!”
第32章 大获成功
此后两天,学校广播站一遍遍播送着全国科学大会开幕的消息和郭沫若院长的讲话摘要。
晚饭时间,食堂、宿舍楼、教学楼,到处都能听到师生们激动地讨论着全国科学大会的新闻。
“听说了吗?这回大会要给两百多项成果颁奖!”
“陈景润的哥德巴赫猜想肯定能获奖!”
“咱们学校呢?不知道有没有项目报上去……”
陆怀民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想着沈教授泛红的眼眶。
而与此同时,红星厂的项目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当中。
这天上午,陆怀民照例早早来到实验室。
沈一鸣教授已经在工作台前了,正伏案疾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熬夜的血丝,但精神却极好。
“怀民,来得正好。”沈一鸣招手让他过去,递过一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这是我草拟的项目研究计划书。红星厂这个难题,是咱们眼前必须攻下的山头,也是验证思路的实战。同时,梯度材料的基础研究也要启动,双线并行。你拿去看看,有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陆怀民接过,仔细阅读。
计划非常详尽,从材料制备、结构设计、理论建模、实验验证到论文撰写,时间节点、人员分工、所需资源,条理清晰。
“老师,梯度材料的制备……”
“我已经联系了省机械所。”沈一鸣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那边有粉末冶金的设备,虽然简陋,但可以做初步尝试。等红星厂的项目结束,我们就去所里聊聊,看看能不能合作。”
正说着,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沈教授在吗?”一个温和的女声。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系办公室的秘书小刘,一位三十岁左右、梳着齐耳短发的女同志。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份表格。
“沈教授,打扰了。这是学校财务处刚送来的,关于七七级新生助学津贴的发放通知和首批名单。”小刘将表格递给沈一鸣,“需要您确认一下您指导学生的津贴等级,签个字。”
沈一鸣接过表格,戴上眼镜,迅速浏览。
表格是按系分类的,精密机械系三十个新生,每人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建议的津贴等级,从甲等到丙等不等,每月津贴分别是27.5元、22元和18元。
这是国家为了支持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生,特别是家庭困难学生,设立的特殊助学津贴。
评定综合考虑家庭成分、经济状况和入学表现。
沈一鸣的目光停在“陆怀民”那一行。
建议等级:甲等。
每月:27.5元。
他拿起钢笔,在“导师确认”栏签下自己的名字,递给小刘:“没问题。这个月就能发吗?”
“财务处说尽快,估计就这两天,会直接发到学生手里。”
小刘拿着签好的表格离开了。
沈一鸣把那张写着津贴发放计划的信纸折好,交给陆怀民:
“这个你收好。津贴发下来,自己规划着用。买书,添置些必需品,别苦着自己。家里若需要,也可寄些回去。”
陆怀民接过,也是有点高兴。
他本来以为津贴最多只有十几元,没想到有27.5元这么多,这不仅能让他在学校过得宽裕,还真能余下钱补贴家里。
不过陆怀民是学校里少有的贫农出身的学生,又有沈一鸣教授的大力推荐,拿甲等也是理所当然。
“谢谢老师。”
“谢我做什么。”沈一鸣摆摆手,“这是国家的政策。你们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国家希望你们安心读书,没有后顾之忧。我有点事去系里一趟,你先研究计划书。”
“好的,老师。”陆怀民应了一声,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眼前的计划书上。
字迹密密麻麻,那些专业术语、公式符号、时间节点,渐渐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红星厂项目必须在四月底前完成样品试制和初步验证。
梯度材料的基础研究分为三个阶段:
材料制备工艺摸索、界面性能测试、简化模型验证,预计耗时六个月。
论文撰写计划从五月份启动,目标是《Precision Engineering》或《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achine Tools and Manufacture》这两本机械领域的国际顶级期刊……
陆怀民看得入神,连周伟和李雪梅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察觉。
“怀民,看这么认真?”周伟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陆怀民抬起头:“周师兄,李师姐。”
“老师在计划书里把梯度材料的研究也列进去了?”李雪梅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动作真快。”
“老师说,等红星厂项目告一段落,就去省机械所谈合作。”陆怀民合上计划书,“双线并行。”
“就得这样。”周伟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几个还温热的馒头,分给陆怀民和李雪梅:
“科学的春天来了,咱们也得抓紧。来,先吃点,老师让买的,说今天可能要算到很晚。”
馒头是二合面的,粗糙,但实在。
三人就着白开水,匆匆吃完。刚收拾完,沈一鸣就回来了。。
“都来了?好,咱们开个短会。”沈一鸣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点着计划书:
“红星厂的项目,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昨天王总工来电话,说厂里已经按照我们第二次优化的方案,做出了三组试验件,今天下午就能送过来。”
李雪梅眼睛一亮:“这么快?”
“厂里很重视,抽调了最好的师傅,三班倒。”沈一鸣说,“我们的任务是,用最快的速度完成测试,拿到数据。如果这次的结果达标,就能进入小批量试制阶段。”